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泥姑（叄）
天剛蒙蒙亮，露水珠兒還在草葉尖上打晃悠。
齊陽屋裡就窸窸窣窣響開了。
他躡手躡腳，怕驚動了老娘，收拾了個藍布包袱。
裡頭鼓鼓囊囊，塞著幾吊子銅錢，一小錠預備著的碎銀子，還有一包袱自家烙的芝麻燒餅當乾糧，外加兩刀上好的黃裱紙、幾把線香。
收拾妥當，他貓腰到許麼打坐的老槐樹底下。
許麼眼皮子都沒抬，像是跟那樹根兒長在一塊兒了。
「道長……」
齊陽嗓子眼兒發緊，壓著聲兒：
「我出去一趟，晌午…趕著晌午准回來，老娘那邊兒…勞您費心，給照看一眼……」
許麼沒什麼反應，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齊陽得了這聲「嗯」，不再逗留，心裡頭也不知是踏實了還是更懸了。
背上包袱，一溜煙兒出了院門，直往村西頭奔。
許麼緩緩睜開眼，瞧著齊陽離去的方向，嘆息幾聲，搖了搖頭。
村西幾里外，有座矮趴趴的土崗子，村里人叫它青牛背。
翻過青牛背，打老遠就瞧見一片青瓦頂，在崗子後頭露著角。
走近了，是一座不大的寺院戳在那兒，門楣上掛著塊半新不舊的匾，鐫著著三個褪了色的墨字：
「泥姑寺」
齊陽離著還有半里地，就聞見那香燭紙馬混著汗味兒的熱乎氣兒。
好傢夥，廟子不大，香火倒是頂頂的旺盛。
寺門外頭，賣香燭元寶的小攤子擠擠挨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嗡嗡響成一片。
等進了那不大的山門，好傢夥，院子裡、殿廊下，烏泱泱全是人腦袋！
怕是周遭縣裡村裡的人都來這兒拜來了。
有穿綢褂子腆著肚子的富家翁，手裡捏著大把的香，嘴裡念念叨叨，求的是財源廣進、買賣興隆。
有穿紅戴綠、臉上抹著厚粉的大姑娘小媳婦。
對著正殿方向又是作揖又是偷眼瞧，腮幫子飛著紅霞，求的自然是那月老的紅繩兒。
還有穿著粗布短褂，一臉愁苦的老農，捧著一小撮自家地里收的穀子。
跪在角落裡夯地似的磕頭，求的是風調雨順、地里多打幾粒糧食……
各色人等，各懷心思。
把那不大的正殿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齊陽瞧著這陣仗，心裡頭那點指望，像被這人氣一熏，又活泛了幾分。
他趕緊也擠進人堆里，排在那條挪動比蝸牛爬還慢的隊伍後頭。
前頭是個胖大嬸，身上一股子蔥花味兒，手裡拎著只活蹦亂跳的老母雞，雞爪子被草繩捆著，還在撲騰。
後頭是個乾巴瘦的老頭兒，揣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說是給菩薩淨手用。
齊陽夾在中間，聞著汗味、雞屎味、香火味，耳朵里聽著前前後後嗡嗡的祈禱和抱怨。
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開始偏西。
齊陽站得腿肚子都轉筋了，眼瞅著前頭的人一個個進去又出來，臉上的表情有的歡喜有的茫然。
終於，可算輪到他了。
殿門不高，得貓著腰進去。
裡頭光線比外頭暗得多，只有供桌上幾盞長明燈跳動著昏黃的火苗，映著香爐里堆積如山的香灰。
一股子陳年的香燭味兒混著塵土氣，直往鼻子裡鑽。
齊陽定了定神，仰頭朝那正中的蓮台望去。
這一望，他兩隻眼睛像被釘住了，後脊樑「唰」地一下，躥起一股子涼氣。
蓮台上，端坐著一尊高大的菩薩像。
那模樣，是尋常的菩薩模樣，低眉垂目，寶相莊嚴。
可……
她不是泥胎，不是木雕，更不是石刻！
那分明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盤腿坐在那兒，足有天王像那般高大，占了整座寶殿的一半空檔。
齊陽的腦袋連那蓮花座兒都夠不著。
身上披著件半舊卻很乾淨的杏黃色神仙服。
皮膚，不是廟裡常見泥塑那種灰撲撲的死白，而是透著一種瑩潤光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剛出屜的白面饃。
臉頰豐腴飽滿，泛著健康的紅暈。
嘴唇是自然的肉紅色，微微閉著。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
半開半闔，眼神深邃得跟古井似的，裡頭藏著悲憫眾生的萬般情愫。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你。
齊陽心口怦怦亂跳，幾乎忘了呼吸。
他使勁眨了眨眼，生怕是自己站久了眼花。
這時，那尊活菩薩輕微、緩慢地……
眨了一下眼！
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輕輕一顫。
