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念刻所在
第135章 念刻所在
棲鳳山。
那處隱於崖壁的縫隙之前，數道身影依舊凝立。
「他們已進去整整一日。」碧霞派的宋涯緩緩開口，目光緊鎖著那片看似尋常的山壁，「妄境的波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隱約強盛了幾分。恐怕......又有人被同化了。」
他頓了頓，眉頭鎖得更緊：「尋常弟子迷失尚可理解，可丁修己、鐵莫辭他們，哪一個不是開元境圓滿打磨了數年？」
「心志堅韌，真元充沛。以此境先前顯露出的心念強度，絕無可能將如此多精銳弟子同時困住如此之久。」
一旁，莫柔心緩緩睜開雙眸。
眼底一點金芒流轉，如寒潭映日。
她凝視著那道崖壁縫隙，視線仿佛穿透了表象。
在靈樞境修士的感知中，這妄境脆弱得如同一個勉強維持的氣泡，看似完整，實則界壁單薄，規則鬆散。
若有靈樞境以上力量強行介入，只怕輕輕一觸，便會徹底崩解。
正因如此，他們才被限制在外，不得插手。
「那便只剩下另一種可能了。」
莫柔心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他們並非被困，而是主動選擇留在其中」
「為了尋找念刻。」
「若只想尋得出口脫身，以他們的實力與心性，絕非難事。可若是想觸及、乃至掌控那維繫妄境的念刻核心，花費些時日周旋試探，甚至承擔被同化的風險，便說得通了。」
「畢竟，誰能奪得念刻，誰便有可能憑那份精純的心念本源之力，打破開元壁壘，叩開靈樞之門。」
「遊刃最先失蹤於此，可梁長老......似乎從未真正擔憂過。」
莫柔心話鋒一轉，試探出聲道：「是否因為，你七殺宗，早就知曉這處妄境的存在？」
妄境兇險，卻也是機緣。
其核心「念刻」，乃是支撐一方妄境運轉的心念本源，對於卡在開元境圓滿、尋求突破契機的修士而言，有極大幫助。
自開元境步入靈樞境，需以觀想法照見本心，明悟心念，此關最是玄奧，非悟性機緣俱佳者不能過。
故而，若非幾派精銳弟子在此妄境中接連失陷、久無音訊，這處妄境的現世，對於八派反倒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此時，莫柔心心中疑雲翻湧。
這妄境位於棲鳳山，此前八派靈樞境聯手提前清剿山中靈樞境妖禽時，曾數次登上山頂，感知掃遍山野。
怎會察覺不到如此明顯的妄境波動？
遊刃最早孤身陷落其中，卻未向任何人示警。
直至後來多名弟子為追殺妖禽陸續闖入，此事方才暴露。
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將弟子送入其中，謀取念刻。
只是進展不順，方才遮掩不住。
「無稽之談。」
一道冷硬如鐵的聲音響起。
七殺宗的梁九思緩緩睜開雙眼，黑袍之下氣息幽深如淵。
「弟子安危尚未分明，你倒先惦記起念刻歸屬。如今八派弟子皆陷其中，誰能取得念刻，自是各憑本事，有能者得之。」
「莫非莫長老......是對自家門下弟子，毫無信心？」
「也是，連尋人都需請來那不知何處而來的無面客，門內怕是也尋不出堪用之人了。」
「那莫長老便好好祈禱，盼著自家弟子，能聽話合群些。」
「我七殺宗駱影與遊刃在裡頭，自會竭力周旋，將眾人帶出。」
眼見莫柔心臉色徹底沉了下去，碧霞派宋涯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好了，何必爭這些口舌之快？」
「眼下境況未明，爭執無益。」
「無論最終是誰奪得念刻，皆是破除此境、救出眾人的功臣。」
「這念刻歸屬，便算作此番獵妖榜魁首之爭的最後一試。誰能執掌念刻，破妄而出，誰家便是此番榜首，諸位以為如何？」
一旁三川行的劉三川聞言而笑：「宋長老所言極是。一境一劫，亦是一境一機緣。」
「此等妄境，可遇不可求。聽聞州府那些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族，甚至會耗費資源，人為營造小型妄境，專作錘鍊弟子心性、磨礪道心之用。，「諸位也不必過於憂心。
「」
「弟子自有弟子的緣法與劫數。此番經歷，無論得失，於他們而言皆是修行路上難得的淬鍊。每一份閱歷，皆是道基。」
無憂福地，地窟深處。
眼前那巨大的身影靜默如山，投下的陰影厚重粘稠，將黎念等人都籠罩在其中。
光線太過昏暗，只能看見一個巨大、臃腫到超乎常理的模糊輪廓，如同盤踞的肉山。
濃厚的陰影從它身下蔓延開來。
