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異變
第138章 異變
黎念掌心之中，隨著真元灌注，那枚熾白光球還在劇烈膨脹。
其亮度與散發的灼熱，如同在地窟中升起了一輪微縮的烈日。
除了知見被徹底抹除的遊刃，其餘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見了這驟然降臨的刺目光輝。
「這、這是......我門中的【熾陽】？！」
「這無面客......究竟是何人？！」
身受重傷、氣息萎靡的魏臨，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眼中混雜著震驚與疑惑。
不遠處，傷勢更重、瀕死的丁修己，目光則更為複雜。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犯下大罪、最終死於無面客之手的好友段宇峰。
那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的至交。
得知其死訊時，丁修己只是在無人處靜立良久，長長一嘆。
此後丁修己，曾多次暗中追查這無面客的蹤跡。
可他沒想到，今日在這絕境之中，竟會是此人，即將救下自己這條性命。
一時間，丁修己與魏臨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死死聚焦在了黎念身上。
此刻的黎念，單手虛托著那枚「熾陽」，另一隻手卻對著丁修己與魏臨迅速做出了一個清晰的手勢，用力指向一個方位。
丁修己與魏臨俱是微微一怔，旋即心領神會。
就在這時。
「嗡！」
黎念掌心那枚積蓄到極限的「熾陽」，劇烈波動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爆裂開來。
黎念不再猶豫，將手中那團極度不穩定的毀滅性能量向前猛地一推。
與此同時，他本人已毫不猶豫地向後疾退，瞬息間便已脫離至三丈開外。
「嗯？！」
熾熱到幾乎要點燃空氣的光球，此刻已緊貼著遊刃胸前的衣袍。
遊刃的視線中依舊空無一物，但是強光高溫之下，生理性的劇烈反應讓他雙目刺痛酸澀，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什麼東西？！」
他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但太遲了。
這道術法威力絕倫，代價便是需要極其漫長的真元積蓄。
然而在玄心念劍那抹除知見的詭異能力作用下，這完整的積蓄過程，竟在遊刃的感知中一片空白。
此刻，當他終於感知到這貼身的術法之時...
已經沒有哪怕一瞬的時間，留給他去思考、去防禦、去閃避了。
轟！！！！
那枚壓縮到極致的光球，猛然爆裂開來，化作一團純粹到極致的光與熱遊刃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之上，又滑落在地。
他胸前衣衫盡數化為飛灰，露出的皮膚一片焦黑碳化，血肉模糊，模樣悽慘無比。
「咳咳......」遊刃強忍著劇痛與眩暈，猛然抬起頭，目光急速掃視四周。
然而，視野中依舊空無一物。
沒有襲擊者，沒有真元波動，只有遠處魏臨等人驚愕的目光，以及更遠處，駱影那具倒在塵埃中、再無生息的屍體。
「玄心念劍......無面客..
「，遊刃瞬間判斷出了對手與手段，心猛地一沉。
他望向駱影屍體的眼神，充滿了惱怒與鄙夷。
「當真......廢物！」
原本計劃是讓駱影先行纏住那無面客，待自己解決掉丁修己這幾人，再聯手夾擊，屆時玄心念劍那抹除知見的限制便會暴露無遺。
僅以開元境修為催動的話，它無法同時抹除兩個人的知見。
八派相爭多年，彼此底蘊手段早已不是秘密，這異寶的特性，遊刃自然清楚。
這本是最適合暗殺的異寶，也正是遊刃對其垂涎欲滴的原因。
可他萬萬沒算到，駱影竟會敗亡得如此之快！
遠處陰影中，黎念冷眼看著遊刃一身傷勢，微微頷首。
這一記【熾陽】幾乎耗去他近半真元，效果還算滿意。
但他並未急於上前補刀，反而先向後再度拉開了數步距離。
就在他身形剛剛退後一段距離之時。
「嗚」」
遊刃已將手中那枚慘白的死人塤，再次死死抵在了唇邊。
這一次，黎念未能完全脫離其作用範圍。
塤聲入耳的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思維運轉速度驟降至冰點，無法思考，難以動彈。
三息。
思維與身體被強制凝固的三息，開始倒數。
遊刃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寸寸地掃過周圍每一塊岩石、
每一處方位。
他清楚，自己有且僅有這三息時間。
若在這三息內，他找不出那個隱匿的無面客，無法發動致命一擊....