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齊陽。
他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就實實在在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腦門子咚地磕了下去，震得供案上的香灰都簌簌落下來一點。
「泥姑娘娘！救苦救難的泥姑娘娘！」
齊陽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空曠又嘈雜的殿宇里顯得有些突兀，又無比虔誠：
「俺叫齊陽！俺娘……俺娘就剩一口氣兒吊著了！辛集縣趙記商號的齊陽啊！俺不貪財，不求官，就求您大慈大悲，發發神通，讓俺娘……」
「讓俺娘能多活幾天，不求一年，不求半載，就算是一月也成啊！」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哀告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包袱里掏出那錠碎銀子。
還有那幾吊銅錢，也不管多少，一股腦兒地就往那功德箱子裡塞。
箱子口小，銅錢叮叮噹噹掉出來好幾枚，在磚地上打著旋兒。
周圍的僧丁早就習以為常，只是眼皮抬了抬，隨即又低下了頭，手裡捻著佛珠，嘴唇無聲地翕動。
就在齊陽磕頭如搗蒜，額頭都見了青的時候。
一個極其細微，帶著回音又空靈得不似人聲的低語。
飄飄渺渺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像是直接響在心上：
「可——憐——」
那聲音拖得老長，帶著悲憫。
齊陽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只見那泥姑娘娘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有門兒！泥姑娘娘聽見了！她顯靈了！
齊陽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趴在地上，咚咚咚又是幾個響頭，腦門子磕在青磚上，紅了一片也渾然不覺。
嘴裡翻來覆去就剩了「謝娘娘慈悲！謝娘娘慈悲！」
……
齊陽屋裡就窸窸窣窣響開了。
他躡手躡腳，怕驚動了老娘，收拾了個藍布包袱。
裡頭鼓鼓囊囊，塞著幾吊子銅錢，一小錠預備著的碎銀子，還有一包袱自家烙的芝麻燒餅當乾糧，外加兩刀上好的黃裱紙、幾把線香。
收拾妥當，他貓腰到許麼打坐的老槐樹底下。
許麼眼皮子都沒抬，像是跟那樹根兒長在一塊兒了。
「道長……」
齊陽嗓子眼兒發緊，壓著聲兒：
「我出去一趟，晌午…趕著晌午准回來，老娘那邊兒…勞您費心，給照看一眼……」
許麼沒什麼反應，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齊陽得了這聲「嗯」，不再逗留，心裡頭也不知是踏實了還是更懸了。
背上包袱，一溜煙兒出了院門，直往村西頭奔。
許麼緩緩睜開眼，瞧著齊陽離去的方向，嘆息幾聲，搖了搖頭。
村西幾里外，有座矮趴趴的土崗子，村里人叫它青牛背。
翻過青牛背，打老遠就瞧見一片青瓦頂，在崗子後頭露著角。
走近了，是一座不大的寺院戳在那兒，門楣上掛著塊半新不舊的匾，鐫著著三個褪了色的墨字：
「泥姑寺」
齊陽離著還有半里地，就聞見那香燭紙馬混著汗味兒的熱乎氣兒。
好傢夥，廟子不大，香火倒是頂頂的旺盛。
寺門外頭，賣香燭元寶的小攤子擠擠挨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嗡嗡響成一片。
等進了那不大的山門，好傢夥，院子裡、殿廊下，烏泱泱全是人腦袋！
怕是周遭縣裡村裡的人都來這兒拜來了。
有穿綢褂子腆著肚子的富家翁，手裡捏著大把的香，嘴裡念念叨叨，求的是財源廣進、買賣興隆。
有穿紅戴綠、臉上抹著厚粉的大姑娘小媳婦。
對著正殿方向又是作揖又是偷眼瞧，腮幫子飛著紅霞，求的自然是那月老的紅繩兒。
還有穿著粗布短褂，一臉愁苦的老農，捧著一小撮自家地里收的穀子。
跪在角落裡夯地似的磕頭，求的是風調雨順、地里多打幾粒糧食……
各色人等，各懷心思。
把那不大的正殿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齊陽瞧著這陣仗，心裡頭那點指望，像被這人氣一熏，又活泛了幾分。
他趕緊也擠進人堆里，排在那條挪動比蝸牛爬還慢的隊伍後頭。
前頭是個胖大嬸，身上一股子蔥花味兒，手裡拎著只活蹦亂跳的老母雞，雞爪子被草繩捆著，還在撲騰。
