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人牲祭 祠中妖
第134章 人牲祭 祠中妖
周承業的瞳孔在觸及那張臉的瞬間，劇烈收縮。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總是洋溢著無憂閒適的眼睛深處，仿佛有某種被深埋的東西，正試圖掙破厚重的泥層。
「哥...
..？」
緊接著，被塵封的記憶如逆流般衝破屏障，湧入他的腦海。
「我、我想起來了...
1
周承業聲音發顫，卻又帶著一股子恍：「我是棲鳳山下，周家村的周承業。我兄長，是周承宗。」
他抬手按住額角，眉宇間浮出痛苦與困惑交織的紋路：「不知為何，自進入這福地後，我竟將這一切，忘得如此徹底。」
黎念沒有給他沉湎於回憶的時間。
在那份清明尚未被重新湧上的祥和無憂吞沒前，黎念立刻沉聲追問：「那你現在司還想得起，前幾日進入福地的另外幾個外來之人，究竟去了衙處？」
「你們明日的豐收祭，究竟有何名堂？」
周承業渾身一震，眼中恍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悸的恍然：「祠堂，是祠堂深處！」
他語速加快，同時緊皺眉頭仿佛在回憶著：「他們不願留下，都去了祠堂深處，不是正門，是側邊一處極隱蔽的小入口，向下......一直向下！」
「至於明日的祭典，那不過是一場歡慶儀式。屆時，無憂娘娘會降下慈悲偉力，所有身處福地之人，皆會心生無憂，忘卻前塵，再不願離開...
」
「可真正的祭祀，不在明日，而在今日！就在豐收祭的前一天！」
「他們......他們就是因為發現了村長在暗中籌備獻祭，才闖入了祠堂深處......之後，之後的事，我便真的不知了...
」
周承業絮絮叨叨，語序時而顛倒，但關鍵信息卻不斷溢出。
黎念凝神傾聽，不時以簡短問題引導，心中脈絡逐漸清晰：
明日豐收祭上，無憂娘娘會降下慈悲偉力，實則是某種主動的、覆蓋性的心念侵蝕。
所有身處此境者，記憶認知將被再次沖刷、篡改，徹底淪為「無憂」的一部分。
但是真正的祭祀，其實是在豐收祭之前的一日。
為了給無憂娘娘補足降下慈悲偉力的力量，村長會在暗中組織一場獻祭，選中活人，獻祭給無憂娘娘。
那些被獻祭的人，名義上被稱為去侍奉無憂娘娘。
他們要麼成為受福者，即那些面容祥和、性情大變、不死不滅的長生者。
要麼，再也沒有出現過，連存在都會從村民們的記憶中被悄然遺忘。
周承業也不清楚無憂娘娘究竟是什麼。
她存在的歲月仿佛與這片福地一樣古老。
村民們只模糊記得，定期舉辦豐收祭，娘娘的力量便會增長，便能持續降下「慈悲庇護」，將任何誤入者轉化為無憂之民，維持這片沒有爭鬥、沒有苦難的福地長久運轉。
這並非某一任村長獨守的秘密。
這是無憂福地千百年來深植於人們心中的規矩。
也是每位村民都曾見過的，卻又在儀式之後，被悄然遺忘的循環。
周承業深吸了幾口氣，胸膛起伏漸平。
他看著眼前黎念頂著的那張有幾分熟悉的面孔，聲音里透出幾分複雜：「你們的同伴......或許早已被無憂娘娘變成了受福者。祠堂深處究竟有沒有出口，我亦不知曉。」
「但若我是你們......今日絕不會踏入祠堂。即使你們人人不凡，身有修為，觸怒娘娘的後果，恐怕，不是你們所能應對的。
「你要問的，我已盡數告知。」
說完這些，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微動，終於低聲問出那個問題：「我只想再問一句，我兄長，如今......可還好？」
黎念略作一頓，回答道：「他很好。已入開元境，如今是妖魔司鎮獄衛中一員。」
「是麼......那便好。」
周承業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釋然，又似悵惘。
黎念繼續道：「他一直後悔當年丟下你獨自逃生。若得知你還活著，定會欣喜萬分。」
周承業搖了搖頭，笑容里並無怨恨：「我不怪他。那時我們都還小，妖禍臨頭，自顧尚且不暇，誰能顧得了旁人？」
「或許，這也算我的機緣。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誤入這方福地，得以苟活至今。」
