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千年恐魔
第139章 千年恐魔
地窟深處。
遊刃強行透支心念催動死人壩，所換來的心念凍結，僅僅持續了三息。
三息已過，眾人的思維重新恢復運轉。
「死—！！」
莫輕輕的岩石巨拳已裹挾著一陣罡風，結結實實轟在遊刃本就重傷的軀體上。
遊刃沒有任何防禦，任由半邊身子的骨骼在拳下碎裂、塌陷。
幾乎在同一時間，黎念指尖彈出的數道銳利的真元絲線，也深深地切入了遊刃的頸項中。
輕微的「嗤」聲中。
遊刃的脖頸應聲而斷，頭顱脫離軀幹，在岩面上拖出一道斷續的濕痕，最終停在幾步外。
他沒了生息，徹底死了。
但黎念的心底反而升騰了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
一股冰冷的恐懼感頓時從他骨髓深處憑空滋生，無聲蔓延，浸透了每寸感官。
地窟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固了一般，瀰漫著無形的戰慄之感。
在玄心念劍的心念感知中，屬手遊刃的那簇心念乏火旱已徹底熄滅。
但此刻，那具屍身，正被一團濃郁、不斷翻湧著絕望與戰慄的灰黑色火焰所填充、包裹、驅動。
這是那千年沉澱的集體恐懼，找到了新的容器。
黎念目光立刻鎖定了遊刃屍身手中那枚由枯槁樹椏扭曲而成的無憂娘娘塑像。
沒有絲毫猶豫，黎念伸手虛抓，真元化為無形之手探向念刻。
可那枚塑像竟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真元觸及前的瞬間，「嗖」地一下自行鑽入了遊刃屍身的血肉之中。
緊接著—
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在瘋狂蠕動、增殖、重組的粘膩聲響，從那屍身中傳出。
那堆血肉開始違背常理地迅速隆起、聚合、重塑。
幾個呼吸間，一具扭曲、畸形、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軀體便重新站了起來。
它大致有著人形，但輪廓臃腫而怪異，某些部位突兀地隆起，又詭異地凹陷，仿佛糅合了「無憂娘娘」那矮短臃腫的意象。
它的臉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不斷蠕動、變化的肉膜。
最終定格成一個極度扭曲、糅合了極致恐懼與無聲哀嚎的、令人望之膽寒的詭異表情。
「嗚......嗬.....
」
一陣非人、非鬼、仿佛由無數瀕死抽泣聲糅合而成的「哭聲」，幽幽地從那張臉的部位擴散開來。
臉的中央，一張扭曲開裂的嘴裡，正死死銜著那枚慘白的死人塤。
以千年恐懼念刻為核，以遊刃血肉為軀，以異寶為喉一頭純粹由恐懼孕育的魔物，於此誕生。
正欲衝上前將這可怖之物徹底砸碎的莫輕輕，身形猛然僵住。
一股沒來由的、冰冷刺骨的極致恐懼感，鑽入了她的腦海深處。
莫輕輕只覺得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緊，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凍結，手腳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維持泥土巨人的形態都變得異常艱難。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莫輕輕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眼中充滿了驚駭與茫然。
「他......化作了念刻的一部分。」黎念的聲音響起，眼神凝重，「或者說，念刻藉助他的血肉與殘留的執念，完成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降臨或進化。」
「不知道此人死前到底做了什麼....
