第8章 重返地面
柯爾金穿上拾荒者從地面帶回來的舊衣服。
那是一件漿洗得發硬的棉襯衫和一條打著補丁的粗布褲子，他還戴上了一頂能遮住大半張臉的鴨舌帽。
伊拉拉親自檢查了他的裝束，確認他脖子上的「STAND-07」烙印被一條骯髒的領巾妥善地遮蓋了起來。
「記住，你叫湯姆，」臨行前希拉斯最後一次叮囑他，語氣冰冷，「一個從鄉下來的不懂規矩的小子。你的哥哥偷了主顧的貨，讓你來城裡銷贓。」
「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把東西交給『鐘錶匠』，換回物資。不要多話，不要多看，更不要相信任何人。渡鴉會在暗中盯著你，但除非你要死了，否則他不會現身。」
柯爾金點了點頭，把那個裝著仿聲鳥並偽裝成工具箱的低溫容器抱在懷裡。
容器里的鳥不時發出一兩聲鳴叫，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
帶領柯爾金重返地面的是拾荒者的隊長渡鴉。
他只帶了另外兩名經驗豐富的隊員，一行四人悄然穿行在縫合處外圍錯綜複雜的廢棄隧道中。
這裡的空氣比核心區更加污濁，瀰漫著鐵鏽和積水的味道。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們在一堵看似死胡同的牆壁前停下。
渡鴉用特殊的骨哨吹出了幾聲不成調的哨音。
幾秒鐘後，牆壁上的一塊巨大岩石安靜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一截鏽跡斑斑的垂直鐵梯，柯爾金跟著渡鴉一級級地向上攀爬。
越往上空氣中的味道就變得越發複雜，他能聞到雨水的濕氣和煤灰的焦味，還能聞到混雜著無數活體生物氣息的倫登市獨有腥味。
當渡鴉推開頭頂一塊沉重的鐵板時，一股並不新鮮但比地下世界清爽的空氣灌了進來。
柯爾金眯著眼睛爬出了通道。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堆滿廢棄生物部件和金屬垃圾的回收站後院。
這裡是「陰溝鼠」的地盤，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小型抵抗組織，也是「非塑者」與地面世界進行有限接觸的幾個秘密中轉站之一。
他第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重新站在了陽光之下。
雖然倫登的天空被厚重的工業雲層所遮蔽，陽光也顯得蒼白無力，但那種久違的開闊感覺還是讓柯爾金產生了短暫的眩暈。
渡鴉沒有給他太多適應的時間。
「跟緊了，別掉隊。」他壓低了帽檐，帶著他們走出了回收站，匯入了街道的人流中。
柯爾金的世界在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跟在渡鴉身後像個初次進城的鄉下人，努力壓抑著內心的震驚，用眼角的餘光仔細觀察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面世界。
寬闊的街道上行駛著各種奇特的「生物馬車」。
一些廉價的公共馬車由四五具身材高大肌肉虬結的「拉拽者」吃力地拖動著，他們的皮膚因長期的勞作而呈現出病態的灰白色。
那些屬於貴族和富商的私人馬車，則由一整具經過完美基因改造，擁有六條長腿和光滑甲殼的「馳行獸」來牽引，它們奔跑起來安靜且姿態優雅。
街道的兩旁店鋪林立。
柯爾金看到一家餐廳門口，一個身體被改造成巨大風箱的「吹風者」，正有節奏地向炭火里吹送著空氣。
穿著考究的紳士們拄著由象牙和不知名生物骨骼製成的手杖，不緊不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打扮時髦的貴婦們則牽著各種經過基因編輯的小型「寵物仆」，那些生物的外形千奇百怪，有的能像貓一樣發出咕嚕聲，有的則能根據女主人的衣著改變自己皮毛的顏色。
在這些光鮮亮麗的景象之下，是另一個無聲的世界。
被稱為「清道夫」的身體扁平的塑民，正匍匐在街道的角落裡，用它們那具有超強吸附性的皮膚，默默地清潔著地面上的污垢和垃圾。
一個貴婦的「寵物仆」隨地排泄後，一個「清道夫」立刻悄然滑了過去，將穢物吸收得乾乾淨淨。
這一切都讓柯爾金感到強烈的內心疏離感。
他曾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一個立在門廳里的支架或一個沉默的背景板。
但現在當他以觀察者的身份重新審視這一切時，他只感到深入骨髓的荒謬和憎惡。
這裡的一切都建立在對同類的物化和奴役之上，並且所有人都對此習以為常，認為這是世界上天經地義的法則。
當他們從繁華的商業區，拐入一條通往貧民區的狹窄巷道時，眼前的景象又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這裡的街道泥濘骯髒，空氣中充斥著營養不良和疾病的味道。