黎念便也不再多言，只道：「今日你且留在此處。若我們在祠堂深處尋到出路，會帶你一同離開。」
「離開？」周承業聞言，卻是猛地搖了搖頭：「不，我不想出去。」
「我已在此生活了十年。我不懂你們修行之人所說的妄境、真假。我只知道，外界妖物環伺，凡人如草芥，終日活在朝不保夕的惶恐里，不知何時便會淪為妖魔口中血食。」
他望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溫柔籠罩的田舍，聲音放輕：「但在這裡，我夜裡能安穩闔眼，醒來不必擔心生死。這便夠了。」
黎念問道：「若今夜被選中獻祭的，恰好是你呢？」
周承業聞言，神色竟無太多波瀾，只是平靜答道：「那亦是我的福分。不過是成為侍奉娘娘的受福者罷了—一或許性格會變，卻能得享不死之身。」
「我已在無憂福地安穩了十年，無憂無慮，若需為此地盡一份力，我甘願。」
此話一出，黎念沉默了一瞬。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出了房間，將方才所得信息盡數告知院中等候的魏臨等人。
魏臨目光驟然銳利，沉吟片刻，給出了最直接的判斷：「如此看來，這無憂娘娘恐怕根本不是什麼慈悲存在，而是某種.....妖物。」
「它構築這片虛假的安樂之地，接受活人獻祭，卻反被受它圈養的村民感恩戴德。」
他語速加快，思路清晰：「所謂豐收祭，不過是讓我們放鬆戒備的幌子。真正的危機就在今日的祭祀。獻祭一旦完成，那東西恢復了什麼慈悲偉力，明日便會主動出手，將我們所有人徹底侵蝕為無憂之民。」
魏臨抬眼掃過眾人，聲音斬釘截鐵：「事不宜遲。既然線索全指向祠堂深處，此刻便動身，一探究竟。」
黎念心中推斷與魏臨所言大致吻合。
所有關鍵線索都已匯集於祠堂之下，無論是破除妄境的「念刻」，還是可能的出口，必然與之緊密相連。
眾人再無異議，當即動身，依照周承業所述的方向悄然行去。
祠堂位於村落東側。
豐收祭在即，祠堂已裝點得格外熱鬧，紅綢懸掛，香燭預備。
成筐的糧食、鮮果被村民自發送來，堆積在石階兩側，空氣里瀰漫著穀物與熟果混合的甜膩氣息。
他們繞至祠堂側面，很快找到一扇隱蔽的小門。
石門厚重，推開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道向下延伸的台階顯露在眼前，沒入下方的黑暗。
眾人對視一眼，魚貫而入，拾級而下。
台階兩側的石壁上刻著敘事的浮雕，畫面分為上下兩層，清晰劃分出兩個空間。
上層描繪的是豐收祭祀，村民躬身膜拜，手捧穀物，神情虔誠歡欣，一派祥和無憂。
下層刻畫的則是獻祭人牲，描繪的卻是陰暗的地穴中，活人被捆綁、押送，走向深處一個巨大、且模糊的身影。
那似乎是一個身穿寬大長袍的婦人，身形幾乎被袍服吞沒，輪廓異常臃腫矮短，頭顱卻異常細小，與身軀形成詭異的對比。
它低垂著頭，姿態似在受拜，又似在俯視。
那便是被村民世代供奉的無憂娘娘。
黎念目光落在石門古樸的紋路上，眉頭微微蹙起。
莫柔心此前判斷，這處妄境應是棲鳳山妖禽所布。
可如今所見的種種跡象，無論是那自稱大朔年間便存在的魔物，還是這潛移默化的心念侵蝕，無不顯示此境歷史遠比預想的更為悠久。
其複雜程度，也遠非「雲籠八荒陣」那般簡易。
毫無疑問，莫柔心等人的判斷，從一開始便錯了。
石階盡頭，是一處廣闊的地下空間。
燭火幽微，在石壁上投下搖曳重疊的影子。
數十名村民靜默地站立著，男女老少皆有，許多人還牽著孩童或攙著長者。
他們面朝同一個方向，目光虔誠而灼熱。
視線盡頭，是一座幾乎觸及洞頂的巨型石像，正是壁畫上的「無憂娘娘」。
石像腳下，是一扇傾斜嵌入地面的厚重石門，門上刻滿扭曲的密紋。
村長僂的身影跪在石門前，完成最後的叩拜後，石像腳下的厚重石門便隨之微微震顫，在低沉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開啟，露出其後黑暗。
老村長則緩緩起身，轉向突然闖入的黎念等人，臉上並無驚怒。
「諸位貴客，怎地尋到這深處來了？」
「此乃供奉無憂娘娘的祭壇，非請勿入。不過...
