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從來就沒有什麼神子,也不需要神明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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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威孚鎮的碎石路,發出與城外土路截然不同的清脆聲響。

  奧特姆坐在車夫位上,心思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牢牢系在身後的車廂里。

  車廂內,露比靜靜地坐著,指尖輕輕挑開厚重的絨布窗簾一角。

  窗外是熙攘的街道,磚石結構的房屋擠擠挨挨,招牌林立,行人們穿著或樸素或體面的衣物,臉上帶著為生活奔波的匆忙與市井的鮮活。

  這一切,與她記憶中任何一座帝國城市的肅殺都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亂卻蓬勃的生氣。

  「這裡…就是如今人們的聚居之地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窗外的喧囂,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啊?哦!對,這就是我們威孚鎮!」

  奧特姆猛地回過神,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

  「雖然比不上那些大城市,但也挺熱鬧的,對吧?」

  「聯邦...如今真的沒有皇帝了?」

  露比的目光從一群正在酒館外高聲談笑的傭兵身上掠過,重新落回奧特姆有些緊繃的脊背上。

  「早就沒有了,吟遊詩人經常唱那首歌,叫什麼,費倫世界之歌來著...」

  奧特姆努力搜刮著從酒館閒談和吟遊詩人故事裡聽來的零碎信息,而後哼唱了起來..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需要神明與皇帝...哈哈,我就記得這兩句...」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笑了笑。

  「反正啊,不用給皇帝老兒交那麼多稅,也不用擔心哪天因為說錯話就被砍頭,總是好事,對吧?」

  他的解釋含糊而樸素,帶著底層民眾對宏大敘事的天然疏離,卻恰恰勾勒出時代變遷最本質的輪廓。

  「從來就沒有什麼神子,也不需要神明與皇帝...」

  露比沒有再追問,心中呢喃著方才的那句歌詞,重新望向窗外,看著鐵匠鋪里揮汗如雨的工匠,看著集市上討價還價的主婦,看著街角追逐嬉戲的孩童...

  這些鮮活的生命,不再是她記憶中那些在弗洛米斯蠻族鐵蹄下麻木、驚懼的面孔。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她眼中瀰漫開來。

  是釋然嗎?

  時間流逝,就像是以往的更早的紀元一樣,那個曾經如同沉重枷鎖般禁錮著一切的高德蠻族,那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巨塔,也如同自己的國家一樣,化為了歷史的塵埃...

  而她,一個因為與其相關的執念,留存至今的自舊時代的幽魂,又該飄向何方?

  在這種釋然與迷茫的交織中,她坐在車廂里的身影,竟開始微微閃爍起來...

  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的薄霧,隨時會融入這午後斑駁的光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露比小姐。」

  奧特姆略帶擔憂的聲音再次傳來,打破了車廂內近乎凝滯的寂靜。

  「你家住在哪條街?我直接送你到家門口吧,我還得趕緊去城堡,老師等著我用那些土呢,那個叫冥骸的怪物還沒抓住,鎮子裡還不安全...」

  「冥骸...」

  露比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那微微閃爍的身軀驟然穩定下來,重新變得凝實,她抬起眼,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在前面路口停下就可以了。」

  奧特姆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依言勒緊了韁繩,馬車緩緩停靠在路邊。

  露比輕盈地跳下馬車,走到奧特姆面前,風吹拂著她深栗色的髮絲,陽光在她堅毅與柔美並存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她微微仰頭,對著這個單純得有些可愛的男孩,露出了一個真正抵達眼底的、清淺而真誠的笑容。

  「很高興認識你,奧特姆·萊福,願...命運眷顧你的赤誠。」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步伐輕快而堅定地匯入街道的人流,那身獨特的舊式裙裝幾個晃動間,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了奧特姆的視野盡頭。

  奧特姆一直呆呆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手裡還無意識地攥著韁繩,直到後面一輛運送木桶的貨車夫不耐煩地吆喝起來,他才猛地驚醒,臉上「騰」地一下紅了個透頂。


  他手忙腳亂地驅動馬車,朝著城堡方向駛去,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那句「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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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主府大廳內,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魔法材料散發出的奇異氣味,奧特姆抱著那袋沉甸甸的泥土走進來時,臉上還殘留著些許恍惚和未褪的紅暈。

