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皮影兄弟(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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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晚

  白日裡的喧囂沒了動靜。

  街面兒上黑黢黢的,鋪子門板一扇扇合上。

  只餘下趙記商號門前,兩盞大紅燈籠高高挑著。

  許麼抄著手,齊陽抱著膀兒。

  倆人一左一右戳在燈籠影兒底下,真跟廟裡請下來的泥胎門神似的。

  「這哥倆,咋還不來?」

  齊陽踮著腳,脖子抻得老長,往巷子口張望:

  「別是昨兒個那定錢拿跑了,誆咱們一道吧?」

  許麼眼皮子都沒抬,嘴角掛著一絲篤定的笑紋兒:

  「急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那手藝,那心氣兒,跑不了。」

  吱呀——吱扭——

  正說著,巷子深處,影影綽綽,傳來軲轆聲。

  昏暗中,一輛獨輪小車推了出來,車上滿滿當當堆著家什,正是那幕布架子、鑼鼓箱子和盛皮影人的寶貝木匣。

  推車的是哥哥王平,額頭汗津津的。

  弟弟王生在一旁扶著,眼神兒四下里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哎喲喂!可算來了!」

  齊陽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緊走兩步迎上去:

  「就等你們這角兒開鑼了,今兒個準備唱哪一出?還來《武松打虎》?昨兒那場,可把夥計們饞壞了!」

  王平把車穩住,抹了把汗,顫生生說道:

  「武松影人那根主杆碰裂了一絲紋兒,怕耍起來不脆生,萬一台上折了,反倒掃了大伙兒的興,您看……」

  他頓了頓,眼神飛快地掃過許麼平靜的臉,聲音低了幾分,透著小心翼翼:

  「今兒個我們哥倆給您各位演一出文戲,《東郭先生》,您看成不?這齣講道理,慢工細活兒,也…也別有一番風味……」

  「啊?《東郭先生》?」

  齊陽臉上的笑「唰」就僵住了。

  慢悠悠講道理?

  夥計們忙了一天,就圖個熱鬧解乏,誰樂意聽那老學究磨嘴皮子跟個白眼狼講仁義啊?

  「不成不成,得換一出兒,換一出帶勁兒的!」

  王氏兄弟倆的臉,瞬間跟抹了苦瓜汁兒似的,但倆人兒又沒里子去反駁。

  人家是主顧,要演啥,該是出錢的說了算。

  一時間,哥倆杵在那兒,像兩根戳在寒風裡的木頭橛子。

  齊陽還想勸勸。

  這當口,許麼拍了拍他緊繃的肩頭,插了進來:

  「齊老弟,瞧你這話說的,文戲怎麼了,文戲有文戲的筋骨,慢工才出細活兒,正好叫夥計們靜下心來品品這皮影的真功夫,再說了,貧道請的客,看的就是這份獨一無二的手藝,演啥,咱都照單全收。」

  這話像一陣溫吞水,把齊陽那點燥氣兒澆下去大半。

  他看看許麼,又看看一臉感激、如蒙大赦的王氏兄弟,只能撓撓頭,訕訕一笑:

  「得,許道長您都這麼說了,那…那就《東郭先生》!文戲…文戲也成!」

  ……

  趙記後院,燈火通明。

  幕布白得晃眼。

  商號里的夥計們,搬著小馬扎、條凳,擠擠挨挨坐了一片。

  磕著瓜子兒,嘬著茶水,嗡嗡的議論聲里透著期待。

  幕布後頭,油燈「噗」地亮起,將兩道忙碌的身影投在布上。

  王平敲著梆子,王生提溜著線。

  那薄薄的驢皮影人,一個是穿著長衫、背著書箱的東郭先生。

  一個是毛色棕黃、眼神狡黠的狼,就在方寸幕布上「活」了過來。

  嘿,還真別說!

  許麼那話,半點不摻假。

  這文戲,愣是叫這哥倆耍出了彩。

  東郭先生捋須搖頭,那鬍鬚仿佛真能隨風飄。

  狼崽子眼珠子骨碌碌轉,透著股子天生的邪氣。

  動作雖沒武戲那麼虎虎生風,可那份細膩傳神,舉手投足間的韻味兒,愣是把一個迂腐書生的善和一個畜生不如的惡,演得入木三分。


  夥計們起初還惦記著《打虎》,看著看著,都也漸漸入了戲。

  演到那最緊要的關頭。

  東郭先生把狼從捕獸夾救下,藏進書袋,躲過了獵人。

  獵人走遠,這狼鑽出書袋,非但不感恩,反而露出獠牙,要拿這救命恩人填肚子!

  幕布上,東郭先生嚇得倒退,書袋掉在地上,狼弓著腰,步步緊逼,皮影的線條都繃緊了,透著凶光!

  滿院子靜得出奇,夥計們都屏住了呼吸,瓜子兒都忘了嗑。

  鑼鼓點兒也停了,就等著看這書呆子如何倒霉。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異變突生!

  那弓著腰、蓄勢待發的狼影,動作猛地一僵。

  緊接著,一道完全不屬於戲文、帶著戾氣和不耐煩的童稚嗓音,尖利地穿透幕布,炸響在寂靜的院子裡:

  「弟弟!我受夠了!這破戲!這破皮囊!我不想演了!」

  嗡——!

  底下觀眾全懵了,你看我,我看你,一頭霧水。

  這…這詞兒不對啊。

  幕布後頭,王氏兄弟更是如遭雷擊。

  王生手一哆嗦,差點把提線扔了,王平梆子都掉在了地上,兄弟倆臉色「唰」地慘白如紙。

  四隻眼睛死死瞪著幕布上那活了的狼影,魂兒都快嚇飛了。

  祖宗!這祖宗今天抽的什麼風?!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也沒瞧見那狼退場換皮。

  可就眼睜睜的瞧著那皮影狼一縮一脹,憑空變成了個皮人兒出來。

  瞧模樣,和那東郭先生的皮影人有幾分相像,就是高點壯點。

  幕布上那倆皮影人兒,此刻都活了過來。

  東郭先生想拉住狼變作的影人兒。

  怯生生、帶著哭腔的童音從那影人兒里急急響起,聲音里滿是驚恐和哀求:

  「哥!你瘋了?!不能出去!不能害人!那是作孽啊!」

  院子裡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停了。

  唯獨許麼。

  不知何時已從條凳上挪到了靠後的位置,手裡穩穩端著一杯熱茶,杯蓋兒輕輕撇著浮沫。

  那神情,不似在看戲,倒像是在細細品味一壺難得的老普洱,咂摸著其中的年份、火候和……妖氣兒的來路。

  「作孽?!」

  幕布上的皮影哥猛地一掙,好像要掙脫提線束縛,聲音陡然拔高:

  「困在這破皮子裡幾百年!看這些蠢人傻樂!憑什麼只能他們提著我演戲,今天我也要擺布擺布他們,享享這人間的樂子!」

  嗤啦——

  就瞧見那皮影哥張開倆皮手,攥住幕布往開一撕。

  整個光景兒露在眾人面前。

  皮影哥沒有細線提著,竟自個兒動了起來,跳下台子。

  夥計們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迅速變成了驚駭:

  「鬧鬼了!」

  ……

  幻萬物於燈影,假提線以惑眾。

  ——《鑒妖手錄—皮影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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