那麼三息之後，當對方能夠行動，再度發起攻擊之時。
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第一息。
遊刃的目光猛然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他瞬間捕捉到了異常，丁修己與魏臨，他們的視線竟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側後方某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陰影區域。
遊刃染血的嘴角，難以自制地掀起一絲篤定的弧度。
「找到你了..
，第二息。
他毫無猶豫，強忍著胸前幾乎要炸裂的劇痛，將真元盡數灌入袖中，數道比之前更加凝練、迅疾的烏黑刃光，朝著那片陰影激射而去。
刃光撕裂空氣，沒入黑暗。
但卻空空如也。
那片陰影，依舊只是陰影。
遊刃嘴角那絲弧度徹底凝固，隨即化為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寒。
第三息。
時間，已不容他再做任何試探。
這【死人塤】乃是以神照境老祖坐化後的顱骨遺蛻煉製而成，威能莫測。
若由靈樞境修士催動，當真能將活人生魂吹熄、心念永久寂滅。
可他僅有開元境修為，強行驅動，極限便是這三息，壩聲停歇後，至少需要十息的時間。
若再強行催動，損耗的將不是真元，而是他自身的心念本源。
遊刃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仿佛已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結局。
無數念頭在瀕死前瘋狂奔涌。
七殺宗此番謀劃若徹底失敗，讓這幾人活著回去...
縱使宗門能將所有罪責推到他與駱影這兩個擅自行動的弟子身上，可死了核心弟子、
傷了根基的其餘七派，豈會善罷甘休？
遷怒與猜忌必將如跗骨之蛆。
七殺宗未來，或許將被無形排擠，舉步維艱。
若七派當真聯起手來，決意清算呢？
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他自己可以死。
但必須......拉著這些人一起陪葬。
將一切消息都掩埋於此處。
三息，終了。
視線之中，莫輕輕所化的泥土巨人，正如山崩般向他衝撞而來。
而在那看不見的地方，遊刃知道，無面客積蓄的下一道術法。
或許，已經近在咫尺。
遊刃眼中決絕之色一閃，竟毫不遲疑地，再次將那枚慘白的死人塤抵近唇邊。
「嗚！
」
這一次的塤聲，不再是悠長的嗚咽，而是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嚎叫。
地窟中所有人的動作與思維，再度被強行凝固。
而遊刃自己，隨著這一聲遠超負荷的催動，臉色瞬間變得死灰，鼻孔與耳孔中同時滲出暗紅的血線。
他只覺得自己意識如同被投入磨盤，正在被瘋狂碾磨、消耗。
但他沒有對任何人出手。
趁著自己心念尚未完全磨滅，他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了那枚東西。
無憂娘娘的塑像，此方妄境的核心念刻。
自從擊殺霍炎烈奪得此物，它便一直在遊刃懷中。
此刻，當遊刃的手真正握住這由枯槁樹椏扭曲而成的塑像時，一股龐雜、古老集體心念洪流，轟然沖入了他的意識。
恍惚間，他看到了。
無數村民在祠堂、在村中心巨大的無憂娘娘石像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跪拜、獻祭。他們的面孔在虔誠與麻木間交替，充斥著對無憂生活的感激以及渴求。
此刻，手握念刻，他仿佛暫時成為了這集體心念的載體，成為了「無憂娘娘」意志的延伸。
他能感受到這妄境脆弱的平衡，只需他心念一動，引導這股龐大的心念轉向「清醒」，讓那些虔誠跪拜的村民站起來。
這維繫了數千年的虛假和諧便會如泡沫般破碎，所有人將墮回現世。
但遊刃沒有這麼做。
他強忍著心神的劇痛與龐雜心念的沖刷，感知著念刻中蘊含的力量。
遊刃心底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疑問，但他很快恍然。
「這無憂福地......存在了不止千年。」
「可為何......這念刻中積累的力量，竟如此稀薄？連靈樞境層次都未曾真正達到..
