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皮影兄弟（叄）
離著許麼足有十幾步遠的一個昏暗牆角。
那裡堆放著一些雜物，正好能擋住許麼的視線。
但壓低的聲音在寂靜下來的街角，還是隱約能飄過來一些零星的詞語。
哥哥王平一把將弟弟王生拉到更深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焦灼：
「弟啊！這……這能去嗎？」
王生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那是興奮和渴望的光芒：
「為啥不能去，哥！這道爺出手闊綽，隨意打賞便是二兩銀子，若請去唱私戲，那酬勞定比街頭演十場還多嘞，這正是咱哥倆顯本事的當口啊！」
「顯本事？」
王平的聲音更急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糊塗啊！你以為人家真是衝著咱們手藝來的？咱們那點活兒經得起細看嗎？在街邊糊弄糊弄看熱鬧的行人也就罷了……」
他壓低聲音：
「這是私戲，是要進人家園子裡的演的，萬一…萬一哪個眼尖的夥計瞧出不對來，看出那影人兒……根本不是咱們手裡的線能扯出來的……」
弟弟王生的興奮勁兒被哥哥的話澆滅了大半，他咬了咬下唇，臉上露出掙扎：
「可……可咱們演了這麼久，也沒人真說破過啊？都以為是咱們手快功夫深……」
「那是人家當個新鮮熱鬧看，懶得深究！」
巷子口那點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怪沒意思的。
那兄弟倆的聲兒，起初是壓著的，像蚊子哼哼，後來就有點兒壓不住了。
王平急赤白臉：「弟啊！你……你甭光瞅著那錢串子晃眼，咱這手藝，見不得真佛！」
王生倔強如驢：「哥！你也忒小心了！咱演了這些日子，南來北往的，誰不道一聲絕！」
爭來吵去，誰也別想說服誰，弟兄倆就在那窄巴巴的牆角里頂牛兒，耗著。
這邊，許麼抄著手，在街燈底下立著，夜風涼颼颼的，吹得道袍下擺直晃悠。
他倒是好耐性，眯縫著眼，瞧著街對面一個賣滷煮的挑子，那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兒，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可左等右等，那牆角後頭嘁嘁喳喳的聲兒就沒個消停，光見人影晃動，不見人出來回話。
他咂摸咂摸嘴，不再乾等。
抬腿幾步就邁到那牆角跟前，昏黃的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正好罩住那還在較勁兒的兄弟倆。
「二位小哥…」
許麼臉上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笑模樣，聲音不高不低：
「別合計了，夜貓子都歸巢了，時候不早啦。」
說著話，他從懷裡摸索摸索，掏出個沉甸甸、鼓囊囊的灰布錢袋子，一抬手就遞到王平跟前。
那袋子口兒沒系嚴實，幾粒碎銀子在裡頭擠擠挨挨，月光燈影里，白花花地晃眼。
「喏，拿著。」
許麼的話乾脆利落：
「這點定錢，二位先收著，明兒個晚上，要是樂意去唱這齣私戲呢……」
他下巴頦兒往東南方向一點：
「就帶著傢伙事兒去趙記商號里尋我，咱按規矩來，酬勞另算，虧不了你們哥倆，要是不樂意去呢……」
他頓了頓，眼神在兄弟倆臉上掃了個來回，依舊是笑眯眯的：
「也成，這袋銀子權當打賞，貧道今兒高興，您哥倆別有負擔，買賣不成仁義在不是？」
話一撂下，許麼把袋銀子塞進王平懷裡，拱拱手。
也不管那哥倆臉上是啥顏色。
他就一轉身，甩開大步子蔫溜兒地就順著青石板路走了。
巷子口這下真靜了。
錢袋子躺在王平手心。
把分量…壓手！
王生眼巴巴地瞅著哥哥的手，瞅著那錢袋子，喉頭使勁兒動了動。
咽了口唾沫，想說什麼，可瞅著哥哥那緊鎖的眉頭，又給噎回去了。
王平掂量了又掂量，那眉頭皺得跟老榆樹皮似的，擰成一個疙瘩。
末了，他臉上一松，嘆了口氣，終於發話兒：
「唉……不去怕是不成了，人家道長話遞到這份兒上，再推，就是咱不識抬舉，也駁了人家面子。」
