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泥姑(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生在趙記鋪子後院繞著棵老槐樹轉磨。

  茶水灌了好幾碗,也消停不下來。

  自他醒了,已經是一天以後。

  齊陽叫他安生歇著,許道長已經去救他那哥哥了。

  話是這麼說,可齊陽自個兒心裡也是沒底兒。

  許么半夜出門,到今兒已經是第二天,過了黃昏。

  日頭西移,天剛擦黑。

  忽聞外頭門軸子一響。

  王生像被針扎了腚,噌地蹦起來。

  影影綽綽的光里,先進來的是許麼那道熟悉的青灰袍子。

  緊接著,他肩膀上搭著個人,軟塌塌的,正是王平!

  「哥——!」

  王生嗓子眼兒里擠出一聲,帶著哭腔兒,撲過去就接。

  手一搭上王平的胳膊,冰涼!

  再細看臉,蠟黃里透著青灰,眼窩深陷,氣若遊絲,可那胸口,到底還有點兒起伏。

  「道長!我哥……」王生抬頭,眼巴巴瞅著許麼,話都說不利索了。

  許麼把人輕輕卸下,讓王生扶著,自個兒撣了撣道袍:

  「別慌,小命兒撿回來了。」

  王生摟著哥哥冰涼的身子,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王平乾裂的嘴唇上。

  許么正撣灰呢,就聽見噗通一聲響。

  就瞧見王生猛地朝許麼跪下去,腦門兒磕在青磚地上,邦邦響:

  「道長!大恩……我們哥倆兒糊塗蒙了心,淨想著歪門邪道……往後,往後我們踏踏實實練一門手藝,掙辛苦錢!再不敢……再不敢起那投機取巧的么蛾子了!」

  許麼伸手把他薅起來:

  「得了,經了事,長了記性就成,世上的巧兒,多半是鉤子掛著香餌,就等著傻魚上鉤,踏實點,比啥都強。」

  齊陽趕緊招呼夥計,七手八腳把王平抬進暖和的廂房炕上,灌了碗滾燙的參湯吊著氣兒。

  王生就跟長在炕沿上了,攥著他哥的手,眼珠子不錯神兒地守著。

  又過了三四日的光景。

  王平的臉色總算見了點活人氣兒,能含糊著說幾個字兒了。

  許麼見事兒穩當,便搬了把凳子,在趙記前堂柜上跟齊陽扯閒天。

  齊陽這些日子也忙夠嗆,商號的事,照顧王家哥倆的事,臉上帶著點倦色。

  「許道長,這回可多虧了您,不然……」

  齊陽給許麼續上熱茶,話里透著感激,可眉宇間鎖著點化不開的愁雲,一看心裡就有別的事兒憋著。

  許麼端著茶碗,吹著浮沫,眼睛毒,早瞧出來了:

  「齊老弟,不用跟我這兒外道,我瞧你這兩日,印堂發暗,說話也吞吞吐吐,跟含了個熱茄子似的,有啥難處,吱聲兒,能幫襯的,貧道不含糊。」

  齊陽被他點破,臉上臊了一下,搓了搓手心,嘆了口長氣:

  「唉……瞞不過您法眼,是……是家裡老娘……」

  他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封家書,信封都揉搓得起了毛邊兒。

  「老家來的信兒……我娘……病得不輕,有些日子了。」

  「鄉下郎中瞧了個遍,藥渣子都能堆小山了,四方八路的名醫也請過,銀子沒少花,可這病……就是沒個起色,眼瞅著一天不如一天……」

  他說著,眼圈兒有點紅:

  「我這當兒子的……心裡頭跟滾油煎似的,實在是……實在是沒轍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帶著十二萬分的不好意思,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尋思著……道長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能不能……能不能請您發發慈悲,挪動挪動金身,跟我回趟鄉下老家……給我娘……瞧瞧?」

  齊陽腦袋都快埋進胸口了。

  他知道許麼是鑒妖師,專拿邪祟,可不是懸壺濟世的大夫。

  許麼沒立刻言語,嘬溜了一口茶,眯著眼,像是在品茶味兒,又像是在琢磨事兒。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櫃檯上老座鐘滴滴答答的響動。


  半晌,許麼把茶碗往桌上一頓,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他嘴角一咧,露出那兩排標誌性的白牙,透著股子爽快勁兒:

  「嘿!我當是啥塌天的事兒呢!鬧了半天是老太太貴體欠安,齊老弟,你可真能憋,早言語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齊陽緊繃的肩膀,勁兒不大:

  「鄉下,好地界兒啊,貧道在城裡頭也溜達夠了,正想蹚蹚鄉下的泥路,踩踩青苗,聞聞土腥味兒呢!」

  「再說了,你齊老弟開過口,這面子我得兜著,老太太的病,咱去瞧瞧!」

  齊陽又要一頓千恩萬謝,許麼受不了這矯情,連忙叫住……

  翌日,晨

  許麼拾掇著斜跨在身上的舊褡褳。

  思來想去,還是把一沓子黃紙,筆墨啥的零碎兒東西塞了進去。

  「保不齊有用呢。」

  他抄著手,在當院兒站著,拿腳尖兒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塊半埋土裡的小石子兒。

  過了一陣子,廂房的門帘子一挑,王氏兄弟互相攙扶著出來了。

  哥倆兒走到許麼跟前兒,王生先開了口,嗓子眼兒還有點發緊:

  「許道長,您的大恩,我們哥倆兒……下輩子做牛做馬也……」

  「打住打住!」

  許麼一擺手,截住了話頭,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

  「踏踏實實,掙那一個汗珠兒摔八瓣兒的辛苦錢,比燒香磕頭強百倍。」

  兄弟倆千恩萬謝,一步三回頭地被夥計引著出了後院門,這樁事兒算是了了。

  這邊廂剛送走,齊陽就一陣風似的從前堂卷了進來。

  許麼等的正是他。

  齊陽今兒個換了身半舊的藍布褂子,頭髮也沒像在鋪子裡那樣梳得油光水滑,額角還帶著汗,顯見是剛忙活完。

  「許道長,久等久等!」

  齊陽抹了把汗:

  「鋪子裡雜七雜八的事兒都交代妥了,帳目跟老周頭兒交割清楚,鑰匙也給了二櫃,咱…咱這就動身?」

  「就等你呢!」

  許麼把腳底下那石子兒踢飛老遠,拍了拍手:

  「你那心啊,早飛回老鴰窩去了吧?走吧,騾車在門外頭候著呢。」

  齊陽臉上有點臊,嘿嘿乾笑兩聲,趕緊拎起早就打好的一個布包袱。

  滿滿當當,像是給老娘帶的點心、藥材。

  兩人前後腳出了趙記的大門。

  門外果然停著輛半舊的騾車,車把式是個黑紅臉膛的鄉下漢子,嘴裡叼著根草棍兒,正眯著眼打盹兒。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