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許妖（完）
西天邊兒染成一大片橘子皮色的時候，齊陽才深一腳淺一腳的摸回村。
進了自家那拾掇得挺利落的小院，臉上竟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腳步子也輕快了些。
在院兒里練功的許麼瞧見了他，撩開一條眼皮子縫：
「喲，齊老弟，這是打哪兒溜達回來，瞧這架勢，撿著金元寶了，腳步都飄了。」
齊陽正彎腰撣褲腳沾的泥點子，聞言手一哆嗦，差點沒站穩。
他直起身，臉上那點兒笑紋兒僵了僵，趕緊擠出個更憨厚的模樣：
「道長說笑了，就是…就是出去透了透氣兒，老娘身體欠佳，這幾天咱也胸口悶得慌。」
他眼神兒躲閃著，不敢跟許麼那雙能瞧進人心的眼珠子對上：
「外頭…外頭風挺涼快，吹得人…人舒坦點兒。」
話兒說得含含糊糊。
許麼把眼皮子又耷拉回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沒再言語。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早，許麼照舊在老槐樹底下盤腿兒坐著，吐納練功。
晨霧還沒散盡，帶著點濕漉漉的土腥氣和草木清氣。
正閉目養神呢，耳朵里忽然鑽進一陣窸窸窣窣、踢踢踏踏的聲響。
慢悠悠，輕飄飄。
許麼心裡頭納悶，這動靜兒不像齊陽那壯實漢子。
他緩緩睜開眼，這一瞧不打緊。
只見那原本躺在炕上，進氣兒沒出氣兒多，眼看就要油盡燈枯的齊家老太太，這會兒竟自個兒顫巍巍地站在了當院兒！
身上就套了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頭髮攏在腦後。
雖說還是那副皮包骨頭的瘦架子，可蠟黃的臉皮上竟透出點兒活氣來，不像前幾日死灰一般了。
她手裡頭攥著個豁了口的葫蘆瓢，正一步三晃悠，慢慢挪到牆角那幾盆茶花跟前。
老太太癟著嘴，哆哆嗦嗦地彎下腰，舀了小半瓢水缸里存的雨水，順著澆下去。
「乖乖……」
許麼「騰」地一下就從蒲團上站了起來，像見了鬼似的。
那老太太，昨兒還一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樣兒，今兒個，居然能自個兒下炕，還…還澆花？！
他抄著手，踱到老太太身後頭幾步遠，清清嗓子，儘量把聲音放得和軟：
「老嫂子，今兒個…精神頭瞧著不錯啊？能下地活動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轉過身，眼神兒還是有點兒渾濁，看人兒得眯縫著，但那股子死氣沉沉的勁兒是真沒了。
她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聲音沙啞，卻帶著點兒真切的歡喜：
「是…是許道長啊…托…托您的福，老身好了不少……」
她喘了口氣，指指那幾盆茶花，
「躺…躺得骨頭都酥了…瞅瞅…這花兒…也快乾巴死了…給它…給它點水兒喝……」
許麼心裡疑惑，嘴上還是應著：
「得嘞，老嫂子您慢著點兒，別累著。」
說著，他扶著老太太又顫巍巍地挪回屋，爾後，眼神兒沉了下來。
「這鄉下野地，難不成還真有能從閻王爺手裡要人的大仙兒？」
揣著滿肚子疑慮，正要去敲齊陽的門。
他倒自個兒出來了：
「啊，許道長這麼早，」
齊陽順手去推老母的門房：
「我瞧瞧我娘去。」
進去約莫有個一炷香。
出來了：
「許道長！我娘她…她能咽下飯了！您快去瞧瞧！」
許麼卻沒挪步，他靠在門框上，沒齊陽那麼大的喜勁兒：
「今兒早見過，你娘她…確實好了不少。」
齊陽露出喜滋滋的表情，這當口竟調侃起了許麼：
「道長您也有瞧走眼的時候啊……」
許麼嚴肅的表情，硬是沒叫齊陽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他走出門，擺擺手叫齊陽出來：
「齊兄弟，」
許麼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塊小石頭子兒砸進水裡：
「昨兒你到底奔哪廂去了？」