這便是......無憂娘娘。
接受血肉獻祭、構築這方虛假桃源的無憂娘娘。
黎念幾乎是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肌肉，真元蓄勢待發。
玄心念劍的心念感知悄然向前蔓延。
然而，下一瞬，黎念微微皺眉。
不對勁。
無論是真元感知，還是心念的特殊感知中，前方那片陰影中都是空無一物。
其餘幾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些許，紛紛神色微變。
魏臨猛一揮手。
真元化作熾烈的火光驟然騰起，如同一顆短暫的小太陽，瞬間驅散了前方大片的黑暗。
眾人屏息，緩緩上前。
隨著光線推進，那龐然巨物的輪廓被一寸寸剝離陰影，逐漸顯露出全貌。
並非是體型臃腫的婦人。
而是一具巨大的枯骨。
瘦小尖細的頭骨，身軀的骨架卻異常臃腫粗短，胸廓寬闊得近乎畸形，四肢骨骼相對細弱。
端坐的姿態倒像是一隻蹲踞的鼠類。
一具不知已在此地腐朽了多少年月的巨鼠枯骨。
枯骨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塵埃與岩屑，部分骨骼已與身下的岩座融為一體，仿佛它自亘古便坐化於此。
這便是，無憂娘娘。
這處妄境的位格並不高，僅僅能蠱惑靈樞境以下的人。
這是因為曾構築了這片無憂福地、受村民千年供奉的神只，其本體，或許不過是一頭堪堪邁入靈樞境門檻的妖物。
甚至，在數千載時光流轉中，它早已壽元耗盡，無聲隕落。
徒留這一具空洞的枯骨，仍端坐於此。
那麼，維繫這無憂福地運轉的力量，究竟源於何處？
那所謂賜下的慈悲偉力，又是從何而來？
黎念緩緩上前，正欲伸手觸碰那枯骨，一探究竟—
「嘩啦..
」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整具龐大的枯骨毫無徵兆地轟然坍塌，化作一地慘白的齏粉與碎屑，揚起一片陳腐的塵灰。
這枯骨......並非妄境的念刻核心。
眾人沉默地繞過那堆驟然失去形骸的遺骸。
枯骨後方，岩壁上赫然露出兩條岔路。
左側通道黑洞洞的，深邃無光。
洞口邊緣，竟有無數破碎的幻影如蜃氣般流轉閃爍。
隱約可見人族被妖物驅役、撕咬、哀嚎的景象，光怪陸離，僅是瞥上一眼，便能感受到一股直達心底的、令人窒息的絕望與恐怖。
右側通道則截然相反。
其中隱隱透出和煦如春的暖光，伴有微風拂面，帶來陣陣令人心神鬆弛的溫和香氣，仿佛通往另一處安寧桃源。
而就在此時，兩道佝僂的身影，緩緩自右側那片暖光中走了出來。
正是村口那對老魏頭夫婦。
他們眼神卻空洞冰冷，直直鎖定眾人。
「冒昧之客，不受規訓之客。」
老魏頭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如磨石：「無憂娘娘賜下福地，予爾等棲身之所，爾等心中卻始終抗拒，牴觸一切恩澤。」
「既然如此，強留又有何益？」
他側過身，枯瘦的手指指向左側那片翻湧著絕望幻影的黑暗洞口：「去吧。去步入那無盡恐懼的現世，去迎接那壓迫眾生、永無寧日的真實。」
魏臨卻並未理會他的話語，目光如炬，沉聲道：「看來，左側便是出口。諸位，可有人想就此離去？」
莫輕輕握緊雙拳，視線死死釘在右側那片暖光之中：「那右側，就是這無憂福地真正的心臟。我兄長他們，定是來到了此處，卻沒有選擇離開，而是走進了右邊。」
崔景呼吸微微急促，眼中泛起炙熱的光芒，低聲喃喃：「念刻，能助人突破靈樞境的念刻......就在裡面。」
他猛地收回了目光，乾咳一聲，將眼底那抹炙熱悄然斂去：「咳......我那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師弟亦被困於此，小老兒此來，是為救人。」
崔景捻了捻鬍鬚，語氣轉為凝重：「若獨自脫身，空手而歸，老夫可無法交代。」
魏臨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依我所見，這以活人獻祭、蠱惑眾生、篡改認知的妄境，本就不該存續於世。」
「既然諸位皆無離去之意，那便一同進去，與失陷的同門匯合，合力......毀了這處虛妄之地。」
話音甫落，對面老魏頭那張臉，驟然沉了下去。
「為何......？」
他嘶啞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鮮明的情緒，那並非憤怒，而是困惑與不容：「爾等既不願留下享福，又不願離去受苦..