後頭是個乾巴瘦的老頭兒，揣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說是給菩薩淨手用。
齊陽夾在中間，聞著汗味、雞屎味、香火味，耳朵里聽著前前後後嗡嗡的祈禱和抱怨。
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開始偏西。
齊陽站得腿肚子都轉筋了，眼瞅著前頭的人一個個進去又出來，臉上的表情有的歡喜有的茫然。
終於，可算輪到他了。
殿門不高，得貓著腰進去。
裡頭光線比外頭暗得多，只有供桌上幾盞長明燈跳動著昏黃的火苗，映著香爐里堆積如山的香灰。
一股子陳年的香燭味兒混著塵土氣，直往鼻子裡鑽。
齊陽定了定神，仰頭朝那正中的蓮台望去。
這一望，他兩隻眼睛像被釘住了，後脊樑「唰」地一下，躥起一股子涼氣。
蓮台上，端坐著一尊高大的菩薩像。
那模樣，是尋常的菩薩模樣，低眉垂目，寶相莊嚴。
可……
她不是泥胎，不是木雕，更不是石刻！
那分明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盤腿坐在那兒，足有天王像那般高大，占了整座寶殿的一半空檔。
齊陽的腦袋連那蓮花座兒都夠不著。
身上披著件半舊卻很乾淨的杏黃色神仙服。
皮膚，不是廟裡常見泥塑那種灰撲撲的死白，而是透著一種瑩潤光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剛出屜的白面饃。
臉頰豐腴飽滿，泛著健康的紅暈。
嘴唇是自然的肉紅色，微微閉著。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
半開半闔，眼神深邃得跟古井似的，裡頭藏著悲憫眾生的萬般情愫。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你。
齊陽心口怦怦亂跳，幾乎忘了呼吸。
他使勁眨了眨眼，生怕是自己站久了眼花。
這時，那尊活菩薩輕微、緩慢地……
眨了一下眼！
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輕輕一顫。
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齊陽。
他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就實實在在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腦門子咚地磕了下去，震得供案上的香灰都簌簌落下來一點。
「泥姑娘娘！救苦救難的泥姑娘娘！」
齊陽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空曠又嘈雜的殿宇里顯得有些突兀，又無比虔誠：
「俺叫齊陽！俺娘……俺娘就剩一口氣兒吊著了！辛集縣趙記商號的齊陽啊！俺不貪財，不求官，就求您大慈大悲，發發神通，讓俺娘……」
「讓俺娘能多活幾天，不求一年，不求半載，就算是一月也成啊！」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哀告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包袱里掏出那錠碎銀子。
還有那幾吊銅錢，也不管多少，一股腦兒地就往那功德箱子裡塞。
箱子口小，銅錢叮叮噹噹掉出來好幾枚，在磚地上打著旋兒。
周圍的僧丁早就習以為常，只是眼皮抬了抬，隨即又低下了頭，手裡捻著佛珠，嘴唇無聲地翕動。
就在齊陽磕頭如搗蒜，額頭都見了青的時候。
一個極其細微，帶著回音又空靈得不似人聲的低語。
飄飄渺渺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像是直接響在心上：
「可——憐——」
那聲音拖得老長，帶著悲憫。
齊陽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只見那泥姑娘娘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有門兒！泥姑娘娘聽見了！她顯靈了！
齊陽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趴在地上，咚咚咚又是幾個響頭，腦門子磕在青磚上，紅了一片也渾然不覺。
嘴裡翻來覆去就剩了「謝娘娘慈悲！謝娘娘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