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留著頭髮就沒有腦袋,留著腦袋就沒有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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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轆轆聲。

  奧特姆背靠著柔軟的皮質座椅,兩條腿隨意地架在車廂前的擋板上,雙手枕在腦後,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摘來的草莖,百無聊賴地望著天空。

  湛藍的天幕上,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形狀變幻不定,時而像蓬鬆的棉團,時而像散開的煙絮。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帶著初春特有的、恰到好處的溫度,催得人昏昏欲睡。

  「嘖,還是我聰明。」

  奧特姆眯著眼,心裡有點小得意。

  導師奈特法師分派了三個任務:聯繫鎮子裡的商人,購買一種叫「蘆葦花鳥」的魔獸;回法師塔取好幾件法器還有魔藥;而最後一個,就是來這城外後山,到老城主墓穴附近,取一捧受地脈和冥骸氣息浸染過的泥土。

  諾里茲得跟那些精明的商人磨嘴皮子,匹斯得在法師塔那迷宮似的書架和倉庫里翻找,想想都頭疼。

  只有自己這個任務,看似最遠最累,還要爬山,可這大半路程都能舒舒服服地坐著馬車,吹著風,看著雲,簡直跟郊遊沒什麼兩樣。

  至於唯一累人的爬山那段...

  奧特姆撇了撇嘴,以他騎士學徒打底、又經法師訓練強化過的身體素質,那點山路,幾十個呼吸的功夫就能衝上去,就算現在臟腑還有傷,速度慢點,也多費不了多少力氣。

  他甚至還盤算著,到了山腳下,可以先在馬車裡再賴一會兒,等太陽不那麼曬了再動身。

  「嘶~~」

  思緒轉到傷勢,小腹處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奧特姆忍不住吸了口涼氣,低聲罵了幾句。

  「馬·傑斯廷那個混蛋,下手真黑!」

  不過,罵歸罵,他心裡對那個傢伙,倒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一方面,他記得很清楚,那天在城堡走廊對決,馬·傑斯廷是主動脫掉了盔甲的,如果對方穿著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鎧甲,輸的肯定是自己,這點「公平」,他承情。

  另一方面,今天早上在那大廳里,那傢伙竟然敢直接指著導師的鼻子質問!

  雖說那副哭嚎無淚的樣子假得不能再假,但這份膽量...

  奧特姆捫心自問,換他是絕對不敢的,為了他表妹,敢這麼豁出去,難道是真愛?

  「唉,搞不懂...」

  奧特姆甩甩頭,把這些複雜的念頭拋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天空那朵看起來像烤餅的雲彩上。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幾乎整個上半身都陷進了柔軟的座位里,馬車不緊不慢地向著後山方向駛去,車廂里,只剩下他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單調的車輪聲。

  能偷懶的時候,絕不費力。

  這是奧特姆簡單人生哲學裡相當重要的一條...

  ...

  正如奧特姆所料,爬山的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輕鬆些。

  雖然發力狂奔時,受傷的臟腑還是會傳來陣陣隱痛,讓他不得不中途停下來咳嗽幾聲,緩上一緩,但總體而言,那段崎嶇的山路並沒給他造成太大麻煩。

  他一口氣衝上山頂,強悍的身軀甚至讓他都沒有流下一滴汗水,只是小腹處微微有些酸疼罷了。

  山頂的風比下面大些,吹散了他身上的燥熱。

  他直起身,四處張望,尋找老城主的墓穴位置,只是,當他的目光掃過一處的時候,看到了懸崖邊沿,好像站著一個人。

  確切的說,是一個女孩。

  靜靜地佇立在坡頂邊緣,正眺望著遠方,山風拂動她的衣袂,仿佛隨時會乘風歸去。

  奧特姆眨了眨眼睛,以他的視力,雖然相隔甚遠,卻還是能清楚的看到對方的打扮,下身是及膝裙裝,繁複的荷葉邊隨風飄蕩,上衣部分類似舊某種軍隊裡才會有的制服外套,腰身被一條寬皮帶緊緊束住,勾勒出挺拔而矯健的線條,這身打扮,巧妙地融合了女性的裙裝柔美與軍裝的幹練利落,透著一股跨越時代的英氣。

  「喂!趕緊回家啊,現在外面很危險的啊。」

  吸引歸吸引,但奧特姆還是遵循本心的喊了一嗓子,這不是他在嚇唬人,畢竟冥骸跑掉了,鬼知道它現在藏在哪。

  聞聲,女孩轉過頭,如同深秋橡木果實般的深栗色頭髮甩了甩,幾縷髮絲掙脫出來,蹭著她那堅毅與柔美並存的臉頰,隨風輕舞。


  「哇...」

  有那麼一瞬間,奧特姆仿佛看呆了。

  他沒什麼學問,肚子裡自然不會有什麼墨水,他想像不出該用什麼樣的詞語來形容這個女孩,當然,倒不是說她很漂亮,而是那種氣質,就是那種...