「，「那便......化為受福者，永侍娘娘座下吧。」
話音落下的剎那，異變驟生。
老魏頭佝僂的身軀猛地膨脹、扭曲，皮膚撕裂，骨骼錯位增生，轉瞬間化作一尊渾身布滿痛苦面容浮雕、散發絕望寒意的恐懼怪物。
而他身側的老婦人，身軀則如腐爛的花苞般層層綻開，內里沒有臟器，唯有馥郁到令人眩暈的甜香與過度明媚的暖光。
兩尊怪物一左一右，同時撲向眾人，氣息迥異卻同樣致命。
「諸位小心！」黎念的聲音冷澈響起，「儘量避開直接接觸，緊守心神，既不可心生恐懼，亦不可沉溺無憂！」
眾人早有戒備。
這兩頭魔物雖詭譎難防，終究受妄境底層規則所限，實力不過開元境圓滿。
而在場之人，哪一個不是同境中的佼佼者？
魏臨烈陽真元如日輪炸裂，莫輕輕拳風剛猛崩山，崔景劍走刁鑽.
不過數息，兩怪便被轟得支離破碎，化作滿地蠕動的血肉泥漿。
但下一刻，那些碎肉已開始瘋狂聚攏、重組，骨骼摩擦聲令人牙酸。
「勿要糾纏！」魏臨低喝，「進去！」
眾人毫不戀戰，身化流光，從那仍在重生的血肉縫隙間一掠而過，徑直投入右側那條瀰漫著溫暖光暈與香氣的通道深處。
通道盡頭，景象豁然洞開。
一片廣闊得近乎異常的空間展露眼前，穹頂高遠，隱沒在朦朧的光暈里。
最中央，矗立著一株形態詭譎的巨樹。
樹幹粗糲虹結，樹皮紋路如同無數扭曲的人臉與禱文共生。
那些人臉，有的陌生扭曲，有的卻令人心生熟悉老村長、周承業、老魏頭夫婦的面容盡在其中。
樹幹最中心，枝椏相互纏繞、堆疊、拱衛，構建出來了一個僅巴掌大小、臃腫而怪誕的形體。
那儼然是另一尊「無憂娘娘」的塑像。
它，便是這方妄境真正的念刻核心。
真正的無憂娘娘早已死去。
但千百年依賴這片福地生存的村民，早已將祭祀與奉獻刻入骨髓。
他們持續地跪拜、祈禱、獻上祭品與活人，將對無憂的渴望、對生存的恐懼...