富人區那些由「燭台人」組成的明亮街燈消失了，換成了懸掛在窗戶外面光線昏暗的螢光苔蘚。
巷道的兩側擠滿了破舊的公寓樓，無數底層塑民像沙丁魚一樣被塞在裡面。
巷道中央，一個長期營養不良導致骨骼畸變的搬運工，正吃力地背著一個和他身體差不多大小並不斷蠕動的活體貨箱。
路旁還有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抱著天生殘疾的孩子，坐在牆角麻木地乞討。
那個孩子的身上布滿了膿瘡和不知名的生物寄生體。
這裡沒有優雅的紳士也沒有時髦的貴婦，這裡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被生活壓垮後的灰色麻木。
他們與柯爾金在縫合處看到的「非塑者」截然不同。
那些戰士的眼中至少還有反抗的火焰和對未來的希望。
而這裡的同類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且看不到盡頭的絕望。
柯爾金的心被這巨大的反差刺痛了。
他既憎恨富人區的奢華與不公，又對這些麻木生活在奴役中的同類感到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們是被壓迫者是受害者，但同時他們也是這個殘酷體系最穩固的基石。
伊拉拉那句「解放所有被扭曲成工具的同胞」，在此刻顯得如此沉重也如此遙不可及。
他們真正的敵人是一種已經滲透到這個世界每一個角落，甚至包括被壓迫者自己內心的無形秩序。
渡鴉對他的情緒變化有所察覺，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帶著他們拐進了另一條更加陰暗的巷子，在一扇用巨大獸骨裝飾的黑色大門前停了下來。
「到了。」渡鴉壓低了聲音，「這裡就是『骨與象牙』俱樂部。」
他指了指柯爾金。
「從現在開始，只有你一個人進去。記住希拉斯的話，把東西交出去，拿到貨，然後立刻出來。不要和任何人多說一句話。」
柯爾金點了點頭，緊了緊懷中的低溫容器，深吸了一口屬於地面世界的污濁空氣。
渡鴉和另外兩名隊員迅速融入了周圍的黑暗中。
柯爾金獨自一人站在那扇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大門前。
門後的世界，將是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混亂之地。
那是一件漿洗得發硬的棉襯衫和一條打著補丁的粗布褲子，他還戴上了一頂能遮住大半張臉的鴨舌帽。
伊拉拉親自檢查了他的裝束，確認他脖子上的「STAND-07」烙印被一條骯髒的領巾妥善地遮蓋了起來。
「記住，你叫湯姆，」臨行前希拉斯最後一次叮囑他，語氣冰冷，「一個從鄉下來的不懂規矩的小子。你的哥哥偷了主顧的貨，讓你來城裡銷贓。」
「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把東西交給『鐘錶匠』，換回物資。不要多話，不要多看，更不要相信任何人。渡鴉會在暗中盯著你，但除非你要死了，否則他不會現身。」
柯爾金點了點頭，把那個裝著仿聲鳥並偽裝成工具箱的低溫容器抱在懷裡。
容器里的鳥不時發出一兩聲鳴叫，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
帶領柯爾金重返地面的是拾荒者的隊長渡鴉。
他只帶了另外兩名經驗豐富的隊員，一行四人悄然穿行在縫合處外圍錯綜複雜的廢棄隧道中。
這裡的空氣比核心區更加污濁，瀰漫著鐵鏽和積水的味道。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們在一堵看似死胡同的牆壁前停下。
渡鴉用特殊的骨哨吹出了幾聲不成調的哨音。
幾秒鐘後，牆壁上的一塊巨大岩石安靜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一截鏽跡斑斑的垂直鐵梯，柯爾金跟著渡鴉一級級地向上攀爬。
越往上空氣中的味道就變得越發複雜，他能聞到雨水的濕氣和煤灰的焦味，還能聞到混雜著無數活體生物氣息的倫登市獨有腥味。
當渡鴉推開頭頂一塊沉重的鐵板時，一股並不新鮮但比地下世界清爽的空氣灌了進來。
柯爾金眯著眼睛爬出了通道。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堆滿廢棄生物部件和金屬垃圾的回收站後院。
這裡是「陰溝鼠」的地盤，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小型抵抗組織，也是「非塑者」與地面世界進行有限接觸的幾個秘密中轉站之一。
他第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重新站在了陽光之下。
雖然倫登的天空被厚重的工業雲層所遮蔽，陽光也顯得蒼白無力，但那種久違的開闊感覺還是讓柯爾金產生了短暫的眩暈。
