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周承業
第133章 周承業
董征緩緩睜開眼。
桌案上擺著幾枚鮮果，表皮凝著晨露。
昨夜村民熱情安置他們在這獨院歇息，瓜果吃食一應俱全，卻無人敢碰。
窗外有天光漫入，溫吞而均勻。
已有農人扛著鋤頭走向田壟，身影被光拉得細長。
昨日所見那幾名迷失的八派弟子也在其中，包括抬山幫那位師兄。
抬山幫起於草莽，根基尚淺，他身為幫主之子，開元境圓滿修為，本是繼任者的不二人選。
此刻卻與那兩頭紅髮妖物並肩而行，談笑自若，仿佛多年摯友。
這妄境裡，日升月落，四時輪轉，秩序井然，與現實幾乎沒有區別。
董征望著那輪過於圓滿的朝陽，忽然一陣恍惚。
「董征，還愣什麼神？」
魏臨的聲音將他扯回。
黎念、莫輕輕、崔景等人已聚在院中商談對策，駱影沉默地擦拭劍柄，匡子睿站在檐下，目光望向遠處。
魏臨看向他：「他們那豐收祭明日要在祠堂舉行，趁祭典未開始，人潮未聚，我們去祠堂探索一番，或許能有線索。」
董徵收斂心神，快步跟上。
祠堂立在村落東側，石門厚重，雕紋古拙到失真。
眾人合力推開，石階向下延伸，沒入一片昏沉。
向下。
終於見到他們，殘餘的八派弟子，一共僅剩五人，困在石室深處。
他們因未經無憂娘娘允許擅自想要離開無憂福地，被十幾頭魔物纏困於此。
這幾人形容憔悴，眼中布滿血絲，顯然已在此與魔物糾纏了不知多久。
他們無法徹底消滅這不死不休的魔物，魔物也似乎只想困住他們，雙方陷入長久的僵持。
但董征一行人的到來打破了僵局。
劍光、拳風、真元撕裂昏昧。
魏臨烈陽真元灼如熾日，莫輕輕拳勢蠻橫開路...
有了這份助力的加入，眾人很快強行殺開一條血路。
混戰中，董征於千鈞一髮之際還救下七殺宗遊刃的性命。
一番慘烈廝殺後，董征等人終於脫出妄境。
然而妄境依舊存在，那些未能逃出的人，包括董征在抬山幫的那位師兄，只能永遠迷失在那片虛幻的無憂之中，再無歸期。
回到抬山幫的董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
幫中資源開始向他傾斜，丹藥、術法、指點，皆優先供給。
更為珍貴的是，他與遊刃、鐵莫辭等天驕弟子結下了深厚情誼。
董征的修為突飛猛進。
他歸來的第三年秋，他破開元境壁壘，踏入靈樞。
自此，抬山幫有了第二位靈樞境。
又五年，董征的修為穩步提升，直至靈樞境圓滿。
即便面對妖魔司巡城的校尉，他也能得對方拱手，喚一聲「董兄」。
十年後，大桑山萬妖暴動，浩蕩妖潮直撲建陽城。
董征率眾馳援，浴血斬殺妖王。
他獨守一道城牆，殺得妖血成河，血氣沖霄，硬生生擋住了最兇猛的攻勢，使建陽城免於覆滅之厄。
功績直報青州妖魔司。
鎮守大將親閱戰報，召他入府，見其沉穩如山，修為精純，竟生賞識之意。
一年後，董征迎娶大將之女。
婚禮那日，青州有頭臉的大人物皆遣使來賀。
又三年，因功獲薦，董徵得以踏入中州鎖龍城，覲見聖皇。
於煌煌大殿之上，受賜一縷真魂本源。
歸返青州時，他已破開靈樞境枷鎖，神照境初成。
接任青州鎮撫副使，輔大將鎮守青州數萬里人族疆域。
妻賢子慧，修為仕途皆是人中龍鳳，儼然已成青州一方巨擘，風光無兩，為無數人所艷羨。
然而，這般的鼎盛和諧景象，在五十年後戛然而止。
沉睡萬載的遠古大妖甦醒了。
那並非尋常妖魔，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天災。
其身軀翻動，則山河崩裂；其氣息吞吐，則城池化為齏粉，萬民如螻蟻般被吞噬。
不過數日，中原九州、北疆四域......曾經大玄朝的廣袤疆土，接連淪陷。
即便是鎮守鎖龍城的第七境絕世強者，在那龐然巨物面前，也脆弱得如同雛雞，被輕易撕碎、吞食。
維繫了四千年的大玄王朝，在數日之間，分崩離析。
真正的妖魔亂世，降臨了。