  奈特法師正皺著眉頭,檢查著諾里茲費盡口舌才從一位珍奇異獸商人那裡買來的「蘆葦花鳥」,那鳥兒羽毛呈現出奇特的蘆葦穗般的灰白漸變,喙尖而細長,眼神靈動,在籠子裡不安地跳動著。

  另一邊,匹斯·沃德帶來的各種法器、骨粉、符文石和顏色詭異的魔藥瓶整齊地堆放在一旁。

  「磨磨蹭蹭的!你是去後山挖礦了嗎?」

  奈特法師銳利的目光掃過奧特姆那魂不守舍的臉,氣就不打一處來,奧特姆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趕緊小跑著將皮囊遞過去。

  「哼!」

  奈特法師一把抓過皮囊,不再看他,轉向諾里茲。

  「諾里茲,把鳥殺了,血接到這個銀盆里,一滴都不准浪費!」

  「老師,我們這麼做是要做什麼?」

  「廢話真多!」

  奈特法師根本不等他說完,抬腳就不輕不重地踹在他的屁股上,力道剛好讓他一個趔趄。

  「當然是抓冥骸!難道是做菜啊?」

  諾里茲縮了縮脖頸,不敢再猶豫,咬咬牙,依言照做,很快,一股帶著淡淡草木清香和微弱魔力螢光的血液流入了銀盆。

  一旁,絲塔翡在馬·傑斯廷的陪同下,不安地站在大廳邊緣,按照要求,她將自己使用過的貼身衣物帶了出來,當然,為了避免尷尬,奈特法師特意囑咐,讓她將衣物剪成碎屑。

  只是,她並非超凡者,所學的也只是管理、歷史和藝術之類的普通知識,眼前這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表哥,你知道,奈特法師這是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

  馬·傑斯廷的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不過,我可以替表妹你問問。」

  絲塔翡想要阻止,但馬·傑斯廷卻已經堆起他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諂媚和浮誇的笑容,湊到了奈特法師身邊。

  「尊敬的法師閣下,打擾您片刻。」

  他搓著手,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

  「您看,我表妹她年紀小,又剛剛經歷了喪父之痛,實在是害怕得緊,也不知道接下來需要我們怎麼做?畢竟這關係到她的安危,我們心裡也好有個底…」

  奈特法師停下手中正在調配攪拌銀碗裡血液的動作,冷冷地瞥了馬·傑斯廷一眼。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眼中並沒有浮現出慣常的不耐與厭惡。

  作為一名長期浸淫於身體與靈魂研究的亡靈法師,奈特在漫長歲月中,意外地磨礪出了一種對惡念的敏銳感知能力,他能模糊地捕捉到,眼前這個看似油滑紈絝的表象之下,此刻涌動著的、對身後表妹那份強烈的保護欲,並非全然作假。

  這種感知雖然會受到情緒劇烈波動的影響,並非萬無一失,但在對方沒有進行極其深層的靈魂偽裝時,往往能觸及到最真實的情感內核,因此,奈特法師難得地壓下了火氣,目光掃過緊張不安的絲塔翡和面露探尋的學徒們,沉聲解釋道。

  「整件事的背後,是那個地脈師在布局,這點基本可以確定了,但他像地下的老鼠一樣藏得很深,直接找他,難如登天,所以,我們要換個思路,誘捕冥骸,找到冥骸,順著他煉製冥骸時留下的痕跡,便能夠追蹤到他。」

  他指了指銀盆中泛著微光的鳥血,又示意絲塔翡。

  「冥骸吸收了瑞慈城主的血脈,下一個目標,必然是絲塔翡小姐你,這是它完成血脈『補完』的本能欲望,無法抗拒,我們要利用的,就是這一點。」

  「我要布置一個亡靈法陣,核心就是以絲塔翡小姐為誘餌。」

  看到絲塔翡瞬間煞白的臉,他語氣稍緩。

  「當然,直接當誘餌太過於危險,我也不會用活人來當誘餌,所以,我選擇了蘆葦花鳥,它的血液,擁有一種奇特的『模仿』與『氣息放大』的特性,通過法術的加持,將你的貼身物品浸泡其中,就能模擬出你的氣息。」


  說話間,奈特法師將絲塔翡的貼身衣物碎片,丟進了銀碗裡,手裡的琉璃棒在銀碗旁敲了敲,銀碗裡就傳來了一陣法術波動,肉眼可見的,貼身衣物的碎片,竟然直接溶解,消散在了血液之中...