」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既然來了，也無妨。不妨看看祭祀，娘娘的慈悲，本就願澤被眾生。」
他輕輕揮了揮手。
人群中，陸續走出十餘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平靜地與身邊的家人擁抱、低語告別，隨後走向那扇開的石門，在最前方虔誠跪伏。
為首的一名青年率先起身，臉上竟無半分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神色。
他毫不猶豫，朝著門後那片濃郁的黑暗縱身躍下。
「砰！」
接連不斷的沉悶撞擊聲從深處傳來，那是骨肉與堅硬石塊碰撞的鈍響。
後方跪伏的人仿若未聞，竟也要相繼起身效仿。
「以活人為祭，你們這無憂娘娘，當真是什麼慈悲善類麼？！」
魏臨眸中寒光乍現，厲喝出聲的同時，身形已如疾風掠至石門前。
開元境圓滿的真元驟然爆發，化作一道渾厚氣浪，將那些正要躍下的村民盡數捲起，推回後方人群。
這些村民皆是凡俗之身，在修士的真元面前毫無抵抗之力，頓時踉蹌跌作一團。
村長臉色驟然一沉，聲音陡轉冷硬：「貴客！此乃我無憂村千年傳統，他們皆是自願獻身，乃受娘娘賜福的殊榮之..
」
此時，黎念也已掠至石門邊緣。
他俯身朝內望去。
門後並非垂直深淵，而是一道傾斜向下的幽深石階，通往更底層的黑暗。
濃郁的血腥氣混合著陳年的香灰味，正從下方陣陣湧上。
「看來，別無他路了。」黎念出聲道，「出路或真相，恐怕都在下面。」
魏臨頷首，不再有半分遲疑，已然一步踏入石門，朝著石階深處行去。
「此乃娘娘居所！爾等擅闖聖域，必遭神譴——！」
村長嘶聲厲喝，佝僂的身軀因激動而顫抖。
崔景斜眼一瞥，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愚民！」
他袍袖一振，開元境真元鼓盪而出。
湧上前來的村民頓時如撞上一堵氣牆，跟蹌跌倒在地，一時再難起身。
眾人不再耽擱，緊隨魏臨之後，沿著那傾斜的石門，踏入了向下台階。
台階極長，蜿蜒曲折，仿佛直通地心。
「且讓我看看，這勞什子無憂娘娘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莫輕輕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響起，「居然喜歡窩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腳下終於觸到了實地。
眼前是一處開闊的地窟。
四周岩壁粗糙扭曲，像是被巨大的軀體硬生生鑽出來的隧道。
光線晦暗，僅有石階入口處透下的微光。
而地面，則是一片令人作嘔的景象。
累累白骨堆積如山，大多是人族的骸骨，散發出濃烈到令人眩暈的惡臭。
就在這屍骨堆的邊緣，最先躍下的那名年輕男子正倒在血泊中。
從那般高處一路翻滾墜落，他全身骨頭不知斷了多少，一條腿反向扭曲，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外，口鼻中不斷溢出暗紅的鮮血。
他尚未死去，喉嚨里發出斷續、微弱的聲。
「無憂......娘娘...
」
即便瀕臨死亡，他眼中竟無半分痛苦與恐懼。
他甚至用盡最後的力氣，試圖用還能動彈的手臂，一點點朝地窟更深處挪去。
「看前面！」
崔景的驚呼聲陡然響起。
眾人猛然抬頭。
前方，一方天然形成的、高聳如小丘的岩座上，赫然端坐著一道極其龐大的身影。
>
周承業的瞳孔在觸及那張臉的瞬間，劇烈收縮。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總是洋溢著無憂閒適的眼睛深處，仿佛有某種被深埋的東西，正試圖掙破厚重的泥層。
「哥...