97
「這處妄境......正在被恐懼徹底接管。」
「必須立刻奪取念刻，打斷進程。」
黎念邁步向前。
然而，每靠近那團畸變的怪物一步，心底滋生的寒意便濃重一分。
那不是意志能夠克服的畏懼，而是源自生命本能的的抗拒。
當距離縮短至數丈之內時，黎念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冷汗瞬間浸透後背，額發黏在冰涼的皮膚上，嘴唇失去血色。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
一眨眼，他變成一個在屍山血海中倉皇逃命的少年，腥風灌滿口鼻。
再一眨眼，妖物巨齒悍然籠罩而下，骨骼碎裂的劇痛清晰無比。
無數破碎的、被恐懼浸透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衝擊著他的認知邊界。
黎念猛地一咬舌尖，劇痛混合著血腥味將他的神智強行拽回現實。
視野再度清晰時，地窟已然面目全非。
那恐懼魔物已膨脹至近乎填滿半個洞窟，體表蠕動的血肉上浮現出無數張模糊哭泣的面孔。
幽咽的哀泣聲持續，永無休止。
魔物身側，堆積如山的村民屍骸，老村長、周承業、董征，乃至那兩具紅髮妖物的殘軀，竟都以詭異的跪姿環繞，頭顱低垂。
面容上都是極致的恐懼與無助神色，張開著嘴，無聲淌著淚。
這些人先前只是被無憂蒙蔽了知見，尚有被拔除執念、重歸清醒的微末可能。
但此刻，他們胸腔不再起伏，脈搏徹底沉寂，心念之火熄滅了。
沒救了。
徹徹底底，從身到心，都成了這恐懼魔物的一部分。
此時，莫輕輕與黎念距恐魔最近，承受的心念侵蝕也最為直接。
莫輕輕神情已徹底呆滯，僵立原地，僅眼瞳深處偶爾划過一絲掙扎的銳光，旋即被更濃稠的灰暗吞沒。
魏臨與丁修己所處稍遠，神智在清醒與沉淪間劇烈拉鋸。
他們眼中時而清明，試圖向外側方向掙扎移動。
但恐懼已化為實質的枷鎖，每次抬腳，都仿佛踩進泥潭一般，骨髓里透出的恐懼與戰慄凍結了所有行動信號。
玄心念劍的感知中，四人的心念之火正被粘稠的灰黑色濁流緩緩侵蝕。
「這妄境正在進化，已具備了心念層面的強制侵蝕力。」
「再拖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同化為它恐懼心念的一部分。」
判斷只在瞬息。
黎念試圖移動。
四肢卻傳來違背意志的、細微而持續的顫抖。
那不是體力不支，是心念在恐懼沖刷下對行動指令的全面拒絕。
心底那股冰冷的恐懼再度上涌，視野邊緣開始重新閃爍令人恐懼的記憶碎片。
不能陷回去。
就在神智即將被拖入混沌的前一瞬，黎念猛地咬破舌尖。
黎念對著外側的魏臨與丁修己厲喝出聲：「去尋匡子睿！」
話音未落，他右手並指一划，捲起一道精準控制的烈風，呼嘯著掠過魏臨與丁修己身側。
狂風沒有傷及二人分毫，卻如同無形之手，將幾乎被恐懼釘在原地的他們猛地掀起，朝著外圍、朝著匡子睿靜立的方向，筆直地拋飛過去。
如今的恐魔，其心念輻射已形成近乎領域的壓制，莫說攻擊，連靠近都已成為奢望。
破局之法，唯有一人。
那位始終封閉了自身心念、靜立於戰場最外側的靈樞境校尉，匡子睿。
喚醒他，讓他以靈樞境的力量，強行斬殺這恐懼化身，撕裂妄境。
即便妄境崩潰的餘波會衝擊眾人心神，也遠勝於在此被徹底同化、成為恐懼的養料。
丁修己傷勢過重，被風裹挾著翻滾出去，重重跌落後便再無力爬起，只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魏臨在被拋離恐魔影響核心的剎那，周身那無形的枷鎖驟然一松。
他眼中掙扎之色瞬間化為決絕，強提一口真元，朝著匡子睿的方向跟蹌卻堅定地奔去。
當他終於退至匡子睿身側，正欲掐訣以約定方式喚醒這位校尉時。
匡子睿低垂的眼瞼卻已經倏然抬起。