所有龐大而蕪雜的心念，年復一年地灌注於此。
凡人的單一心念固然微弱如螢火。
可當千百年的執念持續匯聚、沉澱、疊加，量變終究引發了可怖的質變。
竟在此地自行凝聚、顯化，依照村民集體潛意識中神只的模樣，生生捏造出了一個虛假的「無憂娘娘」。
而在巨樹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環伺著的人化魔物。
它們形態各異，分為兩類。
一半身軀布滿痛苦哀嚎的浮雕：另一半則如盛放腐爛之花，瀰漫著甜膩昏沉的無憂香氣。
在距離那棵詭異巨樹尚有十餘丈的外圍空地上，有四人分立四方。
他們衣衫染塵，氣息紊亂，眉宇間帶著久戰未歇的疲憊。
建陽城年輕一輩中，八派中真正聲名赫赫的天驕。
碧霞派，丁修己。
龍象派，鐵莫辭。
七殺宗，遊刃。
烈陽門，霍炎烈。
眾人迅速上前，與各自同門匯合。
「兄長——！」
幾乎在踏入此地的瞬間，莫輕輕的目光便死死鎖定了那道最高大的身影。
「輕輕？」鐵莫辭聞聲轉頭，古銅色的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你怎會在此？」
「你們困在這鬼地方整整七日了！娘親放心不下，命我們進來尋你。」
莫輕輕語速飛快。
鐵莫辭聞言解釋道：「此地兇險，在於無形同化，我派兩位師弟都已經被同化迷失於無憂之中。」
「若不奪取念刻、破除此境，他們便將永遠迷失於此。正因如此，我才沒有獨自脫身離去。」
他抬手指向周圍那片沉默涌動的魔物之海：「這念刻核心雖為死物，卻能驅使這些不死不滅的東西，形成銅牆鐵壁，將我等四人死死困在此地，不得近前。」
「它們殺之不盡，除之不絕，一時之間確實難以突破。」
「不過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我等四人固守於此，真元心力耗損雖巨，但根基未損。如今眾人合力，破局有望。」
言至此處，鐵莫辭目光掃過了黎念，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莫輕輕連忙側身示意：「那位是無面客，連離。是娘親特意請來助我們的。」
鐵莫辭目光在黎念身上停留一瞬，緩緩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另一側。
七殺宗的駱影也已無聲地站到了遊刃身側。
「你獨自在此耽擱太久。」駱影聲音平淡，「此處妄境已然瞞不住，梁師叔命我入內，助你一臂之力。」
遊刃扯了扯嘴角：「此地，比預想的要麻煩些。單憑我一人，確實不易得手。」
駱影不再多言，自懷中取出一物，悄然遞過。
那物件被黑布緊裹，僅露出一角非金非木的奇異質地。
「梁師叔交代過，這枚念刻，關乎著誰能在同輩中率先撞開靈樞境的大門。
「一步先，步步先。其中的分量，你我都明白。」
「故而，此物，絕不容有失，也絕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遊刃接過那物，陰翳的臉上終於漾開一絲真實的的笑意：「這我自然知曉。放心，它只會是我七殺宗的。」
他目光悄然掃過全場，最後在黎念與匡子睿身上略作停頓。
「那人是....
..？」
「龍象派請來的外援。持玄心念劍者，號無面客，修為當在開元境圓滿，功法路數不明。」駱影語速極快地低聲回應。
「玄心念劍......」遊刃眼中幽光一閃，不再多看。
崔景與丁修己，魏臨與霍炎烈......都在快速低聲交談著。
黎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幅幅同門重逢的場景，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與匡子睿並肩立於人群稍外之處，二人倒顯出一分格格不入的意思。
此方妄境雖詭譎兇險，但如今眾人成功匯合，匯聚了八派中最精銳的一批年輕力量。
待合力取下那念刻，破除這虛假福地，此番波折便可畫上句號。
應承莫柔心之事，也算有了交代。
只是....