  對,像一把長劍,一把美麗的...長劍的一樣的氣質...

  「危險?什麼危險?」

  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清淺而飄忽的笑容,如同月光穿透薄霧。

  那笑容仿佛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沉澱過的寧靜,與她身上那套舊式軍旅裙裝奇異地融合,形成了一種獨特而扣人心弦的魅力。

  奧特姆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呼吸都為之一滯,他被這笑容晃得有些失神,臉頰微微發燙,但單純的心性讓他迅速壓下了這莫名的悸動,他腦子裡想的很簡單,這裡真的有怪物,得讓她趕緊離開。

  想到這,奧特姆快步向前走了幾步,但依舊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雙手有些無措地比劃著名,試圖讓自己的解釋更可信。

  「是真的!女士,冥骸,你知道嗎?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就是怪物,現在白天還好,但是也不安全,你快回家吧。」

  女孩,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奧特姆。

  忽的,再次笑了笑,這一次,帶上了一絲符合她外表年齡的、恰到好處的柔弱和依賴,她向前走了兩步,微微仰頭看著奧特姆,聲音清脆卻帶著某種空靈的迴響。

  「我叫露比·克勞斯,我...我好像有點迷路了,你說這裡有怪物,我好害怕,你,你能保護我嗎?」

  「能!!」

  看著距離自己如此之近的女孩,甚至似乎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清香,奧特姆感覺仿佛有一股火焰從自己的身體裡噴湧出來,直衝頭頂,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就算是老師想要欺負這個女孩,他都敢還手!

  「你、你別怕!我會盡力保護你的!不過,那之前,我要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

  「任務?什麼任務呀?」

  露比·克勞斯像一隻輕盈的蝴蝶,快走兩步與奧特姆並肩,隨即微微側過身,背著手,她歪著頭,那雙清澈得如同山澗泉水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光芒。

  奧特姆只覺得臉頰「騰」地一下更燙了,幾乎能感覺到耳根在發熱。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邊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朝著記憶中那片被標記過的墓穴位置走去,一邊嘴巴就不受控制地開始滔滔不絕,仿佛要將知道的一切都傾倒出來。

  「就是...就是來取點土,老師要的...」

  他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微喘,用手比劃著名。

  「說是要那種被冥骸氣息浸染過的,特別的土..嗯,就是那種顏色有點深,感覺有點陰冷的那種...」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快步走到了那片墓地區域。

  他蹲下身,有些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個小巧但結實的鐵鏟和一個用某種暗色皮革縫製、表面銘刻著簡單符文以隔絕氣息的皮囊,開始笨拙地挖掘墓穴旁那些顏色明顯比周圍更深暗、甚至帶著一絲不祥的灰敗感的土壤。

  「冥骸你知道吧?哦對,我剛才好像提了一句...」

  鏟子與泥土摩擦發出沙沙聲,他手下不停,語速卻更快了,仿佛慢一點就會忘記要說的話。

  「就是老城主變的那個怪物,它可厲害了!那麼強大的瑞慈大人,現任城主!都被它...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手下動作因為分心說話而顯得有些毛手毛腳,一鏟土差點撒到外面,他趕緊用手攏了攏,小心翼翼地將其裝入皮囊。

  「城主這一死,下面現在全亂套了!城堡廣場那邊,擠滿了人!那些大商人、工坊主,還有那些公民老爺們,一個個都像沒頭蒼蠅似的,臉上那叫一個慌...」

  他幾乎是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在城堡大廳里的所見所聞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不過,卻自始至終不敢抬頭去看露比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下翻飛的鏟子和那顏色深暗的泥土,仿佛這枯燥的工作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能緩解他面對少女時那種莫名的、讓他心跳失序的緊張和手足無措。

  露比安靜地跟在他身邊,微微俯身,看著他一邊略顯笨拙地幹活,一邊語無倫次地講述著鎮子裡驟然的變故。


  這樣毫無心機、幾乎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的單純男孩子,在她記憶深處那個充斥著鐵血、陰謀與掙扎求生的時代,是根本看不到的。

  那樣的環境裡,每一份天真都是催命的毒藥,像這樣單純的人,一般都會被稱呼為兩個字...糧食,字面意義上的。

  沉吟了片刻,她甩開腦中那些沉重的畫面,嘗試著問道,聲音放得更加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考古學者般的探尋意味。