那雙眼中並無迷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以恐懼為薪柴，夯實了妄境根基，倒是讓此處，能多容納我幾分力量了。」
匡子睿的聲音平穩響起。
妄境因這純粹恐懼滋養而變得更為凝實、穩固，其所能承載的力量上限，亦隨之悄然抬升。
無需魏臨喚醒，匡子睿自身感知清楚，此刻出手，已不會立刻撐破這脆弱的容器。
魏臨聞言，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濁氣，急聲道：「匡大人，七殺宗遊刃以念刻引動了這千年恐懼，釀此魔物，還請大人出手相救！」
匡子睿目光快速掃過地窟，那膨脹的魔物、跪拜的屍骸、持續的幽幽哭聲，一切盡收眼底。
當他的視線掠過不遠處霍炎烈、駱影，乃至崔景的屍身時，目光倏然一凝。
一股沉鬱的威壓無聲瀰漫。
「內鬥。」
匡子睿吐出兩個字，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卻讓魏臨脊背一涼。
「都這般境地了，還在內鬥。」
匡子睿停頓了一息，那眼底深處濃濃的失望與慍怒掠過：「我甘願封閉心念，壓境冒險入此，是為了多救幾個靈樞種子回去，為人族將來存續。」
「沒曾想，反倒因這內鬥內耗，折損至此。」
「既如此，又何必向我妖魔司求援？」
言罷，匡子睿不再言語。
只是向前望去。
匡子睿眼中兩簇金黃火焰無聲燃起，映照著前方那團扭曲的魔物。
仿佛被那兩簇金黃火焰灼傷了感知，恐魔持續不斷的幽咽哭聲驟然扭曲，拔高成一個充滿憎惡與警惕的尖銳音節。
它那由血肉構成的龐大身軀，猛地轉向了匡子睿。
而四周那些原本以扭曲姿態跪拜的村民屍骸，竟也隨著恐魔的動作，關節發出生澀的「咔咔」聲響，僵硬地站了起來。
它們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眼睛齊齊鎖定了匡子睿。
隨後，邁開步伐，從各個方向緩緩逼近，形成一圈緩慢收縮的的包圍圈。
匡子睿面對這魔物群，頭也未回，只將左手並指，朝著身後岩壁某處隨意一划。
他身後的岩壁無聲地扭曲、隆起，憑空浮現出一扇鑲嵌在岩壁中的門。
門扉之內，隱約可見外界正常的山林景象。
「我於此境能動用的力量有限，但如今送你們出去尚可做到。」匡子睿淡淡出聲道，「先行離開，免受波及。」
「待此門閉合，我將全力絞殺此獠。」
匡子睿微微側首，目光瞥向了某個角落，補充了一句：「那邊，還有一個活口。」
魏臨循著方向望去，赫然看見渾身染血、氣息微弱的鐵莫辭倒伏在碎石間，胸膛竟還有著極其輕微的起伏。
他竟還活著。
話音落下，匡子睿已不再關注身後，徑直朝著前方的扭曲魔物邁步走去。
他步伐不疾不徐，每踏前一步，四周那些由村民屍骸轉化而來的魔物便如潮水般湧上。
匡子睿只是輕輕一拂袖，或是口中吐出一道無形之氣，觸及的魔物便如風化的沙雕般無聲崩解，化為簌簌飄落的灰白粉塵，連一聲哀嚎都未能留下。
他的目光掃向前方更遠處。
黎念與莫輕輕的身影，依舊僵立在持續不絕的幽咽哭聲深處。
他們眼中最後那點屬於活人的神采，正被一種深沉的灰敗緩慢浸染、覆蓋，如同兩尊正在石化的塑像。
匡子睿目光掃過，眼中黃金魂火微微一凝。
他右手抬起，指尖已然吞吐出一點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毫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能斬斷心念、滌盪污濁的凜冽意味，筆直指向二人所在的方位。
只需一划，便能將那纏繞他們的詭異哭聲與心念侵蝕，強行劈開一道裂隙。
「嗚——！
「」
可這時，那恐魔卻爆發出更為尖銳的嘶鳴，龐大的軀體不顧一切地攔阻在匡子睿面前。