黎念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七殺宗那兩人側影，又掃過崔景、丁修己等人眼中那難以完全掩飾的熱切。
能助人突破靈樞的機緣在前，誰人能不動心？
他心中瞭然。
此物牽動太大，自己雖並非毫無想法，但更不願在此時成為眾矢之的，捲入不必要的紛爭漩渦。
所求，不過是完成答應莫柔心之事，安然脫身。
「諸位！」
鐵莫辭的聲音驟然響起，洪亮而沉穩：「時機已至，無需再等。我等合力，殺穿這魔物之障，取走念刻，一舉破除這虛假福地，如何？」
話音落下，場間為之一靜。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間，越過前方那密密麻麻的畸變魔物，齊刷刷地聚焦於巨樹核心處，那巴掌大小的「無憂娘娘」塑像之上。
棲鳳山。
那處隱於崖壁的縫隙之前，數道身影依舊凝立。
「他們已進去整整一日。」碧霞派的宋涯緩緩開口，目光緊鎖著那片看似尋常的山壁，「妄境的波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隱約強盛了幾分。恐怕......又有人被同化了。」
他頓了頓，眉頭鎖得更緊：「尋常弟子迷失尚可理解，可丁修己、鐵莫辭他們，哪一個不是開元境圓滿打磨了數年？」
「心志堅韌，真元充沛。以此境先前顯露出的心念強度，絕無可能將如此多精銳弟子同時困住如此之久。」
一旁，莫柔心緩緩睜開雙眸。
眼底一點金芒流轉，如寒潭映日。
她凝視著那道崖壁縫隙，視線仿佛穿透了表象。
在靈樞境修士的感知中，這妄境脆弱得如同一個勉強維持的氣泡，看似完整，實則界壁單薄，規則鬆散。
若有靈樞境以上力量強行介入，只怕輕輕一觸，便會徹底崩解。
正因如此，他們才被限制在外，不得插手。
「那便只剩下另一種可能了。」
莫柔心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他們並非被困，而是主動選擇留在其中」
「為了尋找念刻。」
「若只想尋得出口脫身，以他們的實力與心性，絕非難事。可若是想觸及、乃至掌控那維繫妄境的念刻核心，花費些時日周旋試探，甚至承擔被同化的風險，便說得通了。」
「畢竟，誰能奪得念刻，誰便有可能憑那份精純的心念本源之力，打破開元壁壘，叩開靈樞之門。」
「遊刃最先失蹤於此，可梁長老......似乎從未真正擔憂過。」
莫柔心話鋒一轉，試探出聲道：「是否因為，你七殺宗，早就知曉這處妄境的存在？」
妄境兇險，卻也是機緣。
其核心「念刻」，乃是支撐一方妄境運轉的心念本源，對於卡在開元境圓滿、尋求突破契機的修士而言，有極大幫助。
自開元境步入靈樞境，需以觀想法照見本心，明悟心念，此關最是玄奧，非悟性機緣俱佳者不能過。
故而，若非幾派精銳弟子在此妄境中接連失陷、久無音訊，這處妄境的現世，對於八派反倒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此時，莫柔心心中疑雲翻湧。
這妄境位於棲鳳山，此前八派靈樞境聯手提前清剿山中靈樞境妖禽時，曾數次登上山頂，感知掃遍山野。
怎會察覺不到如此明顯的妄境波動？
遊刃最早孤身陷落其中，卻未向任何人示警。
直至後來多名弟子為追殺妖禽陸續闖入，此事方才暴露。
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將弟子送入其中，謀取念刻。
只是進展不順，方才遮掩不住。
「無稽之談。」
一道冷硬如鐵的聲音響起。
七殺宗的梁九思緩緩睜開雙眼，黑袍之下氣息幽深如淵。
「弟子安危尚未分明，你倒先惦記起念刻歸屬。如今八派弟子皆陷其中，誰能取得念刻，自是各憑本事，有能者得之。」
「莫非莫長老......是對自家門下弟子，毫無信心？」
「也是，連尋人都需請來那不知何處而來的無面客，門內怕是也尋不出堪用之人了。」
「那莫長老便好好祈禱，盼著自家弟子，能聽話合群些。」
「我七殺宗駱影與遊刃在裡頭，自會竭力周旋，將眾人帶出。」
眼見莫柔心臉色徹底沉了下去，碧霞派宋涯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好了，何必爭這些口舌之快？」
「眼下境況未明，爭執無益。」
「無論最終是誰奪得念刻，皆是破除此境、救出眾人的功臣。」
「這念刻歸屬，便算作此番獵妖榜魁首之爭的最後一試。誰能執掌念刻，破妄而出，誰家便是此番榜首，諸位以為如何？」
一旁三川行的劉三川聞言而笑：「宋長老所言極是。一境一劫，亦是一境一機緣。」
「此等妄境，可遇不可求。聽聞州府那些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族，甚至會耗費資源，人為營造小型妄境，專作錘鍊弟子心性、磨礪道心之用。，「諸位也不必過於憂心。
「」