齊陽心裡咯噔一下，悶聲悶氣：
「沒…沒去哪，就…就在外頭轉了轉。」
「轉了轉？」
許麼那眼珠子，平日裡渾濁得像兩汪渾水坑，這會兒卻射出針尖兒似的光來，直戳到齊陽臉上：
「轉悠到快擦黑才家來？糊弄鬼呢？齊陽，自打貧道認識你，就不是個糊塗蛋子，心裡頭那本帳，你比誰都清楚，你倒是說說，你娘這光景，你還有心思瞎轉悠？」
這話像把鈍刀子，一下下戳在齊陽心坎上。
他何嘗不明白許麼的能耐？
登時萎了下來。
許麼往前挪了半步，那乾巴的身板在窄小的屋裡竟顯出幾分迫人的氣勢。
「昨……去了村西的泥姑廟……」
「給你老母拜拜，企圖添一筆壽？」
「是……」
許麼一拍他的肩膀：
「糊塗啊你！貧道都沒辦法的事情，你還指望著哪個犄角旮旯里能蹦出個神仙來，把閻王爺的帳本子給撕嘍？」
腦袋深深埋下去，肩膀一聳一聳，再也壓不住那股子垮了架似的悲聲：
「許道長！我…我…我心裡頭揪得慌啊！」
空氣霎時靜了。
只剩齊陽壓抑的嗚咽，和炕上老太太那拉風箱似的微弱喘息。
「罷了罷了，最後幫你一次，唉……」
許麼長嘆一口氣。
畫符，捏咒。
口訣一蹦。
頓時天雷滾滾。
眨眼間一道紫色雷電劈向遠在幾里外的泥姑廟。
那活菩薩都不知怎麼回事，直接肉身崩碎，露出個嵌在裡面的泥人。
隨後，整個朝廷王土。
所蓋之地，都響起了驚雷。
若是有心，便可發現，所有雷法所到之處，皆是一隻妖怪隕落。
「這鑒妖師，就到此處吧……」
……
……
泥人成精，初為姑，後受香火而得金身，化為活菩薩。
——《鑒妖手錄—泥姑》
山中有狸奴，食靈氣而化妖，喜小孩，常居於大戶人家。
——《鑒妖手錄—貓小姨》
荒墳生野鬼，不害人，不作祟，專噬人夢。
——《鑒妖手錄—耍夢鬼》
……
「貧道花了一月有餘，撰此鑒妖手錄，然喜之者少之又少，罷了罷了……不寫了！」
國運生妖，披道袍而化形，天子賜號御用鑒妖師，攜王命下民間除妖。
——《鑒妖手錄—許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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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自家那拾掇得挺利落的小院，臉上竟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腳步子也輕快了些。
在院兒里練功的許麼瞧見了他，撩開一條眼皮子縫：
「喲，齊老弟，這是打哪兒溜達回來，瞧這架勢，撿著金元寶了，腳步都飄了。」
齊陽正彎腰撣褲腳沾的泥點子，聞言手一哆嗦，差點沒站穩。
他直起身，臉上那點兒笑紋兒僵了僵，趕緊擠出個更憨厚的模樣：
「道長說笑了，就是…就是出去透了透氣兒，老娘身體欠佳，這幾天咱也胸口悶得慌。」
他眼神兒躲閃著，不敢跟許麼那雙能瞧進人心的眼珠子對上：
「外頭…外頭風挺涼快，吹得人…人舒坦點兒。」
話兒說得含含糊糊。
許麼把眼皮子又耷拉回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沒再言語。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早，許麼照舊在老槐樹底下盤腿兒坐著，吐納練功。
晨霧還沒散盡，帶著點濕漉漉的土腥氣和草木清氣。
正閉目養神呢，耳朵里忽然鑽進一陣窸窸窣窣、踢踢踏踏的聲響。
慢悠悠，輕飄飄。
許麼心裡頭納悶，這動靜兒不像齊陽那壯實漢子。
他緩緩睜開眼，這一瞧不打緊。
只見那原本躺在炕上，進氣兒沒出氣兒多，眼看就要油盡燈枯的齊家老太太，這會兒竟自個兒顫巍巍地站在了當院兒！
身上就套了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頭髮攏在腦後。
雖說還是那副皮包骨頭的瘦架子，可蠟黃的臉皮上竟透出點兒活氣來，不像前幾日死灰一般了。
她手裡頭攥著個豁了口的葫蘆瓢，正一步三晃悠，慢慢挪到牆角那幾盆茶花跟前。
老太太癟著嘴，哆哆嗦嗦地彎下腰，舀了小半瓢水缸里存的雨水，順著澆下去。
「乖乖……」