修行者如風中殘燭般大片隕落，近乎死絕。
億萬百姓或被狂暴的妖物瞬間分食，或被圈禁起來，淪為長期的血食與奴役。
所謂大玄，所謂人族疆域，頃刻間淪為歷史塵埃與血色笑話。
董征亦未能倖免。
他親眼目睹妻兒殞命於妖爪之下，苦心經營的家族與基業，在浩劫中灰飛煙滅，境況悽慘至極。
在絕對的毀滅面前，往昔的榮光與信念被擊得粉碎。
一個冰冷而殘酷的認知，穿透了無盡悲痛，扼住了他的靈魂：「什麼人族鼎盛，什麼四千年大玄？不過是大妖兩次沉眠間隙里，一場短暫而虛幻的夢。」
「大朔兩千年，大玄四千年，加起來不過六千載安穩，便給了人族天命所歸的錯覺。」
「而更為漫長的歲月里......人族，只是匍匐在食物鏈底端的、會說話的血肉。」
這認知帶來的，不僅僅是家破人亡的悲，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在這樣的遠古大妖面前，在這樣的妖魔亂世之中，人族還有未來嗎？
莫說復興，便是生存，都成了奢望。
這恐懼如無邊永夜，籠罩下來，仿佛預示著一個永無止境的、最為黑暗的時代。
在極致的絕望與恍惚中，他竟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到了棲鳳山，踏入了那片他曾拼死逃離的妄境。
這裡，時光仿佛從未流動。
無憂娘娘的庇護之下，無憂福地依舊獨立於崩壞的現世之外，自成一方桃源。
當年迷失在此、未能被他帶出的那位抬山幫大師兄，如今已白髮蒼蒼，兒孫繞膝，正享受著三世同堂的天倫之樂，笑容滿面，一派祥和。
「董師弟，你看，這，便是無憂。」
「董征，還愣什麼神？」
魏臨的聲音將他扯回。
「連離兄說他有一處辦法，或有破局之法，我等準備去試試。」
董征緩緩睜開眼，視線重新聚焦。
他看著眼前這些面容緊繃的同伴，又掃過桌案上那幾枚鮮潤得近乎刺目的瓜果，一股深徹骨髓的疲憊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
仿佛這短短一日，已耗盡了他半生的心力。
他忽然伸出手，抓起一枚果子，塞進嘴裡。
「咔嚓。」
果皮破裂，汁液沁甜，順著喉嚨滑下。
「你們去吧。」
董征咽下果肉，聲音里透出一種慵懶的平靜。
「我不想走了。留在這兒，其實也挺好。」
他轉頭望向窗外，日光溫煦，農人荷鋤而歸，炊煙正從遠處的屋頂裊裊升起。
一切都是那麼和諧、安穩。
「外面全是妖物，太危險了。在這裡，至少有無憂娘娘庇護。」
此言一出，院中空氣驟然凝固。
黎念、魏臨、莫輕輕等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他臉上。
「你說什麼？」
魏臨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董征只是擺了擺手，目光依舊留戀地停在窗外那片祥和之中，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憧憬。
「我說，我想留下來。」
魏臨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不再說話。
一切已不言而喻，董征的心念，已被這片無憂悄然侵蝕、同化。
「先不管他。」
黎念的聲音響起，語氣冷靜。
「我等繼續尋找念刻與其他人的下落。只要找到念刻，破除此境，他們自然能得救。」
出妄境，無非兩途，尋得出口自行逃離，或直抵核心取走念刻。
魏臨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深深看了董征一眼，那眼神複雜。
「好。」
魏臨重重點頭，嗓音發沉。
頓了一頓，他轉向黎念與莫輕輕等人，聲音壓得更低：「不瞞諸位......近來，我也時常感到片刻恍惚。某些過於祥和的畫面，看久了，竟會覺得順眼。」