..？」
緊接著，被塵封的記憶如逆流般衝破屏障，湧入他的腦海。
「我、我想起來了...
1
周承業聲音發顫，卻又帶著一股子恍：「我是棲鳳山下，周家村的周承業。我兄長，是周承宗。」
他抬手按住額角，眉宇間浮出痛苦與困惑交織的紋路：「不知為何，自進入這福地後，我竟將這一切，忘得如此徹底。」
黎念沒有給他沉湎於回憶的時間。
在那份清明尚未被重新湧上的祥和無憂吞沒前，黎念立刻沉聲追問：「那你現在司還想得起，前幾日進入福地的另外幾個外來之人，究竟去了衙處？」
「你們明日的豐收祭，究竟有何名堂？」
周承業渾身一震，眼中恍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悸的恍然：「祠堂，是祠堂深處！」
他語速加快，同時緊皺眉頭仿佛在回憶著：「他們不願留下，都去了祠堂深處，不是正門，是側邊一處極隱蔽的小入口，向下......一直向下！」
「至於明日的祭典，那不過是一場歡慶儀式。屆時，無憂娘娘會降下慈悲偉力，所有身處福地之人，皆會心生無憂，忘卻前塵，再不願離開...
」
「可真正的祭祀，不在明日，而在今日！就在豐收祭的前一天！」
「他們......他們就是因為發現了村長在暗中籌備獻祭，才闖入了祠堂深處......之後，之後的事，我便真的不知了...
」
周承業絮絮叨叨，語序時而顛倒，但關鍵信息卻不斷溢出。
黎念凝神傾聽，不時以簡短問題引導，心中脈絡逐漸清晰：
明日豐收祭上，無憂娘娘會降下慈悲偉力，實則是某種主動的、覆蓋性的心念侵蝕。
所有身處此境者，記憶認知將被再次沖刷、篡改，徹底淪為「無憂」的一部分。
但是真正的祭祀，其實是在豐收祭之前的一日。
為了給無憂娘娘補足降下慈悲偉力的力量，村長會在暗中組織一場獻祭，選中活人，獻祭給無憂娘娘。
那些被獻祭的人，名義上被稱為去侍奉無憂娘娘。
他們要麼成為受福者，即那些面容祥和、性情大變、不死不滅的長生者。
要麼，再也沒有出現過，連存在都會從村民們的記憶中被悄然遺忘。
周承業也不清楚無憂娘娘究竟是什麼。
她存在的歲月仿佛與這片福地一樣古老。
村民們只模糊記得，定期舉辦豐收祭，娘娘的力量便會增長，便能持續降下「慈悲庇護」，將任何誤入者轉化為無憂之民，維持這片沒有爭鬥、沒有苦難的福地長久運轉。
這並非某一任村長獨守的秘密。
這是無憂福地千百年來深植於人們心中的規矩。
也是每位村民都曾見過的，卻又在儀式之後，被悄然遺忘的循環。
周承業深吸了幾口氣，胸膛起伏漸平。
他看著眼前黎念頂著的那張有幾分熟悉的面孔，聲音里透出幾分複雜：「你們的同伴......或許早已被無憂娘娘變成了受福者。祠堂深處究竟有沒有出口，我亦不知曉。」
「但若我是你們......今日絕不會踏入祠堂。即使你們人人不凡，身有修為，觸怒娘娘的後果，恐怕，不是你們所能應對的。
「你要問的，我已盡數告知。」
說完這些，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微動，終於低聲問出那個問題：「我只想再問一句，我兄長，如今......可還好？」
黎念略作一頓，回答道：「他很好。已入開元境，如今是妖魔司鎮獄衛中一員。」
「是麼......那便好。」
周承業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釋然，又似悵惘。
黎念繼續道：「他一直後悔當年丟下你獨自逃生。若得知你還活著，定會欣喜萬分。」
周承業搖了搖頭，笑容里並無怨恨：「我不怪他。那時我們都還小，妖禍臨頭，自顧尚且不暇，誰能顧得了旁人？」
「或許，這也算我的機緣。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誤入這方福地，得以苟活至今。」
黎念便也不再多言，只道：「今日你且留在此處。若我們在祠堂深處尋到出路，會帶你一同離開。」
「離開？」周承業聞言，卻是猛地搖了搖頭：「不，我不想出去。」