「弟子自有弟子的緣法與劫數。此番經歷，無論得失，於他們而言皆是修行路上難得的淬鍊。每一份閱歷，皆是道基。」
無憂福地，地窟深處。
眼前那巨大的身影靜默如山，投下的陰影厚重粘稠，將黎念等人都籠罩在其中。
光線太過昏暗，只能看見一個巨大、臃腫到超乎常理的模糊輪廓，如同盤踞的肉山。
濃厚的陰影從它身下蔓延開來。
這便是......無憂娘娘。
接受血肉獻祭、構築這方虛假桃源的無憂娘娘。
黎念幾乎是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肌肉，真元蓄勢待發。
玄心念劍的心念感知悄然向前蔓延。
然而，下一瞬，黎念微微皺眉。
不對勁。
無論是真元感知，還是心念的特殊感知中，前方那片陰影中都是空無一物。
其餘幾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些許，紛紛神色微變。
魏臨猛一揮手。
真元化作熾烈的火光驟然騰起，如同一顆短暫的小太陽，瞬間驅散了前方大片的黑暗。
眾人屏息，緩緩上前。
隨著光線推進，那龐然巨物的輪廓被一寸寸剝離陰影，逐漸顯露出全貌。
並非是體型臃腫的婦人。
而是一具巨大的枯骨。
瘦小尖細的頭骨，身軀的骨架卻異常臃腫粗短，胸廓寬闊得近乎畸形，四肢骨骼相對細弱。
端坐的姿態倒像是一隻蹲踞的鼠類。
一具不知已在此地腐朽了多少年月的巨鼠枯骨。
枯骨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塵埃與岩屑，部分骨骼已與身下的岩座融為一體，仿佛它自亘古便坐化於此。
這便是，無憂娘娘。
這處妄境的位格並不高，僅僅能蠱惑靈樞境以下的人。
這是因為曾構築了這片無憂福地、受村民千年供奉的神只，其本體，或許不過是一頭堪堪邁入靈樞境門檻的妖物。
甚至，在數千載時光流轉中，它早已壽元耗盡，無聲隕落。
徒留這一具空洞的枯骨，仍端坐於此。
那麼，維繫這無憂福地運轉的力量，究竟源於何處？
那所謂賜下的慈悲偉力，又是從何而來？
黎念緩緩上前，正欲伸手觸碰那枯骨，一探究竟—
「嘩啦..
」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整具龐大的枯骨毫無徵兆地轟然坍塌，化作一地慘白的齏粉與碎屑，揚起一片陳腐的塵灰。
這枯骨......並非妄境的念刻核心。
眾人沉默地繞過那堆驟然失去形骸的遺骸。
枯骨後方，岩壁上赫然露出兩條岔路。
左側通道黑洞洞的，深邃無光。
洞口邊緣，竟有無數破碎的幻影如蜃氣般流轉閃爍。
隱約可見人族被妖物驅役、撕咬、哀嚎的景象，光怪陸離，僅是瞥上一眼，便能感受到一股直達心底的、令人窒息的絕望與恐怖。
右側通道則截然相反。
其中隱隱透出和煦如春的暖光，伴有微風拂面，帶來陣陣令人心神鬆弛的溫和香氣，仿佛通往另一處安寧桃源。
而就在此時，兩道佝僂的身影，緩緩自右側那片暖光中走了出來。
正是村口那對老魏頭夫婦。
他們眼神卻空洞冰冷，直直鎖定眾人。
「冒昧之客，不受規訓之客。」
老魏頭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如磨石：「無憂娘娘賜下福地，予爾等棲身之所，爾等心中卻始終抗拒，牴觸一切恩澤。」
「既然如此，強留又有何益？」
他側過身，枯瘦的手指指向左側那片翻湧著絕望幻影的黑暗洞口：「去吧。去步入那無盡恐懼的現世，去迎接那壓迫眾生、永無寧日的真實。」
魏臨卻並未理會他的話語，目光如炬，沉聲道：「看來，左側便是出口。諸位，可有人想就此離去？」
莫輕輕握緊雙拳，視線死死釘在右側那片暖光之中：「那右側，就是這無憂福地真正的心臟。我兄長他們，定是來到了此處，卻沒有選擇離開，而是走進了右邊。」
崔景呼吸微微急促，眼中泛起炙熱的光芒，低聲喃喃：「念刻，能助人突破靈樞境的念刻......就在裡面。」
他猛地收回了目光，乾咳一聲，將眼底那抹炙熱悄然斂去：「咳......我那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師弟亦被困於此，小老兒此來，是為救人。」
崔景捻了捻鬍鬚，語氣轉為凝重：「若獨自脫身，空手而歸，老夫可無法交代。」
魏臨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依我所見，這以活人獻祭、蠱惑眾生、篡改認知的妄境，本就不該存續於世。」
「既然諸位皆無離去之意，那便一同進去，與失陷的同門匯合，合力......毀了這處虛妄之地。」
話音甫落，對面老魏頭那張臉，驟然沉了下去。
「為何......？」
他嘶啞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鮮明的情緒，那並非憤怒，而是困惑與不容：「爾等既不願留下享福，又不願離去受苦..