他抬眼，掃過窗外那完美得不真實的景色。
「待得越久，那份侵蝕便如溫水，悄無聲息。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線索了。
魏臨與崔景先行踏出院門，將那位名喚小業的年輕村民喚至近前。
「諸位貴客，有何吩咐？」
小業躬身行禮，笑容如常。
黎念自屋內步出，聲音平靜：「隨我來，有些事需單獨問你。」
「是。」
年輕村民順從地跟著黎念，走入一側廂房。
院中，屋檐下。
魏臨目光投向那扇合攏的房門，眉頭緊鎖：「明日便是豐收祭，定有變故。
我們必須趕在那之前，找到其他人究竟被困在何處。」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若明日祭典之上，出口顯現。我等是走，還是留？」
「甚至，我等能不能安然熬過今夜，都未可知。董征，在昨夜之前，看著還與我們無異的。」
魏臨眼中憂慮如濃霧瀰漫。
「能詢問過的都已詢問過了。」
崔景接過話頭。
「這小業，你我亦反覆問詢數次。其言始終如一，翻來覆去，皆是不知」或許已離福地」，毫無破綻，亦無有用線索。」
「這無憂村上下，我等早已踏遍。除卻這一山、一村、一方梯田，再無他處可尋。真不知，他此番獨召此人，又能問出什麼不同。
」
「他既如此做，自有其道理。」莫輕輕環抱雙臂，倚牆而立，「眼下同在險境，多試一途，總好過坐以待斃。」
細細想來，初識時，她心底對這位來歷不明的「無面客」未嘗沒有幾分輕視。
可一路走到現在，這人卻仿佛始終是沉穩如一，時刻都不慌亂。
在處事應對與這份心性上，那份不自覺的輕視，被收斂了不少。
「依小老兒淺見，」崔景眼中閃過一道厲色，「此境之民皆奉無憂娘娘。那娘娘，多半便是念刻顯化之身。明日祭典，眾目睽睽之下，或正是時機，伺機斬之，妄境自破！」
言罷，他又兀自搖頭低嘆：「無面客，無面客......來歷莫測，手持玄心念劍這等異寶，分明可借其窺見心念、暫持靈樞之能，他卻似全然不通運用之法，什麼都沒有探出來。」
「若將此劍交予我等感應，說不準早已尋得蛛絲馬跡。」
「否則這般空耗下去，心志稍懈，怕是你我......也要漸成這無憂之民了。
「」
房間內。
黎念的聲音響起：「你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進入這無憂福地的？」
那年輕村民微微一怔，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色：「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村里闖進了妖物，大家四散逃命。我慌不擇路，失足跌下了一處懸崖。」
他語氣漸趨平緩，甚至帶上了感激：「幸得無憂娘娘庇護，醒來時，便已身處這片福地之中了。」
這段時日，黎念等人早已將這村子明里暗裡探問過多遍。
村民的回答大致分為兩類，一類生來便在此地，對外界僅有「妖魔亂世」的模糊概念。
另一類則如小業這般，是自外界誤入，但說辭高度雷同一遇險、墜落、被娘娘所救。
關於外界的具體細節，他們都說記不清了。
提起「豐收祭」與「無憂娘娘」，也只用「一場盛會」「慈悲庇佑」這般籠統的字眼輕輕帶過。
問到其他失蹤者，回答更是統一：「不記得了。」
但黎念心中篤定，他們一定見過。
只是妄境的力量，悄然侵蝕著意識，將一切與「無憂」相悖的記憶給消磨掉了。
同時，越臨近豐收祭，一股莫名的不安便在黎念心底堆積得越厚。
或許當祭典真正到來時，連他們這些尚在抵抗的人也會被徹底同化？
此刻，這小業的回答，並無任何不同。
黎念略作停頓，繼續問道：「那你在外界，可還有親人？」
此人皺起眉，努力思索著，最終搖了搖頭：「十年了，太久了......我實在想不起來。應當......是有父母的吧。但或許，他們早已被妖魔...