  而後,他走到大廳中央的空地,那裡已經放置了一具蒼白色的骸骨,空洞的眼眶散發著森然寒意,將銀碗裡的血液倒在了一旁的泥土裡,那些泥土是奧特姆特意從山上取來的,在法術的操控下,泥土與血液充分的攪拌,變成玩膩麵團一樣的玩意。

  最後,這一大團血紅色的泥土一路爬到了骸骨的身上,將其包裹其中,遠遠看去,大約能看出一個人的形狀。

  「這樣處理過的骸骨傀儡,在冥骸的感知中,就如同黑夜裡的燈塔,散發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它會堅定不移地認為,這就是絲塔翡小姐,是它完成最終蛻變的關鍵...」

  「哇,厲害,真厲害...」

  馬·傑斯廷依舊浮誇的鼓著掌。

  「奈特法師,我表妹應該可以回去了吧。」

  「嗯,我在她的房間布置了隱匿氣息的陣法,沒有我的許可,最近不要出來,我也是第一次正式跟冥骸打交道,它能多久消化掉體內的血液,我也更不是很清楚...」

  「是!尊敬的奈特法師...」

  ...

  「老師,剩下的,是不是就是等著了啊。」

  諾里茲在自己老師那似乎要殺人的目光里,才收回了看著遠去絲塔翡的背影的眼神,縮了縮脖子的他,趕緊轉移話題道。

  「不然呢?」

  「那您還讓匹斯學弟帶著這麼多東西過來。」

  諾里茲指了指一旁堆在那裡的一堆東西。

  「那些東西,是有別的用處的...」

  「什麼用處啊?」

  「自然是布置困住冥....」

  拐角處,護送絲塔翡上樓的馬·傑斯廷,在聽到奈特師徒的交流的時候,不著痕跡的放慢了腳步,同時,微微的動了動自己的耳朵...

  ...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奈特法師沒有繼續布置法陣,而是踱步到窗邊一把高背椅前,有些疲憊地坐了下來,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在他黑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匹斯。」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

  「導師,您有什麼吩咐。」

  匹斯·沃德從大廳一根石柱後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在城主府的這些天,他始終奉行著低調的原則,如同牆角不起眼的苔蘚,若非刻意尋找,幾乎無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深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奈特法師與那位神秘地脈師的較量,不是他一個學徒能夠摻和的,分內之事,他必定全力以赴;分外之險,他則敬而遠之。

  「看到奧特姆了嗎?」

  奈特法師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漫不經心地問道。

  「奧特姆師哥...」

  匹斯·沃德略一遲疑,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說法。

  「他方才跟我說,白天這裡暫時沒他什麼事,想去鎮子裡轉轉,看看能否找到冥骸的其他線索,也好保護居民...」

  「呵,你信嗎?」

  「這個...」

  匹斯·沃德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師哥他...責任心還是很強的。」

  奈特法師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話題陡然一轉。

  「你現在都掌握了什麼法術?」

  「回導師,學生在學院期間,主要學習了三個法術:『骷髏召喚術』、『白骨護甲術』,以及『陰影纏繞』,其中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在『骷髏召喚術』上,另外兩個,只能說掌握,不敢說精通。」

  「它們這三年,只教你們三個法術?」

  「實際上是四個。」

  匹斯·沃德解釋道。

  「但第四個法術【力量加護】,需要加入學派背後金主所在的組織,並通過審核,才有資格學習。」

  「你被淘汰了?」

  「不,學生沒有去嘗試。」

  匹斯·沃德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您應該知道,學院背後的金主是【分解山峰】,他們主要從事古紀元遺蹟探索,危險程度極高,學生自覺實力低微,不願涉足,至於他們的另一項主要業務,運送屍骸返鄉,則基本被組織內部的家族血脈把持,像學生這樣的外來者,很難獲得機會。」

  「呵...」

  他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多談這個組織,目光重新聚焦在匹斯·沃德身上。

  「不談他們,我問你這些,是要交給你一個任務。」

  「請導師吩咐。」

  「你的『陰影纏繞』,雖然火候尚淺,但既然能夠掌握,便能夠藉助一些我的力量,我要你去跟著你的師哥,奧特姆。」

  「師哥?他..怎麼了?」

  「他啊,被幽靈給迷住了。」

  奈特法師微微眯起了眼睛,無奈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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