數條由血肉凝聚成的扭曲肢體，帶著破空聲瘋狂砸落、穿刺，逼迫匡子睿不得不暫緩援手，回身應對。
「嘭！」
匡子睿並指如劍，點碎一道當頭砸下的、布滿痛苦面孔的利爪。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在眼前這陷入狂暴的魔物，與遠處被緩慢侵蝕的黎念二人之間，極其迅速地一掃。
「執念如此之深......」匡子睿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寧肯硬抗我的攻擊，也要將那兩個小輩留下？」
這魔物雖強，甚至初具心念侵蝕之能，終究是倉促成形，並未真正踏入靈樞境的門檻。
若匡子睿全力施為，將其碾滅不過頃刻之間。
然而，此處終究只是一處脆弱的妄境，如同一個吹脹的泡沫。
眾人皆身處這泡沫之中。
若此刻他動用足以瞬間湮滅恐魔的全力，這泡沫必將承受不住，當場崩碎。
屆時，還身處泡沫的黎念二人，首當其衝，心念必遭重創，甚至隨泡沫一同潰散。
匡子睿目光微凝，只得暫且收斂力道。
他指尖吞吐的淡金色光芒轉為綿密精準的切割之力，如同最鋒利的刀刃，一次次掠過恐魔龐大的軀體，削去其翻滾的血肉，瓦解其凝聚的濁流。
每一次出手，眼見這魔物血肉四濺，匡子睿的眼底竟然浮現出一絲隱隱的暢快。
「魔物，也會有痛覺嗎？」
不過十數次呼吸，那先前還幾乎填滿地窟一角的龐大魔物，便徹底潰散、坍縮。
最終，只餘一地的血肉，血肉表面，無數張扭曲模糊的面孔隱現，無聲地開合著嘴巴，卻再也發不出那擾人心神的幽咽哭聲。
其中最為清晰的，是遊刃那張凝固著極致惡意與嘲弄笑容的臉。
那枚由枯槁樹椏扭曲而成的無憂娘娘塑像，從殘骸中跌落，滾在冰冷的岩面上。
此時，匡子睿終於來到黎念與莫輕輕身側。
他站定，抬眼望向二人。
黎念二人依舊僵立原地，但狀態已然不同。
雙眼徹底失去了焦距，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之色完全占據。
身軀微微顫抖，仿佛正置身於無窮無盡的、跨越千年的恐怖幻象之中，無法自拔。
在匡子睿的感知里，兩人的心念之火搖曳不定，微弱得如殘燭一般，更與整個妄境的心念濁流深深絞纏在了一起，難分彼此。
「太遲了。」匡子睿的聲音平靜無波，「心念已與此境根基緊密糾纏，如根系深扎。
心念關隘，外力難助分毫。」
「九成九，已是死人了。」
匡子睿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道更為純粹、帶著毀滅氣息的金色鋒芒。
此擊若出，足以將這處妄境連同其中一切執念，徹底抹除。
金光吞吐一瞬。
最終，卻緩緩消散於他指尖。
匡子睿收回手，目光落在那一動不動的二人身上。
仿佛穿透了他們被恐懼填滿的軀殼，看到了內部仍在掙扎的心念。
「罷了。」
匡子睿低語一聲，不知是說給誰聽。
隨後俯身，拾起了那枚由枯槁樹椏扭曲而成的無憂娘娘塑像。
在他眼中，這枚小小的塑像中翻騰著的，是跨越數千年時光、由無數生民最深的恐懼與絕望沉澱而成的心念洪流。
即便妄境今日崩滅，作為「念刻」，心念的具象承載之物，它亦不會輕易消散。
對於任何想要參悟心念玄奧、叩問更高境界的修士而言，此物堪稱無價之寶，極其難尋。
帶離此處，其價值無可估量。
然而，匡子睿沒有絲毫猶豫。
他左手托起念刻塑像，右手並指如劍，虛點其上。
一股無盡戰慄的灰黑色心念流，被他自塑像中緩緩牽引而出，化為兩道的光流，灌入黎念與莫輕輕空洞、灰敗的眼瞳深處。
匡子睿鬆開手，那枚瞬間老朽了千百年的塑像落回地面，悄然化為齏粉。
「且看看，你們自己......能否打破這關吧。」
「若不能過，便化為念刻一部分。」
「若是能過，亦是一場機緣。」
？無語？
地窟深處。
遊刃強行透支心念催動死人壩，所換來的心念凍結，僅僅持續了三息。