」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
「那你可還記得你的兄長？」
黎念的聲音陡然壓低，語速加快：「可還記得周承宗？」
「你可還記得周承業這個名字？」
同時，他臉上的肌肉細微蠕動，緩緩扭曲、變化，最終定格成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正是那名妖魔衛，周承宗的臉。
黎念為救邵武澤所斬殺的那人。
其遺念正是關於其弟弟：「十年前妖禍中，於棲鳳山為自保棄下幼弟獨自逃生。其弟周承業自此失蹤，生死不明。查明其下落，若生則救出，若死亦需尋得骸骨或確證。」
早在昨日，這年輕人攙扶村長現身時，黎念便已認出了他。
那眉眼的輪廓，與周承宗記憶中的幼弟隱隱重疊。
如今黎念已達開元境圓滿，這縷遺念的「報酬」對他而言已非必需。
但此刻，尋人許久卻毫無線索，黎念只得以此事為引子，嘗試一番。
是否會起效，黎念也是不知。
不知直面這被遺忘至深的血親面孔，直面這被妄境掩蓋的真名，這個年輕人，會不會想起些什麼？
董征緩緩睜開眼。
桌案上擺著幾枚鮮果，表皮凝著晨露。
昨夜村民熱情安置他們在這獨院歇息，瓜果吃食一應俱全，卻無人敢碰。
窗外有天光漫入，溫吞而均勻。
已有農人扛著鋤頭走向田壟，身影被光拉得細長。
昨日所見那幾名迷失的八派弟子也在其中，包括抬山幫那位師兄。
抬山幫起於草莽，根基尚淺，他身為幫主之子，開元境圓滿修為，本是繼任者的不二人選。
此刻卻與那兩頭紅髮妖物並肩而行，談笑自若，仿佛多年摯友。
這妄境裡，日升月落，四時輪轉，秩序井然，與現實幾乎沒有區別。
董征望著那輪過於圓滿的朝陽，忽然一陣恍惚。
「董征，還愣什麼神？」
魏臨的聲音將他扯回。
黎念、莫輕輕、崔景等人已聚在院中商談對策，駱影沉默地擦拭劍柄，匡子睿站在檐下，目光望向遠處。
魏臨看向他：「他們那豐收祭明日要在祠堂舉行，趁祭典未開始，人潮未聚，我們去祠堂探索一番，或許能有線索。」
董徵收斂心神，快步跟上。
祠堂立在村落東側，石門厚重，雕紋古拙到失真。
眾人合力推開，石階向下延伸，沒入一片昏沉。
向下。
終於見到他們，殘餘的八派弟子，一共僅剩五人，困在石室深處。
他們因未經無憂娘娘允許擅自想要離開無憂福地，被十幾頭魔物纏困於此。
這幾人形容憔悴，眼中布滿血絲，顯然已在此與魔物糾纏了不知多久。
他們無法徹底消滅這不死不休的魔物，魔物也似乎只想困住他們，雙方陷入長久的僵持。
但董征一行人的到來打破了僵局。
劍光、拳風、真元撕裂昏昧。
魏臨烈陽真元灼如熾日，莫輕輕拳勢蠻橫開路...