「」
「原來如此。」
遊刃喃喃著，仿佛洞穿了最深層的真相。
這無憂福地的根基，這集體心念最原始、最強大的驅動力，從來就不是無憂。
是恐懼。
是對外界妖物橫行、生死無常的瀰漫性恐懼；是對朝不保夕、苦難循環的深沉絕望；
尤其是對那頭曾真實盤踞於此、圈養人族為血食的靈樞境鼠妖，那份刻入血脈、代代相傳、近乎本能的恐懼。
正是這份被壓抑到極致的集體恐懼，扭曲了認知，在鼠妖死後，保留下來的祭祀習慣，反向構築、孕育出了這個以「無憂」為表相的畸形避難所。
這上千看似麻木祥和的生民，心底最深處、潛意識的最底層，之所以如此認同並依賴這無憂福地，正是源於這份無處不在的恐懼。
恐懼外界，恐懼失去，如今甚至是恐懼......被無憂娘娘所拋棄。
恐懼為資糧，孕育了此處。
也正因這妄境誕生了於對「無憂」的渴望，它才顯得如此友好，屢屢顯化的力量傾向於同化而非屠殺。
但同樣因此，這妄境汲取的力量始終溫和而稀薄，成長緩慢，未能真正質變。
遊刃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而瘋狂。
「既然如此，那我便讓這妄境，變得更強一些。」
「讓這片樂土，徹底被恐懼填滿。」
他不再抗拒，而是主動敞開自己的心神，接納、引導念刻中蘊含著的千年集體恐懼。
無憂福地，無憂村。
祠堂內，那座高大的無憂娘娘石像，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表面精美的彩繪與雕刻紛紛剝落、龜裂，巨大的石塊開始墜落。
「娘娘......娘娘塑像要塌了？！」
「慈悲庇護要沒了？！」
一股沒來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每一個村民心底憑空炸開。
祥和的氛圍瞬間破碎，露出下面最原始的驚惶與無助。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到賴以生存的支柱正在崩塌，熟悉的無憂正在離他們遠去。
而曾被遺忘的、對外界與未知的恐怖想像，正瘋狂涌回腦海。
「去地窟！去祠堂下面！去找娘娘！」
不知是誰先嘶喊出聲。
頃刻間，成百上千的村民，無論老幼，臉上帶著混合了絕望與瘋狂的神色，向著祠堂側方那幽深的地窟入口，不顧一切地涌去。
地窟深處，那處用於活人獻祭的幽暗洞口前。
「定是方才那幾個闖入的外來客，打斷了獻祭的儀軌，惹得娘娘動怒了！」
老村長佝僂的身軀顫抖著，口中發出篤定的呢喃。
說罷，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不再猶豫，朝著那獻祭洞口，縱身一躍。
洞口下方深邃的黑暗中，立刻傳來一連串肉體與堅硬岩壁猛烈碰撞、翻滾、骨骼碎裂的沉悶聲響，由近及遠。
最終歸於深處的一片寂靜。
老村長的舉動，如同一個信號。
「村長！！」
「為了娘娘！為了福地！」
緊隨其後，密密麻麻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幼，臉上帶著崩潰的驚惶，如同下餃子一般，一個接一個，毫不猶豫地朝著那洞口縱身跳下。
慘叫聲、祈禱聲、骨骼斷裂聲..
洞口下方的陡峭石階上，以及最底部那片堆積著累累白骨的地面，頃刻間便被更多新鮮滾落的人體所覆蓋。
有人當場頭顱碎裂、內臟迸出，無聲斃命。
更多人則是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折斷，卻依舊用殘存的氣力，朝著地窟深處方向，一點點爬去。
「娘娘......息怒啊...
」
微弱的、帶著哭腔的祈禱聲，在血腥與死亡的氣息中飄蕩。
然而，沒有任何回應。
在地窟一側不起眼的崖壁凹陷處，一個早已摔斷了雙腿、半邊身子浸在血泊中的男子，艱難地抬起頭。
他是在黎念一行人下來之前，便被選中獻祭的村民之一，也是唯一一個親眼窺見過「無憂娘娘」真容的人。
那不是什麼慈悲神祇，不過是一具龐大、枯朽的妖物骨骸。
男人看著眼前這景象，嘴角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譏誚的弧度，低聲喃喃著：「什麼狗屁娘娘...
」
「年年祭祀......不過是......把我們扔下來......等死...
」
「自欺欺人......做個安穩夢...
