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殮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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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念一瘸一拐地走在青石街道上,視野中仍浮著那兩行小字:

  「【亡者】:張百川。」

  「【遺念】:於百香樓享用一頓山珍宴。」

  穿越至今已一年有餘,他早摸清了這能力的特性。

  若是心念拒絕,這文字自會散去。

  一個屠戶,能有什麼了不得的技藝?

  無非是幾十年解豬剔骨的手藝罷了。

  他略一遲疑,回想著自身現今的處境,終是在心中應道:「這夙願,我替你完成。」

  話音方落,那兩行字跡便化作一道陰影籠上心頭。

  霎時間,一股強烈的渴望在腦海中翻湧,催促著他立刻趕往百香樓,點上整桌珍饈,痛痛快快地大嚼一場。

  這能力最麻煩之處,便是會將亡者的執念轉嫁己身。

  今日還得去殮屍所做差事,耽誤不得。

  黎念強壓下這股內心衝動,拖著萎縮的左腿繼續前行。

  才走出一段路,那左腿便隱隱作痛,迫得他停在街邊暫歇。

  十年前那場妖禍中,百妖夜襲建陽城。

  原主的父母命喪妖口,這具身軀也在那時傷了左腿左臂,筋骨萎縮,再使不上力。

  一年前黎念剛穿越而來之時,這舉目無親的少年,連條活路都尋不著。

  如今回想起來,也算是數一數二悽慘的開局了。

  甚至黎念一度只能在街頭乞食,摸爬滾打,也算是什麼苦楚都嘗遍了。

  直到偶然觸碰一位老木匠的屍身,這才發現了這份能力。

  在完成了對方未竟之願後,獲得二十年木工手藝,才算有了餬口的本事。

  而如今這份人人避之不及的收屍活計,卻是黎念費盡心思才謀來的。

  一個月前,他揣著銀兩求到殮屍所門前。

  管事的起初還嫌他殘廢,直到銀子塞進手心,才勉強點頭。

  跑堂的店小二、趕車的車夫,誰都嫌這收屍的活兒骯髒腥臭。

  唯有黎念清楚,這殮屍所是他最容易接觸各類屍首的地方,甚至......還有機會碰到修行者與妖魔衛的遺體。

  他這一身殘軀,早已與修行無緣。

  可若是能直接從那具屍體上,取得修行者的畢生所學呢?

  黎念也曾聽聞,世間修行分九重境界。

  修為每精進一層,便能觸及更多玄妙神通。

  傳說那登臨絕頂之人,甚至能逆轉陰陽,顛倒生死。

  黎念也不奢求一步登天,只盼能接觸到幾位入了境的修行者遺體,獲得些許神異。

  到那時,治癒這身殘軀,想必也不在話下。

  建陽城中心,一片連綿的玄黑建築巍然矗立。

  高聳的石階前,是三扇巨大的朱漆銅釘門,門前可見眾多身著玄色勁裝、腰佩制式長刀的身影往來穿梭。

  這裡便是妖魔司。

  大量修行者匯聚之地,鎮壓著整座城池的安寧。

  殮屍所,正是妖魔司下屬一處部門,專司處理妖魔與人屍首。

  黎念垂下視線,眺望了一下正門那側,便繞行而去。

  那是修行者大人們出入的通道。

  黎念拖著不便的腿腳,默默繞到建築群側後方,在一處低矮窄小的側門前停下。

  斑駁的木門,隱約飄出的腐臭氣息,這裡才是殮屍所的所在。

  進入後,沿著石階盤旋而下,空氣逐漸變得乾燥灼熱,濃烈的血腥與腐臭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這是一處深藏地底的空間。

  兩側牆壁上懸掛著許多風乾的妖魔肉塊,形狀怪異,散發著難以名狀的氣味。

  大廳中央,一處地火深坑中烈焰翻騰,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明暗不定。

  周圍散布著上百張石台,每張台上都整齊擺放著各式各樣用於拆解、處理的刀具,寒光閃閃。

  黎念默不作聲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附近已有幾個身影正在忙碌,處理著台上血肉模糊的物事。


