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個屠戶的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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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卻處理妖屍的基本知識,趙行還傳授了兩套技法。

  一套「百鍊伏妖拳」,乃妖魔司的基礎修行法門。

  持之以恆,可強健體魄、開拓經脈,有望踏入第一境開元境。

  不過趙行教得極為敷衍,只隨意擺出幾個架勢,一邊講解著修行的基礎知識。

  新人們也多漫不經心,畢竟趙行自己也不信這群為討口飯吃而來的老弱病殘能練出什麼名堂。

  修行一道,首重天賦,其次便是資源補益。

  這些人若有半分天賦或家底,又何至於淪落到這殮屍所里廝混。

  人群中,唯有那少年邵武澤練得一板一眼,哼哈之間勁力十足,神態極為認真。

  一旁的梁衡見狀,不由得低聲冷哼:「裝模作樣,真以為自己是有什麼天賦?」

  而黎念這副殘軀,莫說演練拳架,便是站穩都已勉強。

  即便如此,他依舊聽得極為專注。

  據趙行所說,在正式踏入第一境「開元境」之前,尚有三重基礎關隘,稱為武夫三關。

  聚力期,鍛鍊體魄,將全身力氣擰成一股,出手更有爆發。

  內壯期,由外而內,滋養五臟六腑,氣血變得旺盛悠長。

  貫通期,打通體內關鍵穴竅,身軀協調圓滿,力隨心發。

  待貫通期圓滿,方能在體內蘊養出一口真元,就此踏入「開元境」,成為真正的修行者。

  然而,單是這前三重基礎,便已生生卡住了九成以上的人,望門而不得入。

  一番拳法草草教畢,趙行開始著重傳授第二門技藝。

  《解妖拆骨二十七法》。

  這並非修行法門,而是一門純粹的手藝,講究如何以最高效、最完整的方式,拆解妖魔屍首,分門別類。

  妖魔司在外清剿妖魔,這些運回的屍首便是極大的資源。

  以他們正處理的黑背狼妖為例。

  狼牙可研磨入藥,或製成箭頭、匕首,鋒銳無比;

  狼肉需經特殊處理,方能供修行者食用,增益氣血;

  狼皮更是上佳材料,鞣製後可售予富戶裝飾,價值不菲。

  妖以人為食,人亦以妖為資。

  這《解妖拆骨二十七法》,才是他們這些穢工在此地安身立命、換取俸祿的真正本事。

  「該傳的,都已按規矩傳給你們了。」

  「能學到多少,看你們自己。」

  「從明日起,再無授課。」

  趙行語氣淡漠,目光冷冷地般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

  「今日妖魔司剛運回這批黑背狼妖,天氣燥熱,屍身易腐。」

  「今日之內,必須處理完畢。」

  「明日此時還未完工的,便不必再來了。」

  「殮屍所發放俸祿,是讓你們幹活,不是養閒人。」

  「若你們幹不了,城內那些窮鬼、乞兒有的是人等著頂替。」

  說罷,趙行轉身便離開了這處地下空間。

  地底腥臭灼熱,但他身為第一境的組長,在妖魔司地面上自有房間休息。

  像這等未入境的妖屍,還不值得他親自出手。

  除非是那些已入境的妖物,才需他這等修為的人親自處理。

  黎念隨著眾人回到各自冰冷的石台前。

  每張台上都已堆起小山般的狼妖肉塊,腥氣撲鼻。

  狼皮早被老手剝走,剩下的血肉正待他們處理。

  「這麼多......怎麼弄得完......」

  角落裡傳來低聲的埋怨。

  黎念沉默地拿起刀。

  他的右手還算穩,可《解妖拆骨二十七法》本就繁複。

  他因身體所限,學得比旁人慢上許多。

  狼妖血肉堅韌難切,他動作不便,效率更是低下。

  動作間隙,他抬眼望向別組。

  有人正將城內運過來的無名屍首推入中央地火深坑,烈焰一卷,化作飛灰,以防疫病。


  幾日觀察,他已摸清了些門道,不同小組,各司其職。

  他們這組因為屬於新人,乾的是最低等、最髒累的活。

  若有妖魔衛戰死,其屍首必須經由此地處理。

  修為愈高深的修行者,屍身愈易滋生名為「魔」的可怖怪物,故而處置極為嚴格,嚴禁隨意接觸,必以地火焚盡。

  黎念垂下眼。

  刀鋒在血肉間緩慢推進。

  他得先留下來。

  無論如何,先苟住。

  唯有先苟著,才能找機會接觸到那些......修行者的屍首。

  地底昏暗,不辨時辰,待到察覺時已是平日下工的傍晚。

  然而他們這組無人離去,所有人仍在處理小山般的狼妖血肉。

  中途,黎念只掏出幾個干硬的饃饃匆匆果腹。

  可他效率實在太慢,石台上剩餘的肉塊依舊堆積如山。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刀。

  「黎念,別灰心。」

  一旁的邵武澤見狀,出聲安慰。

  「等我做完,就來幫你。怎麼說......這也是月例三兩銀子的差事。」

  他動作麻利,石台上所剩無幾。

  兩人年紀相仿,工位相鄰,算是這地底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

  邵武澤心思單純,為人良善。

  黎念卻未接話,反而壓低了聲音:「你手頭可有餘錢?能否借我些許?」

  他聲音艱澀,微微垂首:「我這腿,實在疼痛難忍,需得去買些藥膏。」

  邵武澤聞言一愣,目光落在黎念不便的腿腳上,臉上掠過一絲不忍,猶豫片刻,還是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

  「我......我現在只有二兩。」

  「足夠了。」

  黎念接過尚帶體溫的銀錢,心中暗嘆。

  他早料到此人心軟,卻未想竟如此輕易便借到了銀兩。

  他二人也才就認識一個月有餘。

  黎念不再理會石台上未完成的活計,轉身拖著不便的腿腳,徑直朝外走去。

  懷揣著邵武澤的二兩,加上自己積攢許久的六兩散碎銀子。

  黎念目標明確,直奔城中那名為「百香樓」的酒樓而去。

  百香樓的「山珍宴」極負盛名,一套需八兩銀子,是許多平民百姓一輩子都不敢想的奢靡。

  店小二見黎念衣衫簡陋、周身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剛皺起眉頭欲要阻攔,黎念卻已將八兩銀子拍在柜上,聲音平靜:

  「來一桌山珍宴。」

  尋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等待上菜的間隙。

  黎念沉下心神,細細感知著內心深處那道屬於張屠戶的執念。

  恍惚間,他仿佛也感知到了這執念的由來。

  一個屠戶,能有什麼驚天遺願?

  那張屠戶滿臉絡腮鬍,卻是個再忠厚不過的人。

  自十七八歲起便操刀屠豬賣肉,勤懇勞碌了大半生,娶妻生子,本以為能安穩度日。

  奈何......最終竟是這般結局。

  妻兒因那杜姓男子離他而去,他自己又死於羊妖之手,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恐懼便猝然而亡。

  彌留之際,盤旋在這憨直漢子心頭的,竟不是仇恨與不甘,唯有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勞碌了一輩子,聞著百香樓的肉香過了半生。

  卻從未捨得踏進去,嘗一嘗那富有名氣的「山珍宴」,究竟是何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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