「，「那便......化為受福者，永侍娘娘座下吧。」
話音落下的剎那，異變驟生。
老魏頭佝僂的身軀猛地膨脹、扭曲，皮膚撕裂，骨骼錯位增生，轉瞬間化作一尊渾身布滿痛苦面容浮雕、散發絕望寒意的恐懼怪物。
而他身側的老婦人，身軀則如腐爛的花苞般層層綻開，內里沒有臟器，唯有馥郁到令人眩暈的甜香與過度明媚的暖光。
兩尊怪物一左一右，同時撲向眾人，氣息迥異卻同樣致命。
「諸位小心！」黎念的聲音冷澈響起，「儘量避開直接接觸，緊守心神，既不可心生恐懼，亦不可沉溺無憂！」
眾人早有戒備。
這兩頭魔物雖詭譎難防，終究受妄境底層規則所限，實力不過開元境圓滿。
而在場之人，哪一個不是同境中的佼佼者？
魏臨烈陽真元如日輪炸裂，莫輕輕拳風剛猛崩山，崔景劍走刁鑽.
不過數息，兩怪便被轟得支離破碎，化作滿地蠕動的血肉泥漿。
但下一刻，那些碎肉已開始瘋狂聚攏、重組，骨骼摩擦聲令人牙酸。
「勿要糾纏！」魏臨低喝，「進去！」
眾人毫不戀戰，身化流光，從那仍在重生的血肉縫隙間一掠而過，徑直投入右側那條瀰漫著溫暖光暈與香氣的通道深處。
通道盡頭，景象豁然洞開。
一片廣闊得近乎異常的空間展露眼前，穹頂高遠，隱沒在朦朧的光暈里。
最中央，矗立著一株形態詭譎的巨樹。
樹幹粗糲虹結，樹皮紋路如同無數扭曲的人臉與禱文共生。
那些人臉，有的陌生扭曲，有的卻令人心生熟悉老村長、周承業、老魏頭夫婦的面容盡在其中。
樹幹最中心，枝椏相互纏繞、堆疊、拱衛，構建出來了一個僅巴掌大小、臃腫而怪誕的形體。
那儼然是另一尊「無憂娘娘」的塑像。
它，便是這方妄境真正的念刻核心。
真正的無憂娘娘早已死去。
但千百年依賴這片福地生存的村民，早已將祭祀與奉獻刻入骨髓。
他們持續地跪拜、祈禱、獻上祭品與活人，將對無憂的渴望、對生存的恐懼...