  聽到腳步聲,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男子抬頭,嘴角咧開一個毫不掩飾譏諷的弧度:

  「喲,瘸子今天倒是準時。」

  此人名為梁衡。

  其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黎念身上掃視,滿是嘲弄之意。

  「就憑你這副殘廢身子,今天能把這些黑背狼妖的血肉處理乾淨?」

  「待會兒誤了事,看大人如何治你。」

  這梁衡之前是個遊手好閒的潑皮,不知使了什麼門路,也混進了這斂屍所謀生。

  仗著身強體壯,又曾練過幾手粗淺拳腳,在所里向來橫行霸道,專以欺壓弱者為樂。

  旁邊幾個穢工被他陰冷的目光一掃,勉強從臉上擠出附和的幾聲笑,生怕這潑皮遷怒於他們。

  黎念則默默低下頭,瑟縮著身子,擺出畏懼的模樣,沒有回應。

  打是打不過的。

  只能先忍著。

  相比於曾經食不果腹、受人白眼的乞討日子,這幾句嘲弄實在不算什麼。

  他內心平靜,並未感到半分屈辱。

  且等一具修行者的屍首。

  「嘁,沒勁。」

  梁衡見黎念這般逆來順受,頓覺無趣,啐了一口,移開了目光。

  恰在此時,黎念左側位置也來了人。

  那少年生得濃眉大眼,相貌周正,名叫邵武澤。

  「喲!」

  梁衡眼睛一亮,嗓門頓時拔高。

  「這不是咱們要進妖魔司的邵大人嗎?怎麼,今日修到第一境了?」

  他故意把「邵大人」三個字咬得極重,引得四周一陣低笑。

  邵武澤聞言,當即瞪圓了眼睛,梗著脖子懟了回去:「關你屁事!」

  這邵武澤一心想要加入妖魔衛,曾莽撞地跑到妖魔司大門前高聲自薦,結果自然是被守衛毫不客氣地轟了出來。

  無奈之下,才輾轉來到這殮屍所謀個出路。

  此事成了梁衡時常取笑他的話柄。

  「怎麼,皮又癢了?還想跟你梁爺過過招?」

  梁衡抱著胳膊,滿臉不屑。

  他倆確實動過多次手。

  梁衡比邵武澤這少年足足年長七八歲,正值氣力巔峰,又練過拳腳。

  邵武澤在他手下從沒討到過好。

  可這少年骨頭極硬,哪怕被打得鼻青臉腫,次日照舊梗著脖子瞪回去。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時。

  「鬧什麼!」

  一道沙啞的呵斥從門口傳來。

  眾人頓時噤聲。

  只見一個頭髮灰白、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踱步進來。

  他眼皮耷拉著,身形消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可那雙半眯的眼睛掃過來時,卻帶著一股隱隱約約的戾氣。

  「人齊了?」他咳嗽兩聲,聲音像是破風箱,「都滾過來學規矩。」

  梁衡立刻擠出一副諂媚的笑容,搬來一個凳子:「趙大人,您坐。」

  這男人名為趙行,曾是妖魔衛,第一境開元境的修為。

  據說在一次清剿行動中傷了根本,再也提不動刀,這才被安置到殮屍所當了個小組長。

  所里百來號人,分作十幾個組,多是由這般從前線退下來的老卒管著。

  整個斂屍所,則由一位名叫岑錦川的老所丞統管。

  他們這十幾號「新人」,都是近幾個月才進來的。

  其中有面黃肌瘦的少年,也不乏身形佝僂的老者,魚龍混雜。

  說來也是,若非實在沒有別的活路,誰會願意踏進這斂屍所的大門。

  新人按規矩,每天頭一個時辰,得先跟著老組長學這裡的生存之道。

  哪類妖血劇毒沾不得、哪種臟器需先取、何處下刀不損材、材料如何入庫交接,以及......哪些人,絕不能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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