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十年解豬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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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山珍宴」取意「山珍海味」中的山珍二字,主打的是老獵戶口中相傳的「山珍七件」——熊掌、象鼻、鹿筋、駝峰、燕窩、竹蓀與猴頭菇。

  這七樣食材,尤其是熊、鹿等野味,無不需要冒險深入城西的茫茫大桑山獵取。

  山中深處妖魔盤踞,危機四伏,非得是修為到了內壯期,乃至是貫通期的老練獵戶,才敢深入其中捕獵。

  正因如此,這一桌宴席的價錢,可以抵不少尋常百姓大半年的收入。

  不多時,店小二便吆喝著將一道道珍饈端了上來,擺滿了整張桌子。

  燉得糜爛的熊掌入口即化,黏稠的鹿筋吸飽了湯汁,細膩的駝峰在齒間迸髮油脂的焦香......

  黎念幾乎是狼狽地撲在桌上,風捲殘雲般的大快朵頤。

  黎念勞累了一整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而內心深處那道來自張屠戶的執念,此刻更像是一頭被囚禁已久的饕餮,瘋狂地催促著他,將眼前的所有美味吞噬殆盡。

  直到最後一口竹蓀雞湯下肚,那股盤踞在心頭、躁動不休的執念,才如雲煙般悄然散去。

  冥冥之中,他仿佛看見一個模糊的、絡腮鬍子的憨厚身影站在桌旁。

  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帶著一絲解脫的嘆息低語:

  「這輩子......值了......」

  這念頭剛起,黎念便覺腦中「嗡」的一聲,龐大的信息洪流瞬間湧入腦海。

  【三十年解豬刀法】!

  他眼前景象劇變,不再是雅致的包廂,而是血腥味撲鼻的肉鋪。

  仿佛自己變成了張屠戶,在無數個清晨與黃昏,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第一日戰戰兢兢地握緊屠刀,第一次獨自完成放血、燙皮、分肉的緊張,直到第一千次下刀時那種閉著眼睛也能摸清骨骼關節的精準......

  豬的每一處結構,每一寸肌理,都如同掌上觀紋般清晰。

  如何用巧勁撕下完整的板油,如何完整無損地擠出腰子,如何行雲流水般地將裡脊、前蹄、五花分離開來......

  三十年的汗水,三十年的經驗,三十年的刀光,在這一刻,盡數烙印在黎念的腦海深處。

  半晌後,黎念猛地一個激靈,從那段漫長的人生幻境中掙脫出來,回到了現實。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右手,一股沉穩、紮實的力量感自指掌間傳來,五指仿佛也變得更加靈活、有力。

  這是常年操刀、與數百斤重的牲口角力才能錘鍊出的臂力與指勁。

  比起之前那個瘦弱的自己,確實強壯了不少。

  黎念下意識看向自己萎縮的左臂上,依舊枯瘦無比,沒有半分變化。

  左臂左腿都是十年前那場妖禍中,被妖毒侵蝕所致。

  這三十年解豬刀法雖妙,終究是凡俗技藝,治不了妖魔留下的創傷。

  看來,唯有獲得修行者的技藝,才能真正治癒這身傷殘。

  不過有了這手解豬刀法,今日殮屍所的差事,倒是能輕鬆不少。

  黎念站起身,看著滿桌沒有吃完的菜餚,朝門外喚道:

  「小二,打包。」

  ......

  回到殮屍所時,已是夜色深沉。

  黎念所在的小組裡,不少人還在燈下忙著拆解狼妖屍首。

  趙行的規矩從來不是兒戲。

  若真完不成定額,輕則訓斥鞭笞,重則扣盡餉銀、逐出殮屍所。

  但這,還算不上最壞的下場。

  真正的大忌,是損毀了有價值的妖魔材料,尤其是如皮毛這般的珍品。

  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所里一直流傳著某個傳聞,曾有個老人,在剝離一張珍貴狼皮時,不慎劃出一道口子。

  次日,人便被下了大獄,自此音訊全無。

  但總的來說,雖說這活兒又髒又臭,終日與屍骸為伍,但對許多沒有更好出路的人來說,已是份難得的安穩差事。

  只要勤懇做事,不犯大錯,至少能得個溫飽,餉銀也足夠養家餬口。


  而且平日裡,殮屍所倒也不總這般忙碌。

  只是前些日子在大桑山深處發現了一窩黑背狼妖,妖魔衛出動清剿,這才運回來大批狼妖屍首,讓他們忙得腳不沾地。

  黎念回到自己的石台前,開始動手處理。

  組裡眾人的任務都是均分,此刻旁人大多已接近尾聲,再加把勁便能完工。

  唯獨黎念因身體不便,台上還堆著不少。

  不過,有了那三十年解豬的深厚經驗,再來研習這《解妖拆骨二十七法》拆解狼妖,竟有種觸類旁通之感。

  雖狼妖骨骼筋肉與家豬大不相同,但核心的運刀法門、尋筋找隙的訣竅卻隱隱相通。

  就好像學會了切土豆絲後,再去切胡蘿蔔絲一樣。

  雖然材質不同,但運刀的功底和節奏都在,上手自然快了許多。

  若將這拆解妖魔的技藝也分作小成、大成、圓滿三境,此刻的黎念,憑藉那三十載刀功底蘊,竟已穩穩踏入了大成之境。

  加之右手獲得了屠夫般的氣力,此刻下刀更是又快又准。

  只見刀鋒貼著筋膜遊走,巧勁一吐,大塊血肉便乾淨利落地與骨骼分離。

  「黎念,你腿傷好些了麼?」

  旁邊傳來邵武澤的聲音。

  他剛忙完自己的活兒,見黎念回來,二話不說便將黎念台上最大的一塊狼肉搬到自家案上。

  這批新人里就屬他倆年紀最輕。

  自打進這殮屍所,兩人便互相照應著。

  黎念早看明白了,邵武澤這人性子純粹得近乎傻氣,說話做事直得發蠢,對誰都不設防。

  這般赤誠心性固然難得,可在這世道,或許遲早要吃虧。

  看著他埋頭幫自己處理狼肉,黎念沒有故作推辭,只將這份情誼默默記在心底。

  有他幫忙,今晚應當能早些收工。

  「用了藥,已無大礙。」黎念手中活計不停,回應著邵武澤先前的問話,「多謝。待月底發了餉銀,我便還你。」

  「不急,我也不著急用。」邵武澤頭也不抬,刀鋒利落地划過筋肉,「下個月我妹妹需換新方子,到時還我就行。」

  邵武澤有個妹妹,自幼體弱,常年咳喘離不開湯藥。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不遠處突然傳來「哐當」一聲——

  梁衡把刀狠狠摔在案板上,罵罵咧咧道:「媽的,這批狼肉還沒完沒了了!」

  拆解狼屍最講究細緻耐心,他性子急躁,越做越是煩悶,案上還剩著大半。

  斜眼瞥見黎念那邊進展飛快,他心頭火起:

  「這殘廢怎麼突然利索起來了?」

  原本盤算著有個殘廢墊底,怎麼也輪不到自己挨訓。

  照這情形,明天趙行追究起來,倒霉的怕是要變成自己了。

  梁衡二話不說,抱起自己案上堆積的肉塊,重重砸在黎念的石台上,震得刀具都跳了起來。

  「你倆不是愛幫忙嗎?」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順便把你梁爺這份也捎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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