有了這份助力的加入，眾人很快強行殺開一條血路。
混戰中，董征於千鈞一髮之際還救下七殺宗遊刃的性命。
一番慘烈廝殺後，董征等人終於脫出妄境。
然而妄境依舊存在，那些未能逃出的人，包括董征在抬山幫的那位師兄，只能永遠迷失在那片虛幻的無憂之中，再無歸期。
回到抬山幫的董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
幫中資源開始向他傾斜，丹藥、術法、指點，皆優先供給。
更為珍貴的是，他與遊刃、鐵莫辭等天驕弟子結下了深厚情誼。
董征的修為突飛猛進。
他歸來的第三年秋，他破開元境壁壘，踏入靈樞。
自此，抬山幫有了第二位靈樞境。
又五年，董征的修為穩步提升，直至靈樞境圓滿。
即便面對妖魔司巡城的校尉，他也能得對方拱手，喚一聲「董兄」。
十年後，大桑山萬妖暴動，浩蕩妖潮直撲建陽城。
董征率眾馳援，浴血斬殺妖王。
他獨守一道城牆，殺得妖血成河，血氣沖霄，硬生生擋住了最兇猛的攻勢，使建陽城免於覆滅之厄。
功績直報青州妖魔司。
鎮守大將親閱戰報，召他入府，見其沉穩如山，修為精純，竟生賞識之意。
一年後，董征迎娶大將之女。
婚禮那日，青州有頭臉的大人物皆遣使來賀。
又三年，因功獲薦，董徵得以踏入中州鎖龍城，覲見聖皇。
於煌煌大殿之上，受賜一縷真魂本源。
歸返青州時，他已破開靈樞境枷鎖，神照境初成。
接任青州鎮撫副使，輔大將鎮守青州數萬里人族疆域。
妻賢子慧，修為仕途皆是人中龍鳳，儼然已成青州一方巨擘，風光無兩，為無數人所艷羨。
然而，這般的鼎盛和諧景象，在五十年後戛然而止。
沉睡萬載的遠古大妖甦醒了。
那並非尋常妖魔，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天災。
其身軀翻動，則山河崩裂；其氣息吞吐，則城池化為齏粉，萬民如螻蟻般被吞噬。
不過數日，中原九州、北疆四域......曾經大玄朝的廣袤疆土，接連淪陷。
即便是鎮守鎖龍城的第七境絕世強者，在那龐然巨物面前，也脆弱得如同雛雞，被輕易撕碎、吞食。
維繫了四千年的大玄王朝，在數日之間，分崩離析。
真正的妖魔亂世，降臨了。
修行者如風中殘燭般大片隕落，近乎死絕。
億萬百姓或被狂暴的妖物瞬間分食，或被圈禁起來，淪為長期的血食與奴役。
所謂大玄，所謂人族疆域，頃刻間淪為歷史塵埃與血色笑話。
董征亦未能倖免。
他親眼目睹妻兒殞命於妖爪之下，苦心經營的家族與基業，在浩劫中灰飛煙滅，境況悽慘至極。
在絕對的毀滅面前，往昔的榮光與信念被擊得粉碎。
一個冰冷而殘酷的認知，穿透了無盡悲痛，扼住了他的靈魂：「什麼人族鼎盛，什麼四千年大玄？不過是大妖兩次沉眠間隙里，一場短暫而虛幻的夢。」
「大朔兩千年，大玄四千年，加起來不過六千載安穩，便給了人族天命所歸的錯覺。」
「而更為漫長的歲月里......人族，只是匍匐在食物鏈底端的、會說話的血肉。」
這認知帶來的，不僅僅是家破人亡的悲，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在這樣的遠古大妖面前，在這樣的妖魔亂世之中，人族還有未來嗎？
莫說復興，便是生存，都成了奢望。
這恐懼如無邊永夜，籠罩下來，仿佛預示著一個永無止境的、最為黑暗的時代。
在極致的絕望與恍惚中，他竟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到了棲鳳山，踏入了那片他曾拼死逃離的妄境。
這裡，時光仿佛從未流動。
無憂娘娘的庇護之下，無憂福地依舊獨立於崩壞的現世之外，自成一方桃源。
當年迷失在此、未能被他帶出的那位抬山幫大師兄，如今已白髮蒼蒼，兒孫繞膝，正享受著三世同堂的天倫之樂，笑容滿面，一派祥和。