「我已在此生活了十年。我不懂你們修行之人所說的妄境、真假。我只知道，外界妖物環伺，凡人如草芥，終日活在朝不保夕的惶恐里，不知何時便會淪為妖魔口中血食。」
他望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溫柔籠罩的田舍，聲音放輕：「但在這裡，我夜裡能安穩闔眼，醒來不必擔心生死。這便夠了。」
黎念問道：「若今夜被選中獻祭的，恰好是你呢？」
周承業聞言，神色竟無太多波瀾，只是平靜答道：「那亦是我的福分。不過是成為侍奉娘娘的受福者罷了—一或許性格會變，卻能得享不死之身。」
「我已在無憂福地安穩了十年，無憂無慮，若需為此地盡一份力，我甘願。」
此話一出，黎念沉默了一瞬。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出了房間，將方才所得信息盡數告知院中等候的魏臨等人。
魏臨目光驟然銳利，沉吟片刻，給出了最直接的判斷：「如此看來，這無憂娘娘恐怕根本不是什麼慈悲存在，而是某種.....妖物。」
「它構築這片虛假的安樂之地，接受活人獻祭，卻反被受它圈養的村民感恩戴德。」
他語速加快，思路清晰：「所謂豐收祭，不過是讓我們放鬆戒備的幌子。真正的危機就在今日的祭祀。獻祭一旦完成，那東西恢復了什麼慈悲偉力，明日便會主動出手，將我們所有人徹底侵蝕為無憂之民。」
魏臨抬眼掃過眾人，聲音斬釘截鐵：「事不宜遲。既然線索全指向祠堂深處，此刻便動身，一探究竟。」
黎念心中推斷與魏臨所言大致吻合。
所有關鍵線索都已匯集於祠堂之下，無論是破除妄境的「念刻」，還是可能的出口，必然與之緊密相連。
眾人再無異議，當即動身，依照周承業所述的方向悄然行去。
祠堂位於村落東側。
豐收祭在即，祠堂已裝點得格外熱鬧，紅綢懸掛，香燭預備。
成筐的糧食、鮮果被村民自發送來，堆積在石階兩側，空氣里瀰漫著穀物與熟果混合的甜膩氣息。
他們繞至祠堂側面，很快找到一扇隱蔽的小門。
石門厚重，推開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道向下延伸的台階顯露在眼前，沒入下方的黑暗。
眾人對視一眼，魚貫而入，拾級而下。
台階兩側的石壁上刻著敘事的浮雕，畫面分為上下兩層，清晰劃分出兩個空間。
上層描繪的是豐收祭祀，村民躬身膜拜，手捧穀物，神情虔誠歡欣，一派祥和無憂。
下層刻畫的則是獻祭人牲，描繪的卻是陰暗的地穴中，活人被捆綁、押送，走向深處一個巨大、且模糊的身影。
那似乎是一個身穿寬大長袍的婦人，身形幾乎被袍服吞沒，輪廓異常臃腫矮短，頭顱卻異常細小，與身軀形成詭異的對比。
它低垂著頭，姿態似在受拜，又似在俯視。
那便是被村民世代供奉的無憂娘娘。
黎念目光落在石門古樸的紋路上，眉頭微微蹙起。
莫柔心此前判斷，這處妄境應是棲鳳山妖禽所布。
可如今所見的種種跡象，無論是那自稱大朔年間便存在的魔物，還是這潛移默化的心念侵蝕，無不顯示此境歷史遠比預想的更為悠久。
其複雜程度，也遠非「雲籠八荒陣」那般簡易。
毫無疑問，莫柔心等人的判斷，從一開始便錯了。
石階盡頭，是一處廣闊的地下空間。
燭火幽微，在石壁上投下搖曳重疊的影子。
數十名村民靜默地站立著，男女老少皆有，許多人還牽著孩童或攙著長者。
他們面朝同一個方向，目光虔誠而灼熱。
視線盡頭，是一座幾乎觸及洞頂的巨型石像，正是壁畫上的「無憂娘娘」。
石像腳下，是一扇傾斜嵌入地面的厚重石門，門上刻滿扭曲的密紋。
村長僂的身影跪在石門前，完成最後的叩拜後，石像腳下的厚重石門便隨之微微震顫，在低沉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開啟，露出其後黑暗。
老村長則緩緩起身，轉向突然闖入的黎念等人，臉上並無驚怒。
「諸位貴客，怎地尋到這深處來了？」
「此乃供奉無憂娘娘的祭壇，非請勿入。不過...