三息已過，眾人的思維重新恢復運轉。
「死—！！」
莫輕輕的岩石巨拳已裹挾著一陣罡風，結結實實轟在遊刃本就重傷的軀體上。
遊刃沒有任何防禦，任由半邊身子的骨骼在拳下碎裂、塌陷。
幾乎在同一時間，黎念指尖彈出的數道銳利的真元絲線，也深深地切入了遊刃的頸項中。
輕微的「嗤」聲中。
遊刃的脖頸應聲而斷，頭顱脫離軀幹，在岩面上拖出一道斷續的濕痕，最終停在幾步外。
他沒了生息，徹底死了。
但黎念的心底反而升騰了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
一股冰冷的恐懼感頓時從他骨髓深處憑空滋生，無聲蔓延，浸透了每寸感官。
地窟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固了一般，瀰漫著無形的戰慄之感。
在玄心念劍的心念感知中，屬手遊刃的那簇心念乏火旱已徹底熄滅。
但此刻，那具屍身，正被一團濃郁、不斷翻湧著絕望與戰慄的灰黑色火焰所填充、包裹、驅動。
這是那千年沉澱的集體恐懼，找到了新的容器。
黎念目光立刻鎖定了遊刃屍身手中那枚由枯槁樹椏扭曲而成的無憂娘娘塑像。
沒有絲毫猶豫，黎念伸手虛抓，真元化為無形之手探向念刻。
可那枚塑像竟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真元觸及前的瞬間，「嗖」地一下自行鑽入了遊刃屍身的血肉之中。
緊接著—
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在瘋狂蠕動、增殖、重組的粘膩聲響，從那屍身中傳出。
那堆血肉開始違背常理地迅速隆起、聚合、重塑。
幾個呼吸間，一具扭曲、畸形、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軀體便重新站了起來。
它大致有著人形，但輪廓臃腫而怪異，某些部位突兀地隆起，又詭異地凹陷，仿佛糅合了「無憂娘娘」那矮短臃腫的意象。
它的臉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不斷蠕動、變化的肉膜。
最終定格成一個極度扭曲、糅合了極致恐懼與無聲哀嚎的、令人望之膽寒的詭異表情。
「嗚......嗬.....
」
一陣非人、非鬼、仿佛由無數瀕死抽泣聲糅合而成的「哭聲」，幽幽地從那張臉的部位擴散開來。
臉的中央，一張扭曲開裂的嘴裡，正死死銜著那枚慘白的死人塤。
以千年恐懼念刻為核，以遊刃血肉為軀，以異寶為喉一頭純粹由恐懼孕育的魔物，於此誕生。
正欲衝上前將這可怖之物徹底砸碎的莫輕輕，身形猛然僵住。
一股沒來由的、冰冷刺骨的極致恐懼感，鑽入了她的腦海深處。
莫輕輕只覺得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緊，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凍結，手腳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維持泥土巨人的形態都變得異常艱難。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莫輕輕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眼中充滿了驚駭與茫然。
「他......化作了念刻的一部分。」黎念的聲音響起，眼神凝重，「或者說，念刻藉助他的血肉與殘留的執念，完成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降臨或進化。」
「不知道此人死前到底做了什麼....