所有龐大而蕪雜的心念，年復一年地灌注於此。
凡人的單一心念固然微弱如螢火。
可當千百年的執念持續匯聚、沉澱、疊加，量變終究引發了可怖的質變。
竟在此地自行凝聚、顯化，依照村民集體潛意識中神只的模樣，生生捏造出了一個虛假的「無憂娘娘」。
而在巨樹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環伺著的人化魔物。
它們形態各異，分為兩類。
一半身軀布滿痛苦哀嚎的浮雕：另一半則如盛放腐爛之花，瀰漫著甜膩昏沉的無憂香氣。
在距離那棵詭異巨樹尚有十餘丈的外圍空地上，有四人分立四方。
他們衣衫染塵，氣息紊亂，眉宇間帶著久戰未歇的疲憊。
建陽城年輕一輩中，八派中真正聲名赫赫的天驕。
碧霞派，丁修己。
龍象派，鐵莫辭。
七殺宗，遊刃。
烈陽門，霍炎烈。
眾人迅速上前，與各自同門匯合。
「兄長——！」
幾乎在踏入此地的瞬間，莫輕輕的目光便死死鎖定了那道最高大的身影。
「輕輕？」鐵莫辭聞聲轉頭，古銅色的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你怎會在此？」
「你們困在這鬼地方整整七日了！娘親放心不下，命我們進來尋你。」
莫輕輕語速飛快。
鐵莫辭聞言解釋道：「此地兇險，在於無形同化，我派兩位師弟都已經被同化迷失於無憂之中。」
「若不奪取念刻、破除此境，他們便將永遠迷失於此。正因如此，我才沒有獨自脫身離去。」
他抬手指向周圍那片沉默涌動的魔物之海：「這念刻核心雖為死物，卻能驅使這些不死不滅的東西，形成銅牆鐵壁，將我等四人死死困在此地，不得近前。」
「它們殺之不盡，除之不絕，一時之間確實難以突破。」
「不過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我等四人固守於此，真元心力耗損雖巨，但根基未損。如今眾人合力，破局有望。」
言至此處，鐵莫辭目光掃過了黎念，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莫輕輕連忙側身示意：「那位是無面客，連離。是娘親特意請來助我們的。」
鐵莫辭目光在黎念身上停留一瞬，緩緩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另一側。
七殺宗的駱影也已無聲地站到了遊刃身側。
「你獨自在此耽擱太久。」駱影聲音平淡，「此處妄境已然瞞不住，梁師叔命我入內，助你一臂之力。」
遊刃扯了扯嘴角：「此地，比預想的要麻煩些。單憑我一人，確實不易得手。」
駱影不再多言，自懷中取出一物，悄然遞過。
那物件被黑布緊裹，僅露出一角非金非木的奇異質地。
「梁師叔交代過，這枚念刻，關乎著誰能在同輩中率先撞開靈樞境的大門。
「一步先，步步先。其中的分量，你我都明白。」
「故而，此物，絕不容有失，也絕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遊刃接過那物，陰翳的臉上終於漾開一絲真實的的笑意：「這我自然知曉。放心，它只會是我七殺宗的。」
他目光悄然掃過全場，最後在黎念與匡子睿身上略作停頓。
「那人是....
..？」
「龍象派請來的外援。持玄心念劍者，號無面客，修為當在開元境圓滿，功法路數不明。」駱影語速極快地低聲回應。
「玄心念劍......」遊刃眼中幽光一閃，不再多看。
崔景與丁修己，魏臨與霍炎烈......都在快速低聲交談著。
黎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幅幅同門重逢的場景，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與匡子睿並肩立於人群稍外之處，二人倒顯出一分格格不入的意思。
此方妄境雖詭譎兇險，但如今眾人成功匯合，匯聚了八派中最精銳的一批年輕力量。
待合力取下那念刻，破除這虛假福地，此番波折便可畫上句號。
應承莫柔心之事，也算有了交代。
只是....
黎念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七殺宗那兩人側影，又掃過崔景、丁修己等人眼中那難以完全掩飾的熱切。
能助人突破靈樞的機緣在前，誰人能不動心？
他心中瞭然。
此物牽動太大，自己雖並非毫無想法，但更不願在此時成為眾矢之的，捲入不必要的紛爭漩渦。
所求，不過是完成答應莫柔心之事，安然脫身。
「諸位！」
鐵莫辭的聲音驟然響起，洪亮而沉穩：「時機已至，無需再等。我等合力，殺穿這魔物之障，取走念刻，一舉破除這虛假福地，如何？」
話音落下，場間為之一靜。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間，越過前方那密密麻麻的畸變魔物，齊刷刷地聚焦於巨樹核心處，那巴掌大小的「無憂娘娘」塑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