渡鴉沒有給他太多適應的時間。
「跟緊了，別掉隊。」他壓低了帽檐，帶著他們走出了回收站，匯入了街道的人流中。
柯爾金的世界在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跟在渡鴉身後像個初次進城的鄉下人，努力壓抑著內心的震驚，用眼角的餘光仔細觀察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面世界。
寬闊的街道上行駛著各種奇特的「生物馬車」。
一些廉價的公共馬車由四五具身材高大肌肉虬結的「拉拽者」吃力地拖動著，他們的皮膚因長期的勞作而呈現出病態的灰白色。
那些屬於貴族和富商的私人馬車，則由一整具經過完美基因改造，擁有六條長腿和光滑甲殼的「馳行獸」來牽引，它們奔跑起來安靜且姿態優雅。
街道的兩旁店鋪林立。
柯爾金看到一家餐廳門口，一個身體被改造成巨大風箱的「吹風者」，正有節奏地向炭火里吹送著空氣。
穿著考究的紳士們拄著由象牙和不知名生物骨骼製成的手杖，不緊不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打扮時髦的貴婦們則牽著各種經過基因編輯的小型「寵物仆」，那些生物的外形千奇百怪，有的能像貓一樣發出咕嚕聲，有的則能根據女主人的衣著改變自己皮毛的顏色。
在這些光鮮亮麗的景象之下，是另一個無聲的世界。
被稱為「清道夫」的身體扁平的塑民，正匍匐在街道的角落裡，用它們那具有超強吸附性的皮膚，默默地清潔著地面上的污垢和垃圾。
一個貴婦的「寵物仆」隨地排泄後，一個「清道夫」立刻悄然滑了過去，將穢物吸收得乾乾淨淨。
這一切都讓柯爾金感到強烈的內心疏離感。
他曾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一個立在門廳里的支架或一個沉默的背景板。
但現在當他以觀察者的身份重新審視這一切時，他只感到深入骨髓的荒謬和憎惡。
這裡的一切都建立在對同類的物化和奴役之上，並且所有人都對此習以為常，認為這是世界上天經地義的法則。
當他們從繁華的商業區，拐入一條通往貧民區的狹窄巷道時，眼前的景象又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這裡的街道泥濘骯髒，空氣中充斥著營養不良和疾病的味道。
富人區那些由「燭台人」組成的明亮街燈消失了，換成了懸掛在窗戶外面光線昏暗的螢光苔蘚。
巷道的兩側擠滿了破舊的公寓樓，無數底層塑民像沙丁魚一樣被塞在裡面。
巷道中央，一個長期營養不良導致骨骼畸變的搬運工，正吃力地背著一個和他身體差不多大小並不斷蠕動的活體貨箱。
路旁還有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抱著天生殘疾的孩子，坐在牆角麻木地乞討。
那個孩子的身上布滿了膿瘡和不知名的生物寄生體。
這裡沒有優雅的紳士也沒有時髦的貴婦，這裡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被生活壓垮後的灰色麻木。
他們與柯爾金在縫合處看到的「非塑者」截然不同。
那些戰士的眼中至少還有反抗的火焰和對未來的希望。
而這裡的同類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且看不到盡頭的絕望。
柯爾金的心被這巨大的反差刺痛了。
他既憎恨富人區的奢華與不公，又對這些麻木生活在奴役中的同類感到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們是被壓迫者是受害者，但同時他們也是這個殘酷體系最穩固的基石。
伊拉拉那句「解放所有被扭曲成工具的同胞」，在此刻顯得如此沉重也如此遙不可及。
他們真正的敵人是一種已經滲透到這個世界每一個角落，甚至包括被壓迫者自己內心的無形秩序。
渡鴉對他的情緒變化有所察覺，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帶著他們拐進了另一條更加陰暗的巷子，在一扇用巨大獸骨裝飾的黑色大門前停了下來。
「到了。」渡鴉壓低了聲音，「這裡就是『骨與象牙』俱樂部。」
他指了指柯爾金。
「從現在開始，只有你一個人進去。記住希拉斯的話，把東西交出去，拿到貨，然後立刻出來。不要和任何人多說一句話。」
柯爾金點了點頭，緊了緊懷中的低溫容器，深吸了一口屬於地面世界的污濁空氣。
渡鴉和另外兩名隊員迅速融入了周圍的黑暗中。
柯爾金獨自一人站在那扇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大門前。
門後的世界，將是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混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