97
「這處妄境......正在被恐懼徹底接管。」
「必須立刻奪取念刻，打斷進程。」
黎念邁步向前。
然而，每靠近那團畸變的怪物一步，心底滋生的寒意便濃重一分。
那不是意志能夠克服的畏懼，而是源自生命本能的的抗拒。
當距離縮短至數丈之內時，黎念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冷汗瞬間浸透後背，額發黏在冰涼的皮膚上，嘴唇失去血色。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
一眨眼，他變成一個在屍山血海中倉皇逃命的少年，腥風灌滿口鼻。
再一眨眼，妖物巨齒悍然籠罩而下，骨骼碎裂的劇痛清晰無比。
無數破碎的、被恐懼浸透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衝擊著他的認知邊界。
黎念猛地一咬舌尖，劇痛混合著血腥味將他的神智強行拽回現實。
視野再度清晰時，地窟已然面目全非。
那恐懼魔物已膨脹至近乎填滿半個洞窟，體表蠕動的血肉上浮現出無數張模糊哭泣的面孔。
幽咽的哀泣聲持續，永無休止。
魔物身側，堆積如山的村民屍骸，老村長、周承業、董征，乃至那兩具紅髮妖物的殘軀，竟都以詭異的跪姿環繞，頭顱低垂。
面容上都是極致的恐懼與無助神色，張開著嘴，無聲淌著淚。
這些人先前只是被無憂蒙蔽了知見，尚有被拔除執念、重歸清醒的微末可能。
但此刻，他們胸腔不再起伏，脈搏徹底沉寂，心念之火熄滅了。
沒救了。
徹徹底底，從身到心，都成了這恐懼魔物的一部分。
此時，莫輕輕與黎念距恐魔最近，承受的心念侵蝕也最為直接。
莫輕輕神情已徹底呆滯，僵立原地，僅眼瞳深處偶爾划過一絲掙扎的銳光，旋即被更濃稠的灰暗吞沒。
魏臨與丁修己所處稍遠，神智在清醒與沉淪間劇烈拉鋸。
他們眼中時而清明，試圖向外側方向掙扎移動。
但恐懼已化為實質的枷鎖，每次抬腳，都仿佛踩進泥潭一般，骨髓里透出的恐懼與戰慄凍結了所有行動信號。
玄心念劍的感知中，四人的心念之火正被粘稠的灰黑色濁流緩緩侵蝕。
「這妄境正在進化，已具備了心念層面的強制侵蝕力。」
「再拖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同化為它恐懼心念的一部分。」
判斷只在瞬息。
黎念試圖移動。
四肢卻傳來違背意志的、細微而持續的顫抖。
那不是體力不支，是心念在恐懼沖刷下對行動指令的全面拒絕。
心底那股冰冷的恐懼再度上涌，視野邊緣開始重新閃爍令人恐懼的記憶碎片。
不能陷回去。
就在神智即將被拖入混沌的前一瞬，黎念猛地咬破舌尖。
黎念對著外側的魏臨與丁修己厲喝出聲：「去尋匡子睿！」
話音未落，他右手並指一划，捲起一道精準控制的烈風，呼嘯著掠過魏臨與丁修己身側。
狂風沒有傷及二人分毫，卻如同無形之手，將幾乎被恐懼釘在原地的他們猛地掀起，朝著外圍、朝著匡子睿靜立的方向，筆直地拋飛過去。
如今的恐魔，其心念輻射已形成近乎領域的壓制，莫說攻擊，連靠近都已成為奢望。
破局之法，唯有一人。
那位始終封閉了自身心念、靜立於戰場最外側的靈樞境校尉，匡子睿。
喚醒他，讓他以靈樞境的力量，強行斬殺這恐懼化身，撕裂妄境。
即便妄境崩潰的餘波會衝擊眾人心神，也遠勝於在此被徹底同化、成為恐懼的養料。
丁修己傷勢過重，被風裹挾著翻滾出去，重重跌落後便再無力爬起，只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魏臨在被拋離恐魔影響核心的剎那，周身那無形的枷鎖驟然一松。
他眼中掙扎之色瞬間化為決絕，強提一口真元，朝著匡子睿的方向跟蹌卻堅定地奔去。
當他終於退至匡子睿身側，正欲掐訣以約定方式喚醒這位校尉時。
匡子睿低垂的眼瞼卻已經倏然抬起。
