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叫柯爾金
支架7號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休眠倉灰白的內壁，而是一個由弧形磚石構成的穹頂。
他正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試著動了一下，全身隨即傳來酸痛，尤其是肩膀和手臂的關節，昨夜那次蠻橫的「骨質硬化」顯然對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他環顧四周。
這裡是相當寬闊的地下空間，看起來像是一條廢棄的隧道。
光線昏暗，空氣中飄浮著灰塵，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長期處於壓力下的疲憊和警惕。
「你醒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支架7號轉過頭，看到了名叫伊拉拉的女人。
她正坐在木箱上，手中拿著一塊寫字板。
「你的生命體徵已經穩定，但神經系統還處於高度應激狀態。希拉斯給你注射的『喚醒劑』強行重啟了你的感知，接下來幾天你會很痛苦。」
支架7號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痛苦、陌生、恐懼，這些情緒淹沒了他。
「你們……是誰？」他的聲音沙啞，「為什麼……我會這麼痛？」
「我們給了你自由。」伊拉拉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你所知覺的一切，那份寧靜，那種麻木，都是謊言。」
她開門見山地說，「那是一種持續注入你循環系統、以生物鹼和神經肽為基礎的複合製劑。」
「它被稱為『基因忠誠協議』，但我們更習慣稱之為『女王的寧靜』。它讓你溫順，讓你遲鈍，讓你忘記自己是人。」
她頓了頓，看著支架7號輕微顫抖的瞳孔，繼續說道：「你現在的痛苦，是你的身體在反抗這謊言，在重新學習如何成為它自己的主人。」
支架7號無法完全理解，但「謊言」這個詞觸動了他。
他想起了那個顫抖的「報時者」，想起了管家冰冷的宣判。
「你不是『支架7號』，」伊拉拉的話語很銳利，「那只是你的商品編號，是你作為一件物品在庫存清單上的代號。」
「你是一個被偷走人生的人。」
被偷走人生的人。
這句話在支架7號的腦海中炸響。
他無力反駁，也找不到可以反駁的依據。
為了幫助他重新建立語言邏輯，伊拉拉遞給他一本封面破損的識字課本。「試著讀出聲，」她說，「你的聲帶長期未使用，需要重新激活。」
支架7號費力地辨認著書頁上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符號。
一副舉盾揮舞旗幟的中世紀騎士圖畫吸引了他，下面還有一個由幾個複雜字母組成的詞語。
他嘗試著用乾澀的喉嚨，發出了一個拗口的音節：「卡而京……？」
「嗯？」伊拉拉有些意外，「是『柯爾金』，這是個很古老的名字，源自古亞比恩語，意思是『堅固的堡壘』。」
「柯爾金」，堅固的堡壘。
這個詞在支架7號的心裡盪起了一圈微弱漣漪，然後又沉寂了下去。
檢查結束後，伊拉拉沒有給他太多時間消化信息，她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了一面鏡子，將鏡子遞給了他。
「看看吧，」她說，「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誰。」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
不是從拋光銀器或積水地面上反射的模糊倒影，而是完整而沒有遮掩的臉。
鏡中是一個陌生的青年。
一張由於長期缺乏日照而顯得蒼白的臉，五官端正但缺少生氣，嘴唇因脫水而有些乾裂。
他的頭髮由於長期不打理而顯得有些凌亂，脖頸左側有一個鮮明的商品烙印——「STAND-07」。
他緩緩地伸出顫抖的手，觸摸鏡中自己的臉頰。
皮膚的觸感是真實的，但鏡中的影像卻是如此陌生。
他是一個人，但他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他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他是空白的，是虛無的。
這種自我認知的猛烈崩塌，比任何肉體上的疼痛都更加折磨。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涌了上來，讓他忍不住乾嘔起來。
「這是正常反應，」伊拉拉遞給他一杯水，「你的大腦正在將視覺信號與新生的自我認知進行匹配，排異反應是第一步。」
傍晚時分，在確認他能獨立行走後，伊拉拉帶他去領取當天的營養配給。
這是他第一次走出臨時的「病房」，面對這個被稱為「縫合處」的地下世界。
這裡充滿了各種他從未見過的人。
一個男人正在修理一台蒸汽機，他的左臂被替換成了一根如同蛞蝓般的肉質附肢。
幾個孩子在嬉鬧，他們的皮膚下有微弱的光點在遊動。
所有人都帶著某種程度的改造痕跡。
許多人向他投來目光，他低著頭，跟在伊拉拉身後，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狼群的家犬，渾身不自在。
公共食堂設在一個相對寬闊的洞穴里。
一個身材異常高大、右臂呈現出恐怖畸變的男人擋在了他們面前。
那條手臂的末端不再是手，而是一大塊與血肉熔合在一起的暗紅色金屬礦渣，像一個粗糙的鐵錘。
「伊拉拉，」男人開口了「這就是你和希拉斯從公爵府帶回來的『戰利品』？」他的目光落在支架7號身上，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傑克，」伊拉拉的語氣冷了下來，「他現在是我們的同志。讓開。」
傑克紋絲不動。「同志？看看他這身皮肉，比我們這裡的女人還乾淨。」
喂，『戰利品』，」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地上的美食吃膩了，下來嘗嘗我們的蛋白凝膠？你那雙尊貴的手會用勺子嗎？」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
支架7號的身體而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在公爵府聽到的那些關於「殘次品」的議論，想起了管家克倫威爾那冰冷的處決令。