許麼「騰」地一下就從蒲團上站了起來，像見了鬼似的。
那老太太，昨兒還一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樣兒，今兒個，居然能自個兒下炕，還…還澆花？！
他抄著手，踱到老太太身後頭幾步遠，清清嗓子，儘量把聲音放得和軟：
「老嫂子，今兒個…精神頭瞧著不錯啊？能下地活動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轉過身，眼神兒還是有點兒渾濁，看人兒得眯縫著，但那股子死氣沉沉的勁兒是真沒了。
她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聲音沙啞，卻帶著點兒真切的歡喜：
「是…是許道長啊…托…托您的福，老身好了不少……」
她喘了口氣，指指那幾盆茶花，
「躺…躺得骨頭都酥了…瞅瞅…這花兒…也快乾巴死了…給它…給它點水兒喝……」
許麼心裡疑惑，嘴上還是應著：
「得嘞，老嫂子您慢著點兒，別累著。」
說著，他扶著老太太又顫巍巍地挪回屋，爾後，眼神兒沉了下來。
「這鄉下野地，難不成還真有能從閻王爺手裡要人的大仙兒？」
揣著滿肚子疑慮，正要去敲齊陽的門。
他倒自個兒出來了：
「啊，許道長這麼早，」
齊陽順手去推老母的門房：
「我瞧瞧我娘去。」
進去約莫有個一炷香。
出來了：
「許道長！我娘她…她能咽下飯了！您快去瞧瞧！」
許麼卻沒挪步，他靠在門框上，沒齊陽那麼大的喜勁兒：
「今兒早見過，你娘她…確實好了不少。」
齊陽露出喜滋滋的表情，這當口竟調侃起了許麼：
「道長您也有瞧走眼的時候啊……」
許麼嚴肅的表情，硬是沒叫齊陽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他走出門，擺擺手叫齊陽出來：
「齊兄弟，」
許麼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塊小石頭子兒砸進水裡：
「昨兒你到底奔哪廂去了？」
齊陽心裡咯噔一下，悶聲悶氣：
「沒…沒去哪，就…就在外頭轉了轉。」
「轉了轉？」
許麼那眼珠子，平日裡渾濁得像兩汪渾水坑，這會兒卻射出針尖兒似的光來，直戳到齊陽臉上：
「轉悠到快擦黑才家來？糊弄鬼呢？齊陽，自打貧道認識你，就不是個糊塗蛋子，心裡頭那本帳，你比誰都清楚，你倒是說說，你娘這光景，你還有心思瞎轉悠？」
這話像把鈍刀子，一下下戳在齊陽心坎上。
他何嘗不明白許麼的能耐？
登時萎了下來。
許麼往前挪了半步，那乾巴的身板在窄小的屋裡竟顯出幾分迫人的氣勢。
「昨……去了村西的泥姑廟……」
「給你老母拜拜，企圖添一筆壽？」
「是……」
許麼一拍他的肩膀：
「糊塗啊你！貧道都沒辦法的事情，你還指望著哪個犄角旮旯里能蹦出個神仙來，把閻王爺的帳本子給撕嘍？」
腦袋深深埋下去，肩膀一聳一聳，再也壓不住那股子垮了架似的悲聲：
「許道長！我…我…我心裡頭揪得慌啊！」
空氣霎時靜了。
只剩齊陽壓抑的嗚咽，和炕上老太太那拉風箱似的微弱喘息。
「罷了罷了，最後幫你一次，唉……」
許麼長嘆一口氣。
畫符，捏咒。
口訣一蹦。
頓時天雷滾滾。
眨眼間一道紫色雷電劈向遠在幾里外的泥姑廟。
那活菩薩都不知怎麼回事，直接肉身崩碎，露出個嵌在裡面的泥人。
隨後，整個朝廷王土。
所蓋之地，都響起了驚雷。
若是有心，便可發現，所有雷法所到之處，皆是一隻妖怪隕落。
「這鑒妖師，就到此處吧……」
……
……
泥人成精，初為姑，後受香火而得金身，化為活菩薩。
——《鑒妖手錄—泥姑》
山中有狸奴，食靈氣而化妖，喜小孩，常居於大戶人家。
——《鑒妖手錄—貓小姨》
荒墳生野鬼，不害人，不作祟，專噬人夢。
——《鑒妖手錄—耍夢鬼》
……
「貧道花了一月有餘，撰此鑒妖手錄，然喜之者少之又少，罷了罷了……不寫了！」
國運生妖，披道袍而化形，天子賜號御用鑒妖師，攜王命下民間除妖。
——《鑒妖手錄—許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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