那雙眼中並無迷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以恐懼為薪柴，夯實了妄境根基，倒是讓此處，能多容納我幾分力量了。」
匡子睿的聲音平穩響起。
妄境因這純粹恐懼滋養而變得更為凝實、穩固，其所能承載的力量上限，亦隨之悄然抬升。
無需魏臨喚醒，匡子睿自身感知清楚，此刻出手，已不會立刻撐破這脆弱的容器。
魏臨聞言，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濁氣，急聲道：「匡大人，七殺宗遊刃以念刻引動了這千年恐懼，釀此魔物，還請大人出手相救！」
匡子睿目光快速掃過地窟，那膨脹的魔物、跪拜的屍骸、持續的幽幽哭聲，一切盡收眼底。
當他的視線掠過不遠處霍炎烈、駱影，乃至崔景的屍身時，目光倏然一凝。
一股沉鬱的威壓無聲瀰漫。
「內鬥。」
匡子睿吐出兩個字，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卻讓魏臨脊背一涼。
「都這般境地了，還在內鬥。」
匡子睿停頓了一息，那眼底深處濃濃的失望與慍怒掠過：「我甘願封閉心念，壓境冒險入此，是為了多救幾個靈樞種子回去，為人族將來存續。」
「沒曾想，反倒因這內鬥內耗，折損至此。」
「既如此，又何必向我妖魔司求援？」
言罷，匡子睿不再言語。
只是向前望去。
匡子睿眼中兩簇金黃火焰無聲燃起，映照著前方那團扭曲的魔物。
仿佛被那兩簇金黃火焰灼傷了感知，恐魔持續不斷的幽咽哭聲驟然扭曲，拔高成一個充滿憎惡與警惕的尖銳音節。
它那由血肉構成的龐大身軀，猛地轉向了匡子睿。
而四周那些原本以扭曲姿態跪拜的村民屍骸，竟也隨著恐魔的動作，關節發出生澀的「咔咔」聲響，僵硬地站了起來。
它們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眼睛齊齊鎖定了匡子睿。
隨後，邁開步伐，從各個方向緩緩逼近，形成一圈緩慢收縮的的包圍圈。
匡子睿面對這魔物群，頭也未回，只將左手並指，朝著身後岩壁某處隨意一划。
他身後的岩壁無聲地扭曲、隆起，憑空浮現出一扇鑲嵌在岩壁中的門。
門扉之內，隱約可見外界正常的山林景象。
「我於此境能動用的力量有限，但如今送你們出去尚可做到。」匡子睿淡淡出聲道，「先行離開，免受波及。」
「待此門閉合，我將全力絞殺此獠。」
匡子睿微微側首，目光瞥向了某個角落，補充了一句：「那邊，還有一個活口。」
魏臨循著方向望去，赫然看見渾身染血、氣息微弱的鐵莫辭倒伏在碎石間，胸膛竟還有著極其輕微的起伏。
他竟還活著。
話音落下，匡子睿已不再關注身後，徑直朝著前方的扭曲魔物邁步走去。
他步伐不疾不徐，每踏前一步，四周那些由村民屍骸轉化而來的魔物便如潮水般湧上。
匡子睿只是輕輕一拂袖，或是口中吐出一道無形之氣，觸及的魔物便如風化的沙雕般無聲崩解，化為簌簌飄落的灰白粉塵，連一聲哀嚎都未能留下。
他的目光掃向前方更遠處。
黎念與莫輕輕的身影，依舊僵立在持續不絕的幽咽哭聲深處。
他們眼中最後那點屬於活人的神采，正被一種深沉的灰敗緩慢浸染、覆蓋，如同兩尊正在石化的塑像。
匡子睿目光掃過，眼中黃金魂火微微一凝。
他右手抬起，指尖已然吞吐出一點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毫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能斬斷心念、滌盪污濁的凜冽意味，筆直指向二人所在的方位。
只需一划，便能將那纏繞他們的詭異哭聲與心念侵蝕，強行劈開一道裂隙。
「嗚——！
「」
可這時，那恐魔卻爆發出更為尖銳的嘶鳴，龐大的軀體不顧一切地攔阻在匡子睿面前。