「董師弟，你看，這，便是無憂。」
「董征，還愣什麼神？」
魏臨的聲音將他扯回。
「連離兄說他有一處辦法，或有破局之法，我等準備去試試。」
董征緩緩睜開眼，視線重新聚焦。
他看著眼前這些面容緊繃的同伴，又掃過桌案上那幾枚鮮潤得近乎刺目的瓜果，一股深徹骨髓的疲憊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
仿佛這短短一日，已耗盡了他半生的心力。
他忽然伸出手，抓起一枚果子，塞進嘴裡。
「咔嚓。」
果皮破裂，汁液沁甜，順著喉嚨滑下。
「你們去吧。」
董征咽下果肉，聲音里透出一種慵懶的平靜。
「我不想走了。留在這兒，其實也挺好。」
他轉頭望向窗外，日光溫煦，農人荷鋤而歸，炊煙正從遠處的屋頂裊裊升起。
一切都是那麼和諧、安穩。
「外面全是妖物，太危險了。在這裡，至少有無憂娘娘庇護。」
此言一出，院中空氣驟然凝固。
黎念、魏臨、莫輕輕等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他臉上。
「你說什麼？」
魏臨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董征只是擺了擺手，目光依舊留戀地停在窗外那片祥和之中，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憧憬。
「我說，我想留下來。」
魏臨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不再說話。
一切已不言而喻，董征的心念，已被這片無憂悄然侵蝕、同化。
「先不管他。」
黎念的聲音響起，語氣冷靜。
「我等繼續尋找念刻與其他人的下落。只要找到念刻，破除此境，他們自然能得救。」
出妄境，無非兩途，尋得出口自行逃離，或直抵核心取走念刻。
魏臨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深深看了董征一眼，那眼神複雜。
「好。」
魏臨重重點頭，嗓音發沉。
頓了一頓，他轉向黎念與莫輕輕等人，聲音壓得更低：「不瞞諸位......近來，我也時常感到片刻恍惚。某些過於祥和的畫面，看久了，竟會覺得順眼。」
他抬眼，掃過窗外那完美得不真實的景色。
「待得越久，那份侵蝕便如溫水，悄無聲息。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線索了。
魏臨與崔景先行踏出院門，將那位名喚小業的年輕村民喚至近前。
「諸位貴客，有何吩咐？」
小業躬身行禮，笑容如常。
黎念自屋內步出，聲音平靜：「隨我來，有些事需單獨問你。」
「是。」
年輕村民順從地跟著黎念，走入一側廂房。
院中，屋檐下。
魏臨目光投向那扇合攏的房門，眉頭緊鎖：「明日便是豐收祭，定有變故。
我們必須趕在那之前，找到其他人究竟被困在何處。」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若明日祭典之上，出口顯現。我等是走，還是留？」
「甚至，我等能不能安然熬過今夜，都未可知。董征，在昨夜之前，看著還與我們無異的。」
魏臨眼中憂慮如濃霧瀰漫。
「能詢問過的都已詢問過了。」
崔景接過話頭。
「這小業，你我亦反覆問詢數次。其言始終如一，翻來覆去，皆是不知」或許已離福地」，毫無破綻，亦無有用線索。」
「這無憂村上下，我等早已踏遍。除卻這一山、一村、一方梯田，再無他處可尋。真不知，他此番獨召此人，又能問出什麼不同。
」
「他既如此做，自有其道理。」莫輕輕環抱雙臂，倚牆而立，「眼下同在險境，多試一途，總好過坐以待斃。」