「」
沒有人聽見他的低語。
上方洞口處，因極致的集體恐慌而徹底失去理智的村民，依舊源源不斷、前赴後繼地縱身躍下。
黎念掌心之中，隨著真元灌注，那枚熾白光球還在劇烈膨脹。
其亮度與散發的灼熱，如同在地窟中升起了一輪微縮的烈日。
除了知見被徹底抹除的遊刃，其餘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見了這驟然降臨的刺目光輝。
「這、這是......我門中的【熾陽】？！」
「這無面客......究竟是何人？！」
身受重傷、氣息萎靡的魏臨，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眼中混雜著震驚與疑惑。
不遠處，傷勢更重、瀕死的丁修己，目光則更為複雜。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犯下大罪、最終死於無面客之手的好友段宇峰。
那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的至交。
得知其死訊時，丁修己只是在無人處靜立良久，長長一嘆。
此後丁修己，曾多次暗中追查這無面客的蹤跡。
可他沒想到，今日在這絕境之中，竟會是此人，即將救下自己這條性命。
一時間，丁修己與魏臨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死死聚焦在了黎念身上。
此刻的黎念，單手虛托著那枚「熾陽」，另一隻手卻對著丁修己與魏臨迅速做出了一個清晰的手勢，用力指向一個方位。
丁修己與魏臨俱是微微一怔，旋即心領神會。
就在這時。
「嗡！」
黎念掌心那枚積蓄到極限的「熾陽」，劇烈波動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爆裂開來。
黎念不再猶豫，將手中那團極度不穩定的毀滅性能量向前猛地一推。
與此同時，他本人已毫不猶豫地向後疾退，瞬息間便已脫離至三丈開外。
「嗯？！」
熾熱到幾乎要點燃空氣的光球，此刻已緊貼著遊刃胸前的衣袍。
遊刃的視線中依舊空無一物，但是強光高溫之下，生理性的劇烈反應讓他雙目刺痛酸澀，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什麼東西？！」
他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但太遲了。
這道術法威力絕倫，代價便是需要極其漫長的真元積蓄。
然而在玄心念劍那抹除知見的詭異能力作用下，這完整的積蓄過程，竟在遊刃的感知中一片空白。
此刻，當他終於感知到這貼身的術法之時...
已經沒有哪怕一瞬的時間，留給他去思考、去防禦、去閃避了。
轟！！！！
那枚壓縮到極致的光球，猛然爆裂開來，化作一團純粹到極致的光與熱遊刃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之上，又滑落在地。
他胸前衣衫盡數化為飛灰，露出的皮膚一片焦黑碳化，血肉模糊，模樣悽慘無比。
「咳咳......」遊刃強忍著劇痛與眩暈，猛然抬起頭，目光急速掃視四周。
然而，視野中依舊空無一物。
沒有襲擊者，沒有真元波動，只有遠處魏臨等人驚愕的目光，以及更遠處，駱影那具倒在塵埃中、再無生息的屍體。
「玄心念劍......無面客..
「，遊刃瞬間判斷出了對手與手段，心猛地一沉。
他望向駱影屍體的眼神，充滿了惱怒與鄙夷。
「當真......廢物！」
原本計劃是讓駱影先行纏住那無面客，待自己解決掉丁修己這幾人，再聯手夾擊，屆時玄心念劍那抹除知見的限制便會暴露無遺。
僅以開元境修為催動的話，它無法同時抹除兩個人的知見。
八派相爭多年，彼此底蘊手段早已不是秘密，這異寶的特性，遊刃自然清楚。
這本是最適合暗殺的異寶，也正是遊刃對其垂涎欲滴的原因。
可他萬萬沒算到，駱影竟會敗亡得如此之快！
遠處陰影中，黎念冷眼看著遊刃一身傷勢，微微頷首。
這一記【熾陽】幾乎耗去他近半真元，效果還算滿意。
但他並未急於上前補刀，反而先向後再度拉開了數步距離。
就在他身形剛剛退後一段距離之時。
「嗚」」
遊刃已將手中那枚慘白的死人塤，再次死死抵在了唇邊。
這一次，黎念未能完全脫離其作用範圍。
塤聲入耳的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思維運轉速度驟降至冰點，無法思考，難以動彈。
三息。
思維與身體被強制凝固的三息，開始倒數。
遊刃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寸寸地掃過周圍每一塊岩石、
每一處方位。
他清楚，自己有且僅有這三息時間。
若在這三息內，他找不出那個隱匿的無面客，無法發動致命一擊....