數條由血肉凝聚成的扭曲肢體，帶著破空聲瘋狂砸落、穿刺，逼迫匡子睿不得不暫緩援手，回身應對。
「嘭！」
匡子睿並指如劍，點碎一道當頭砸下的、布滿痛苦面孔的利爪。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在眼前這陷入狂暴的魔物，與遠處被緩慢侵蝕的黎念二人之間，極其迅速地一掃。
「執念如此之深......」匡子睿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寧肯硬抗我的攻擊，也要將那兩個小輩留下？」
這魔物雖強，甚至初具心念侵蝕之能，終究是倉促成形，並未真正踏入靈樞境的門檻。
若匡子睿全力施為，將其碾滅不過頃刻之間。
然而，此處終究只是一處脆弱的妄境，如同一個吹脹的泡沫。
眾人皆身處這泡沫之中。
若此刻他動用足以瞬間湮滅恐魔的全力，這泡沫必將承受不住，當場崩碎。
屆時，還身處泡沫的黎念二人，首當其衝，心念必遭重創，甚至隨泡沫一同潰散。
匡子睿目光微凝，只得暫且收斂力道。
他指尖吞吐的淡金色光芒轉為綿密精準的切割之力，如同最鋒利的刀刃，一次次掠過恐魔龐大的軀體，削去其翻滾的血肉，瓦解其凝聚的濁流。
每一次出手，眼見這魔物血肉四濺，匡子睿的眼底竟然浮現出一絲隱隱的暢快。
「魔物，也會有痛覺嗎？」
不過十數次呼吸，那先前還幾乎填滿地窟一角的龐大魔物，便徹底潰散、坍縮。
最終，只餘一地的血肉，血肉表面，無數張扭曲模糊的面孔隱現，無聲地開合著嘴巴，卻再也發不出那擾人心神的幽咽哭聲。
其中最為清晰的，是遊刃那張凝固著極致惡意與嘲弄笑容的臉。
那枚由枯槁樹椏扭曲而成的無憂娘娘塑像，從殘骸中跌落，滾在冰冷的岩面上。
此時，匡子睿終於來到黎念與莫輕輕身側。
他站定，抬眼望向二人。
黎念二人依舊僵立原地，但狀態已然不同。
雙眼徹底失去了焦距，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之色完全占據。
身軀微微顫抖，仿佛正置身於無窮無盡的、跨越千年的恐怖幻象之中，無法自拔。
在匡子睿的感知里，兩人的心念之火搖曳不定，微弱得如殘燭一般，更與整個妄境的心念濁流深深絞纏在了一起，難分彼此。
「太遲了。」匡子睿的聲音平靜無波，「心念已與此境根基緊密糾纏，如根系深扎。
心念關隘，外力難助分毫。」
「九成九，已是死人了。」
匡子睿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道更為純粹、帶著毀滅氣息的金色鋒芒。
此擊若出，足以將這處妄境連同其中一切執念，徹底抹除。
金光吞吐一瞬。
最終，卻緩緩消散於他指尖。
匡子睿收回手，目光落在那一動不動的二人身上。
仿佛穿透了他們被恐懼填滿的軀殼，看到了內部仍在掙扎的心念。
「罷了。」
匡子睿低語一聲，不知是說給誰聽。
隨後俯身，拾起了那枚由枯槁樹椏扭曲而成的無憂娘娘塑像。
在他眼中，這枚小小的塑像中翻騰著的，是跨越數千年時光、由無數生民最深的恐懼與絕望沉澱而成的心念洪流。
即便妄境今日崩滅，作為「念刻」，心念的具象承載之物，它亦不會輕易消散。
對於任何想要參悟心念玄奧、叩問更高境界的修士而言，此物堪稱無價之寶，極其難尋。
帶離此處，其價值無可估量。
然而，匡子睿沒有絲毫猶豫。
他左手托起念刻塑像，右手並指如劍，虛點其上。
一股無盡戰慄的灰黑色心念流，被他自塑像中緩緩牽引而出，化為兩道的光流，灌入黎念與莫輕輕空洞、灰敗的眼瞳深處。
匡子睿鬆開手，那枚瞬間老朽了千百年的塑像落回地面，悄然化為齏粉。
「且看看，你們自己......能否打破這關吧。」
「若不能過，便化為念刻一部分。」
「若是能過，亦是一場機緣。」
？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