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皮影兄弟(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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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麼探了探王平的脈門,雖弱,但已生根。

  抬頭望了望天邊將沉的日頭,又看看街面上驚魂未定、探頭探腦的人群,還有倆傻愣愣舉著水火棍的衙役。

  「得了,收攤兒。」

  許麼拍拍道袍下擺沾的灰,伸手把昏迷的王平往肩膀上一扛,像扛半扇豬肉似的。

  正要回趙記商號。

  剛走出沒幾步,就聽見遠處一片喧譁。

  幾盞寫著「肅靜」「迴避」的燈籠搖晃著快速逼近。

  一隊衙役如狼似虎地沖了過來,為首的班頭一眼就瞧見了背著人、形容最顯眼的許麼。

  「前邊那老道!站住!」

  班頭厲聲喝道,衙役們嘩啦一聲圍了上來。

  那倆傻愣的衙役,這時候終於回了神兒,咿咿呀呀撐著棍子就擋住了許麼去路:

  「毀壞集市,縱馬行兇,這人你帶不走,跟我們回衙門走一趟!」

  許麼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齊整的白牙:

  「成啊,貧道正愁沒地兒安置這位苦主,勞煩頭前帶路,順道兒縣衙里掰扯掰扯這糊塗官司。」

  辛集縣的縣爺,姓胡。

  單名一個塗字。

  人送外號「胡四爺」。

  這天色已晚,本就是退堂的時段兒。

  胡四爺本就約了幾個老兄弟去醉仙樓喝幾盅。

  剛卸了官帽,就聽見急匆匆有人敲鼓報案。

  他只得重新戴了帽兒,升了堂。

  臉上帶著怒氣:

  「下值時段,何人敲鼓,有事速報,不要拖沓!」

  衙堂底下嗡嗡一片,各報各的名號,亂得像揭了蓋的蒸籠。

  胡四爺眉頭一皺,把驚堂木舉起來。

  啪一聲:

  「肅靜肅靜!一個一個,報上名來!」

  班頭趕緊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啟稟縣尊,今日城西鬧事,賊人毀物、聚眾、滋事,所犯眾罪,犯人證人都在此了。」

  胡四爺大驚失色:

  「豈有此理,竟有此事,犯人何在?」

  聽到自個兒最愛的酒樓被人掀了桌兒,夫人最常去衣裳鋪子被人撕了布。

  登時倆綠豆眼兒圓睜,在堂下掃來掃去。

  除開那醉仙樓、瑞福祥的掌柜看著眼熟。

  背後看熱鬧的一眾百姓也不必多說。

  餘下的,便是個道士,和橫躺的青壯。

  他指著許麼:

  「兀那道士,你可知罪,從實招來!」

  許麼瞧著這位縣太爺,繃著個臉,怪有意思。

  說話非得四個字四個字的往外蹦。

  好像不如此,不足以顯他的官威。

  許麼也學著胡四爺的口氣,帶著調侃的笑意:

  「本縣太爺,榆木腦袋!稀里糊塗,問啥啥壞!」

  嚯!這話一出,堂上堂下全愣了。

  衙役們憋著笑,臉漲得通紅。

  苦主們也忘了哭訴,張著嘴看這道士。

  班頭差點沒背過氣去,心說這道爺膽子也太肥了!

  胡四爺那張臉,「騰」地一下,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紫,活像個熟透了的茄子。

  他啪!啪!啪!連拍三下驚堂木,震得自己手心發麻,氣得聲音都岔了:

  「大膽刁道!辱罵本官!該當何罪!速速招來!」

  許麼樂了,心說這人可真有意思,逗起來比看皮影戲還解悶兒。

  他故意慢悠悠地,依舊是四個字兒:

  「腰杆不硬,腦袋不靈,是非不分,怎斷案情?」

  好傢夥,胡四爺一急,綠豆眼快瞪成了黃豆眼,指揮著下頭的衙役:

  「刁道猖狂,速速拿下!」

  許麼見火候差不多,也懶得再逗悶子。


  他整了整有些發皺的道袍前襟:

  「貧道許麼,奉命鑒妖!」

  一聽「鑒妖」倆字兒,胡四爺定住了神兒,叫住要動手的衙丁:

  「既是鑒妖,可有文書?」

  這當口,許麼本著快些個安頓王平,也不再多費口舌。

  從袖袍里掏出那明晃晃的御賜牌子,往前一亮:

  「蛤蟆坐井,可識此物?」

  堂上光線不甚明亮,但那牌子自帶一股沉凝的氣韻。

  胡四爺起初還在氣頭上,眯縫著眼使勁瞅,待看清那牌子上隱約的紋路和那幾個篆字,登時腦子裡嗡一聲。

  「哎…哎呦我的個親娘祖奶奶!」

  胡四爺屁股底下像突然長了釘子,蹭地一下就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剛才那端著架子的四字官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都變了調:

  「原…原來是宮裡來的仙師!下官有眼不識泰山!該打!該打!」

  他下意識就想抬手抽自己嘴巴子,手舉到一半又覺得不妥,僵在半空,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仙師恕罪,仙師恕罪。」

  許麼慢悠悠地把牌子揣回懷裡,臉上又掛起那副人畜無害的和煦笑容,仿佛剛才罵人的不是他:

  「縣大人言重了,貧道不過恰逢其會,今日街市之亂,非是凡人作祟,乃是妖物附體,借這位王平小哥的軀殼行兇。」

  他指了指地上的王平。

  「妖物已被貧道收服,伏誅當場,至於毀壞之物、驚擾之民……」

  許麼說著,從褡褳里摸出個沉甸甸的錢袋,正是劉府老太太給的那個紅紙包兒剩下的,隨手拋給旁邊一個衙役:

  「這些銀錢,權作賠償,煩請縣尊大人主持分派,務必公允,若有不足,貧道改日再補。」

  胡四爺一聽妖物附體、伏誅當場,哪還敢有半分質疑?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足矣!足矣!仙師仁慈!仙師體恤民情!下官一定辦得妥妥帖帖!絕不讓仙師費心!」

  許麼點點頭,看也不看那堆還跪著的苦主和衙役,更沒理會旁邊那包銀子:

  「此間事了,貧道還有俗務,告辭。」

  說完,對著胡四爺隨意地拱了拱手,扛起王平,轉身就走。

  胡四爺一路小跑著從堂上追下來,親自送到衙門口,腰就沒直起來過。

  直到許麼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抹了把額頭上瀑布似的冷汗。

  轉身回堂,看著那一地雞毛和那包沉甸甸的銀子,再看看堂下依舊懵懂的眾人。

  胡四爺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找回點官威,可一開口,那四個字兒的架子是怎麼也端不起來了:

  「那個…退…退堂吧,銀子…班頭,按仙師吩咐,分了,散了散了。」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自己個兒扶著腰,一步三晃地往後堂挪,嘴裡還小聲嘟囔著。

  「鑒妖師…我的個老天爺…差點捅了馬蜂窩…這身官皮差點就交代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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