那麼三息之後，當對方能夠行動，再度發起攻擊之時。
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第一息。
遊刃的目光猛然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他瞬間捕捉到了異常，丁修己與魏臨，他們的視線竟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側後方某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陰影區域。
遊刃染血的嘴角，難以自制地掀起一絲篤定的弧度。
「找到你了..
，第二息。
他毫無猶豫，強忍著胸前幾乎要炸裂的劇痛，將真元盡數灌入袖中，數道比之前更加凝練、迅疾的烏黑刃光，朝著那片陰影激射而去。
刃光撕裂空氣，沒入黑暗。
但卻空空如也。
那片陰影，依舊只是陰影。
遊刃嘴角那絲弧度徹底凝固，隨即化為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寒。
第三息。
時間，已不容他再做任何試探。
這【死人塤】乃是以神照境老祖坐化後的顱骨遺蛻煉製而成，威能莫測。
若由靈樞境修士催動，當真能將活人生魂吹熄、心念永久寂滅。
可他僅有開元境修為，強行驅動，極限便是這三息，壩聲停歇後，至少需要十息的時間。
若再強行催動，損耗的將不是真元，而是他自身的心念本源。
遊刃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仿佛已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結局。
無數念頭在瀕死前瘋狂奔涌。
七殺宗此番謀劃若徹底失敗，讓這幾人活著回去...
縱使宗門能將所有罪責推到他與駱影這兩個擅自行動的弟子身上，可死了核心弟子、
傷了根基的其餘七派，豈會善罷甘休？
遷怒與猜忌必將如跗骨之蛆。
七殺宗未來，或許將被無形排擠，舉步維艱。
若七派當真聯起手來，決意清算呢？
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他自己可以死。
但必須......拉著這些人一起陪葬。
將一切消息都掩埋於此處。
三息，終了。
視線之中，莫輕輕所化的泥土巨人，正如山崩般向他衝撞而來。
而在那看不見的地方，遊刃知道，無面客積蓄的下一道術法。
或許，已經近在咫尺。
遊刃眼中決絕之色一閃，竟毫不遲疑地，再次將那枚慘白的死人塤抵近唇邊。
「嗚！
」
這一次的塤聲，不再是悠長的嗚咽，而是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嚎叫。
地窟中所有人的動作與思維，再度被強行凝固。
而遊刃自己，隨著這一聲遠超負荷的催動，臉色瞬間變得死灰，鼻孔與耳孔中同時滲出暗紅的血線。
他只覺得自己意識如同被投入磨盤，正在被瘋狂碾磨、消耗。
但他沒有對任何人出手。
趁著自己心念尚未完全磨滅，他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了那枚東西。
無憂娘娘的塑像，此方妄境的核心念刻。
自從擊殺霍炎烈奪得此物，它便一直在遊刃懷中。
此刻，當遊刃的手真正握住這由枯槁樹椏扭曲而成的塑像時，一股龐雜、古老集體心念洪流，轟然沖入了他的意識。
恍惚間，他看到了。
無數村民在祠堂、在村中心巨大的無憂娘娘石像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跪拜、獻祭。他們的面孔在虔誠與麻木間交替，充斥著對無憂生活的感激以及渴求。
此刻，手握念刻，他仿佛暫時成為了這集體心念的載體，成為了「無憂娘娘」意志的延伸。
他能感受到這妄境脆弱的平衡，只需他心念一動，引導這股龐大的心念轉向「清醒」，讓那些虔誠跪拜的村民站起來。
這維繫了數千年的虛假和諧便會如泡沫般破碎，所有人將墮回現世。
但遊刃沒有這麼做。
他強忍著心神的劇痛與龐雜心念的沖刷，感知著念刻中蘊含的力量。
遊刃心底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疑問，但他很快恍然。
「這無憂福地......存在了不止千年。」
「可為何......這念刻中積累的力量，竟如此稀薄？連靈樞境層次都未曾真正達到..