在這裡，他原以為自己逃離了那種被當做物品的命運，但這個名叫傑克的男人，用同樣的方式將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伊拉拉正要發作，支架7號卻先一步動了。
他沒有理會傑克，徑直走到分發食物的窗口，從一個負責伙食的女人手中接過了一碗凝膠和一個勺子。
他端著碗，轉身準備離開，但傑克再次擋住了他的去路，並故意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支架7號踉蹌了一步，手中的碗脫手飛出，「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灰色的凝膠濺得到處都是。
傑克和他的幾個跟班發出了哄堂大笑。
食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支架7號低著頭，看著地上那灘骯髒的食物，「我的餐盤翻了。」
傑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還想要一份？」他被這種意料之外的反應激怒了，一把抓住了支架7號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一個沒用的『戰利品』，也配吃兩份飯？」支架7號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然而，就在傑克發力的瞬間，支架7號的身體也做出了反應。
求生的本能讓他用左手死死地抓住傑克的手腕，阻止對方進一步收緊，同時他的右臂以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伸直並硬化，朝著傑克的肩膀揮了過去。
傑克只覺得手臂一麻，抓住支架7號的力量不由自主地鬆懈了。
支架7號落回地面，他看著傑克，腦中想起了那個揮舞旗幟的騎士，一字一句地說到：
「我不是戰利品。」
「我叫，柯——爾——金。」
傑克愣住了，他惱羞成怒，正要將對方徹底制服，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他們身邊。
那身影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兩根手指，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輕輕點在了傑克「熔渣臂」的某個關節連接處。
傑克那條手臂瞬間垂了下去。
「鬧夠了？」希拉斯的語氣不善。
傑克看著希拉斯，又看了看雖然處於弱勢但眼神毫不退讓的柯爾金，最終悻悻地啐了一口，鬆開了手。
「算你走運，小子。」他低聲咕噥了一句，帶著他的人離開了。
希拉斯沒有看傑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支架7號的身上。
「很好，柯爾金，很不錯。」他用這個新名字稱呼他，「你現在有了一個名字，但光有名字，是活不下去的。」
他伸出手指，用指關節敲了敲柯爾金那條發起反擊的手臂，發出「叩、叩」的聲響。
「他們把你造成一件東西，一個支架。現在，我要教你如何成為一柄武器。」
他正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試著動了一下，全身隨即傳來酸痛，尤其是肩膀和手臂的關節，昨夜那次蠻橫的「骨質硬化」顯然對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他環顧四周。
這裡是相當寬闊的地下空間，看起來像是一條廢棄的隧道。
光線昏暗，空氣中飄浮著灰塵，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長期處於壓力下的疲憊和警惕。
「你醒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支架7號轉過頭，看到了名叫伊拉拉的女人。
她正坐在木箱上，手中拿著一塊寫字板。
「你的生命體徵已經穩定，但神經系統還處於高度應激狀態。希拉斯給你注射的『喚醒劑』強行重啟了你的感知，接下來幾天你會很痛苦。」
支架7號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痛苦、陌生、恐懼，這些情緒淹沒了他。
「你們……是誰？」他的聲音沙啞，「為什麼……我會這麼痛？」
「我們給了你自由。」伊拉拉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你所知覺的一切，那份寧靜，那種麻木，都是謊言。」
她開門見山地說，「那是一種持續注入你循環系統、以生物鹼和神經肽為基礎的複合製劑。」
「它被稱為『基因忠誠協議』，但我們更習慣稱之為『女王的寧靜』。它讓你溫順，讓你遲鈍，讓你忘記自己是人。」
她頓了頓，看著支架7號輕微顫抖的瞳孔，繼續說道：「你現在的痛苦，是你的身體在反抗這謊言，在重新學習如何成為它自己的主人。」
支架7號無法完全理解，但「謊言」這個詞觸動了他。
他想起了那個顫抖的「報時者」，想起了管家冰冷的宣判。
「你不是『支架7號』，」伊拉拉的話語很銳利，「那只是你的商品編號，是你作為一件物品在庫存清單上的代號。」
「你是一個被偷走人生的人。」
被偷走人生的人。
這句話在支架7號的腦海中炸響。
他無力反駁，也找不到可以反駁的依據。
為了幫助他重新建立語言邏輯，伊拉拉遞給他一本封面破損的識字課本。「試著讀出聲，」她說，「你的聲帶長期未使用，需要重新激活。」
支架7號費力地辨認著書頁上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符號。
一副舉盾揮舞旗幟的中世紀騎士圖畫吸引了他，下面還有一個由幾個複雜字母組成的詞語。
他嘗試著用乾澀的喉嚨，發出了一個拗口的音節：「卡而京……？」
「嗯？」伊拉拉有些意外，「是『柯爾金』，這是個很古老的名字，源自古亞比恩語，意思是『堅固的堡壘』。」
「柯爾金」，堅固的堡壘。
這個詞在支架7號的心裡盪起了一圈微弱漣漪，然後又沉寂了下去。
檢查結束後，伊拉拉沒有給他太多時間消化信息，她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了一面鏡子，將鏡子遞給了他。