細細想來，初識時，她心底對這位來歷不明的「無面客」未嘗沒有幾分輕視。
可一路走到現在，這人卻仿佛始終是沉穩如一，時刻都不慌亂。
在處事應對與這份心性上，那份不自覺的輕視，被收斂了不少。
「依小老兒淺見，」崔景眼中閃過一道厲色，「此境之民皆奉無憂娘娘。那娘娘，多半便是念刻顯化之身。明日祭典，眾目睽睽之下，或正是時機，伺機斬之，妄境自破！」
言罷，他又兀自搖頭低嘆：「無面客，無面客......來歷莫測，手持玄心念劍這等異寶，分明可借其窺見心念、暫持靈樞之能，他卻似全然不通運用之法，什麼都沒有探出來。」
「若將此劍交予我等感應，說不準早已尋得蛛絲馬跡。」
「否則這般空耗下去，心志稍懈，怕是你我......也要漸成這無憂之民了。
「」
房間內。
黎念的聲音響起：「你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進入這無憂福地的？」
那年輕村民微微一怔，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色：「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村里闖進了妖物，大家四散逃命。我慌不擇路，失足跌下了一處懸崖。」
他語氣漸趨平緩，甚至帶上了感激：「幸得無憂娘娘庇護，醒來時，便已身處這片福地之中了。」
這段時日，黎念等人早已將這村子明里暗裡探問過多遍。
村民的回答大致分為兩類，一類生來便在此地，對外界僅有「妖魔亂世」的模糊概念。
另一類則如小業這般，是自外界誤入，但說辭高度雷同一遇險、墜落、被娘娘所救。
關於外界的具體細節，他們都說記不清了。
提起「豐收祭」與「無憂娘娘」，也只用「一場盛會」「慈悲庇佑」這般籠統的字眼輕輕帶過。
問到其他失蹤者，回答更是統一：「不記得了。」
但黎念心中篤定，他們一定見過。
只是妄境的力量，悄然侵蝕著意識，將一切與「無憂」相悖的記憶給消磨掉了。
同時，越臨近豐收祭，一股莫名的不安便在黎念心底堆積得越厚。
或許當祭典真正到來時，連他們這些尚在抵抗的人也會被徹底同化？
此刻，這小業的回答，並無任何不同。
黎念略作停頓，繼續問道：「那你在外界，可還有親人？」
此人皺起眉，努力思索著，最終搖了搖頭：「十年了，太久了......我實在想不起來。應當......是有父母的吧。但或許，他們早已被妖魔...
」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
「那你可還記得你的兄長？」
黎念的聲音陡然壓低，語速加快：「可還記得周承宗？」
「你可還記得周承業這個名字？」
同時，他臉上的肌肉細微蠕動，緩緩扭曲、變化，最終定格成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正是那名妖魔衛，周承宗的臉。
黎念為救邵武澤所斬殺的那人。
其遺念正是關於其弟弟：「十年前妖禍中，於棲鳳山為自保棄下幼弟獨自逃生。其弟周承業自此失蹤，生死不明。查明其下落，若生則救出，若死亦需尋得骸骨或確證。」
早在昨日，這年輕人攙扶村長現身時，黎念便已認出了他。
那眉眼的輪廓，與周承宗記憶中的幼弟隱隱重疊。
如今黎念已達開元境圓滿，這縷遺念的「報酬」對他而言已非必需。
但此刻，尋人許久卻毫無線索，黎念只得以此事為引子，嘗試一番。
是否會起效，黎念也是不知。
不知直面這被遺忘至深的血親面孔，直面這被妄境掩蓋的真名，這個年輕人，會不會想起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