「」
「原來如此。」
遊刃喃喃著，仿佛洞穿了最深層的真相。
這無憂福地的根基，這集體心念最原始、最強大的驅動力，從來就不是無憂。
是恐懼。
是對外界妖物橫行、生死無常的瀰漫性恐懼；是對朝不保夕、苦難循環的深沉絕望；
尤其是對那頭曾真實盤踞於此、圈養人族為血食的靈樞境鼠妖，那份刻入血脈、代代相傳、近乎本能的恐懼。
正是這份被壓抑到極致的集體恐懼，扭曲了認知，在鼠妖死後，保留下來的祭祀習慣，反向構築、孕育出了這個以「無憂」為表相的畸形避難所。
這上千看似麻木祥和的生民，心底最深處、潛意識的最底層，之所以如此認同並依賴這無憂福地，正是源於這份無處不在的恐懼。
恐懼外界，恐懼失去，如今甚至是恐懼......被無憂娘娘所拋棄。
恐懼為資糧，孕育了此處。
也正因這妄境誕生了於對「無憂」的渴望，它才顯得如此友好，屢屢顯化的力量傾向於同化而非屠殺。
但同樣因此，這妄境汲取的力量始終溫和而稀薄，成長緩慢，未能真正質變。
遊刃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而瘋狂。
「既然如此，那我便讓這妄境，變得更強一些。」
「讓這片樂土，徹底被恐懼填滿。」
他不再抗拒，而是主動敞開自己的心神，接納、引導念刻中蘊含著的千年集體恐懼。
無憂福地，無憂村。
祠堂內，那座高大的無憂娘娘石像，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表面精美的彩繪與雕刻紛紛剝落、龜裂，巨大的石塊開始墜落。
「娘娘......娘娘塑像要塌了？！」
「慈悲庇護要沒了？！」
一股沒來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每一個村民心底憑空炸開。
祥和的氛圍瞬間破碎，露出下面最原始的驚惶與無助。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到賴以生存的支柱正在崩塌，熟悉的無憂正在離他們遠去。
而曾被遺忘的、對外界與未知的恐怖想像，正瘋狂涌回腦海。
「去地窟！去祠堂下面！去找娘娘！」
不知是誰先嘶喊出聲。
頃刻間，成百上千的村民，無論老幼，臉上帶著混合了絕望與瘋狂的神色，向著祠堂側方那幽深的地窟入口，不顧一切地涌去。
地窟深處，那處用於活人獻祭的幽暗洞口前。
「定是方才那幾個闖入的外來客，打斷了獻祭的儀軌，惹得娘娘動怒了！」
老村長佝僂的身軀顫抖著，口中發出篤定的呢喃。
說罷，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不再猶豫，朝著那獻祭洞口，縱身一躍。
洞口下方深邃的黑暗中，立刻傳來一連串肉體與堅硬岩壁猛烈碰撞、翻滾、骨骼碎裂的沉悶聲響，由近及遠。
最終歸於深處的一片寂靜。
老村長的舉動，如同一個信號。
「村長！！」
「為了娘娘！為了福地！」
緊隨其後，密密麻麻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幼，臉上帶著崩潰的驚惶，如同下餃子一般，一個接一個，毫不猶豫地朝著那洞口縱身跳下。
慘叫聲、祈禱聲、骨骼斷裂聲..
洞口下方的陡峭石階上，以及最底部那片堆積著累累白骨的地面，頃刻間便被更多新鮮滾落的人體所覆蓋。
有人當場頭顱碎裂、內臟迸出，無聲斃命。
更多人則是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折斷，卻依舊用殘存的氣力，朝著地窟深處方向，一點點爬去。
「娘娘......息怒啊...
」
微弱的、帶著哭腔的祈禱聲，在血腥與死亡的氣息中飄蕩。
然而，沒有任何回應。
在地窟一側不起眼的崖壁凹陷處，一個早已摔斷了雙腿、半邊身子浸在血泊中的男子，艱難地抬起頭。
他是在黎念一行人下來之前，便被選中獻祭的村民之一，也是唯一一個親眼窺見過「無憂娘娘」真容的人。
那不是什麼慈悲神祇，不過是一具龐大、枯朽的妖物骨骸。
男人看著眼前這景象，嘴角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譏誚的弧度，低聲喃喃著：「什麼狗屁娘娘...
」
「年年祭祀......不過是......把我們扔下來......等死...
」
「自欺欺人......做個安穩夢...
「」
沒有人聽見他的低語。
上方洞口處，因極致的集體恐慌而徹底失去理智的村民，依舊源源不斷、前赴後繼地縱身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