」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既然來了，也無妨。不妨看看祭祀，娘娘的慈悲，本就願澤被眾生。」
他輕輕揮了揮手。
人群中，陸續走出十餘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平靜地與身邊的家人擁抱、低語告別，隨後走向那扇開的石門，在最前方虔誠跪伏。
為首的一名青年率先起身，臉上竟無半分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神色。
他毫不猶豫，朝著門後那片濃郁的黑暗縱身躍下。
「砰！」
接連不斷的沉悶撞擊聲從深處傳來，那是骨肉與堅硬石塊碰撞的鈍響。
後方跪伏的人仿若未聞，竟也要相繼起身效仿。
「以活人為祭，你們這無憂娘娘，當真是什麼慈悲善類麼？！」
魏臨眸中寒光乍現，厲喝出聲的同時，身形已如疾風掠至石門前。
開元境圓滿的真元驟然爆發，化作一道渾厚氣浪，將那些正要躍下的村民盡數捲起，推回後方人群。
這些村民皆是凡俗之身，在修士的真元面前毫無抵抗之力，頓時踉蹌跌作一團。
村長臉色驟然一沉，聲音陡轉冷硬：「貴客！此乃我無憂村千年傳統，他們皆是自願獻身，乃受娘娘賜福的殊榮之..
」
此時，黎念也已掠至石門邊緣。
他俯身朝內望去。
門後並非垂直深淵，而是一道傾斜向下的幽深石階，通往更底層的黑暗。
濃郁的血腥氣混合著陳年的香灰味，正從下方陣陣湧上。
「看來，別無他路了。」黎念出聲道，「出路或真相，恐怕都在下面。」
魏臨頷首，不再有半分遲疑，已然一步踏入石門，朝著石階深處行去。
「此乃娘娘居所！爾等擅闖聖域，必遭神譴——！」
村長嘶聲厲喝，佝僂的身軀因激動而顫抖。
崔景斜眼一瞥，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愚民！」
他袍袖一振，開元境真元鼓盪而出。
湧上前來的村民頓時如撞上一堵氣牆，跟蹌跌倒在地，一時再難起身。
眾人不再耽擱，緊隨魏臨之後，沿著那傾斜的石門，踏入了向下台階。
台階極長，蜿蜒曲折，仿佛直通地心。
「且讓我看看，這勞什子無憂娘娘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莫輕輕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響起，「居然喜歡窩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腳下終於觸到了實地。
眼前是一處開闊的地窟。
四周岩壁粗糙扭曲，像是被巨大的軀體硬生生鑽出來的隧道。
光線晦暗，僅有石階入口處透下的微光。
而地面，則是一片令人作嘔的景象。
累累白骨堆積如山，大多是人族的骸骨，散發出濃烈到令人眩暈的惡臭。
就在這屍骨堆的邊緣，最先躍下的那名年輕男子正倒在血泊中。
從那般高處一路翻滾墜落，他全身骨頭不知斷了多少，一條腿反向扭曲，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外，口鼻中不斷溢出暗紅的鮮血。
他尚未死去，喉嚨里發出斷續、微弱的聲。
「無憂......娘娘...
」
即便瀕臨死亡，他眼中竟無半分痛苦與恐懼。
他甚至用盡最後的力氣，試圖用還能動彈的手臂，一點點朝地窟更深處挪去。
「看前面！」
崔景的驚呼聲陡然響起。
眾人猛然抬頭。
前方，一方天然形成的、高聳如小丘的岩座上，赫然端坐著一道極其龐大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