「看看吧，」她說，「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誰。」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
不是從拋光銀器或積水地面上反射的模糊倒影，而是完整而沒有遮掩的臉。
鏡中是一個陌生的青年。
一張由於長期缺乏日照而顯得蒼白的臉，五官端正但缺少生氣，嘴唇因脫水而有些乾裂。
他的頭髮由於長期不打理而顯得有些凌亂，脖頸左側有一個鮮明的商品烙印——「STAND-07」。
他緩緩地伸出顫抖的手，觸摸鏡中自己的臉頰。
皮膚的觸感是真實的，但鏡中的影像卻是如此陌生。
他是一個人，但他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他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他是空白的，是虛無的。
這種自我認知的猛烈崩塌，比任何肉體上的疼痛都更加折磨。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涌了上來，讓他忍不住乾嘔起來。
「這是正常反應，」伊拉拉遞給他一杯水，「你的大腦正在將視覺信號與新生的自我認知進行匹配，排異反應是第一步。」
傍晚時分，在確認他能獨立行走後，伊拉拉帶他去領取當天的營養配給。
這是他第一次走出臨時的「病房」，面對這個被稱為「縫合處」的地下世界。
這裡充滿了各種他從未見過的人。
一個男人正在修理一台蒸汽機，他的左臂被替換成了一根如同蛞蝓般的肉質附肢。
幾個孩子在嬉鬧，他們的皮膚下有微弱的光點在遊動。
所有人都帶著某種程度的改造痕跡。
許多人向他投來目光，他低著頭，跟在伊拉拉身後，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狼群的家犬，渾身不自在。
公共食堂設在一個相對寬闊的洞穴里。
一個身材異常高大、右臂呈現出恐怖畸變的男人擋在了他們面前。
那條手臂的末端不再是手，而是一大塊與血肉熔合在一起的暗紅色金屬礦渣，像一個粗糙的鐵錘。
「伊拉拉，」男人開口了「這就是你和希拉斯從公爵府帶回來的『戰利品』？」他的目光落在支架7號身上，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傑克，」伊拉拉的語氣冷了下來，「他現在是我們的同志。讓開。」
傑克紋絲不動。「同志？看看他這身皮肉，比我們這裡的女人還乾淨。」
喂，『戰利品』，」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地上的美食吃膩了，下來嘗嘗我們的蛋白凝膠？你那雙尊貴的手會用勺子嗎？」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
支架7號的身體而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在公爵府聽到的那些關於「殘次品」的議論，想起了管家克倫威爾那冰冷的處決令。
在這裡，他原以為自己逃離了那種被當做物品的命運，但這個名叫傑克的男人，用同樣的方式將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伊拉拉正要發作，支架7號卻先一步動了。
他沒有理會傑克，徑直走到分發食物的窗口，從一個負責伙食的女人手中接過了一碗凝膠和一個勺子。
他端著碗，轉身準備離開，但傑克再次擋住了他的去路，並故意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支架7號踉蹌了一步，手中的碗脫手飛出，「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灰色的凝膠濺得到處都是。
傑克和他的幾個跟班發出了哄堂大笑。
食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支架7號低著頭，看著地上那灘骯髒的食物，「我的餐盤翻了。」
傑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還想要一份？」他被這種意料之外的反應激怒了，一把抓住了支架7號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一個沒用的『戰利品』，也配吃兩份飯？」支架7號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然而，就在傑克發力的瞬間，支架7號的身體也做出了反應。
求生的本能讓他用左手死死地抓住傑克的手腕，阻止對方進一步收緊，同時他的右臂以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伸直並硬化，朝著傑克的肩膀揮了過去。
傑克只覺得手臂一麻，抓住支架7號的力量不由自主地鬆懈了。
支架7號落回地面，他看著傑克，腦中想起了那個揮舞旗幟的騎士，一字一句地說到：
「我不是戰利品。」
「我叫，柯——爾——金。」
傑克愣住了，他惱羞成怒，正要將對方徹底制服，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他們身邊。
那身影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兩根手指，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輕輕點在了傑克「熔渣臂」的某個關節連接處。
傑克那條手臂瞬間垂了下去。
「鬧夠了？」希拉斯的語氣不善。
傑克看著希拉斯，又看了看雖然處於弱勢但眼神毫不退讓的柯爾金，最終悻悻地啐了一口，鬆開了手。
「算你走運，小子。」他低聲咕噥了一句，帶著他的人離開了。
希拉斯沒有看傑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支架7號的身上。
「很好，柯爾金，很不錯。」他用這個新名字稱呼他，「你現在有了一個名字，但光有名字，是活不下去的。」
他伸出手指，用指關節敲了敲柯爾金那條發起反擊的手臂，發出「叩、叩」的聲響。
「他們把你造成一件東西，一個支架。現在，我要教你如何成為一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