  「弗洛米斯帝國的皇帝是誰?」

  奧特姆聞言,終於停下了手中機械的動作,抬起頭哈哈一笑,臉上帶著點「你可考不住我」的小得意。

  「你是在考驗我嗎?嘿,我沒正經學過歷史,但我可聽過不少吟遊詩人講故事呢!」

  他挺了挺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可靠些。

  「弗洛米斯的末代皇帝,叫做托樂倫斯·布萊特·高德!這個名字我記得可清楚,因為吟遊詩人老是罵他!」

  「托樂倫斯·布萊特…」

  露比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音節在唇齒間滾動,仿佛在品味某種極其古怪的東西,隨即,她忍不住嗤笑出聲,搖了搖頭,那笑容里沒有暖意,只有一種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最諷刺笑話的冰冷。

  「你...你為什麼笑啊?」

  露比收斂了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輕輕搖了搖頭,月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沒什麼。」

  她輕聲說,將真正的想法掩藏在那雙看似清澈的眸子深處。

  『包容,光明…』

  她在心裡咀嚼著這兩個與「高德」姓氏含義緊密相連,卻與高德一族所作所為毫不相干的詞。

  將這兩個充滿希望的詞彙與那個雙手沾滿血腥、以酷刑和高壓統治聞名的皇室聯繫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好笑的笑話,但她不打算說出口,妄議王權,這是很重的...等等...

  忽的,一陣風吹過,仿佛是最冷的風,讓她瞬間清醒,她霍然抬頭,目光直直地刺向還在埋頭苦幹的奧特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末代...皇帝?」

  「對啊!」

  奧特姆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泥土,將已經裝了不少深色土壤的皮囊用力紮緊袋口,語氣輕鬆而理所當然。

  露比沉默了下去。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久,山風依舊在吹拂,掠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也吹動了她額前的幾縷髮絲,但她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地望著遠方沉淪的暮色,仿佛她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軀殼,墜入了某個時間的斷層。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她才仿佛極其艱難地,從遙遠的時空碎片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所以...弗洛米斯帝國已經滅亡了?」

  「哈哈,你在開玩笑嗎?都滅亡幾十年了,難道你的歷史還不如我嗎?聽吟遊詩人說,帝國覆滅那時候,好多地方的人們都歡天喜地的,剪掉了腦袋後面那根屈辱的辮子!現在這裡是聯邦的領地了,我們威孚鎮就是聯邦下面的一個開拓地。」

  「辮子...他們還逼迫所有人都留辮子?」

  「嗯!」

  奧特姆重重點頭,他並沒察覺到身旁少女驟然改變的情緒,只是依據聽來的傳聞說道。

  「我是沒經歷過那個黑暗時代,但是,聽我老師和一些老人閒聊時說起過,好像最早的時候,那個該死的帝國為了強行推行這個政策,不服的就殺,聽說足足屠殺了一個行省的人!才把這規矩硬生生立起來,當時還有句話,叫什麼來著...」

  「對,叫...留著頭髮就沒有腦袋,留著腦袋就沒有頭髮。」

  「轟——!」

  一股冰冷、粘稠、仿佛凝聚了無數亡魂哀嚎的實質般殺意,毫無徵兆地從露比身上噴涌而出!

  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山風的嗚咽戛然而止,連蟲鳴都徹底消失,奧特姆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激得他汗毛倒豎,牙齒都忍不住打了個顫。

  但這恐怖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乎是下一秒,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那刺骨的冰冷只是山林夜晚一次再正常不過的降溫,或者只是他傷勢未愈產生的錯覺。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恢復了之前的清脆,甚至帶上了一絲甜甜的笑意,她轉過臉,再次笑眯眯地看著眼前這個揉著胳膊、有些莫名其妙的男孩,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奧特姆,奧特姆·萊福。」

  奧特姆老實地回答,心裡還在嘀咕剛才是不是山風太冷。

  「是...你啊...」

  「什麼是我?你認識我?」奧特姆更加困惑了。

  「呵呵。」

  露比輕笑一聲,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語氣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嬌弱。

  「走吧,我們快下山吧,我...我有點害怕了。」

  「好!好的!」

  奧特姆一聽,保護欲瞬間壓倒了一切疑惑和身體的不適。

  他立刻把那個沉重的皮囊往肩上一扛,仿佛那不是泥土,而是一袋羽毛,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就朝著下山的路走去,就連腹部那隱隱作痛的傷勢,在這一刻,也仿佛神奇地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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