弟弟王生眼睛「噌」地又亮了，剛想咧嘴樂。
「但是！」
王平猛地一擺手，把他那點喜色按下去，斬釘截鐵地說：
「咱不能唱武戲！門兒都沒有！動靜太大，太扎眼！」
他壓低了嗓門，湊近弟弟耳朵邊：
「就演文戲！簡單的那種！……就演個……《東郭先生與狼》，對，就它了！就倆影人兒，一個東郭，一個狼，慢悠悠地唱，慢悠悠地動，沒啥大起大落的動作，就坐那兒嘮嗑兒，穩當！」
王生聽著哥哥這委曲求全的折中法子，那興奮勁兒雖然被砍掉了一大半。
可看著哥哥手裡沉甸甸的錢袋，再想想明晚趙記鋪子的那豐厚酬勞，終究是點了頭。
……
趙記商號，後院。
齊陽脫了外頭的馬褂，只穿著裡頭的黑綢長衫，袖子高高挽起，正吆喝著指揮幾個年輕力壯的夥計搭台子。
後院平日裡堆貨的角落被清理出來，桌椅板凳也搬開，騰出一片空地。
幾個夥計手腳麻利地搭起一個簡易卻牢固的戲台架子。
正忙活著，眼角餘光瞥見院門洞開，許麼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喲，許道長回來啦。」
齊陽笑著招呼，抹了把額角的細汗：
「您瞧，台子快搭好了，保管結實，夠那兄弟倆施展……」
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眼睛落在許麼手裡拿著的東西上。
只見許麼左手裡捏著厚厚一刀粗糙的黃紙，右手拎著一個小布包，看形狀，裹著一支筆和一方墨硯。
「嗬，您這又是唱哪一出兒？」
黃紙、筆墨，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看戲的裝備，倒像是要開壇做法。
許麼被齊陽這麼一問，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和煦笑容。
好像手裡拿的不是黃紙墨筆，而是剛買的吃食零碎兒。
他掂了掂那刀黃紙，渾不在意地道：
「哦，這個啊，貧道待會兒畫幾個清淨符、定場符，貼在那戲台子四角和幕布後頭。」
「貼符？」齊陽一聽，咯咯樂了起來：
「我的許大神仙，您這心也忒細了吧？看個皮影戲，消遣娛樂的事兒，您還怕有孤魂野鬼、山精妖怪跑來偷聽不成？哈哈哈哈……」
許麼沒惱，像模像樣的回應齊陽的調侃：
「貧道的銀子，請的是人來耍皮影，可不是請妖來演的。」
他丟給齊陽一個神秘兮兮的眼神兒，就自個兒回了先前住的耳房裡，畫起了符。
……
那裡堆放著一些雜物，正好能擋住許麼的視線。
但壓低的聲音在寂靜下來的街角，還是隱約能飄過來一些零星的詞語。
哥哥王平一把將弟弟王生拉到更深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焦灼：
「弟啊！這……這能去嗎？」
王生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那是興奮和渴望的光芒：
「為啥不能去，哥！這道爺出手闊綽，隨意打賞便是二兩銀子，若請去唱私戲，那酬勞定比街頭演十場還多嘞，這正是咱哥倆顯本事的當口啊！」
「顯本事？」
王平的聲音更急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糊塗啊！你以為人家真是衝著咱們手藝來的？咱們那點活兒經得起細看嗎？在街邊糊弄糊弄看熱鬧的行人也就罷了……」
他壓低聲音：
「這是私戲，是要進人家園子裡的演的，萬一…萬一哪個眼尖的夥計瞧出不對來，看出那影人兒……根本不是咱們手裡的線能扯出來的……」
弟弟王生的興奮勁兒被哥哥的話澆滅了大半，他咬了咬下唇，臉上露出掙扎：
「可……可咱們演了這麼久，也沒人真說破過啊？都以為是咱們手快功夫深……」
「那是人家當個新鮮熱鬧看，懶得深究！」
巷子口那點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怪沒意思的。
那兄弟倆的聲兒，起初是壓著的，像蚊子哼哼，後來就有點兒壓不住了。
王平急赤白臉：「弟啊！你……你甭光瞅著那錢串子晃眼，咱這手藝，見不得真佛！」
王生倔強如驢：「哥！你也忒小心了！咱演了這些日子，南來北往的，誰不道一聲絕！」
爭來吵去，誰也別想說服誰，弟兄倆就在那窄巴巴的牆角里頂牛兒，耗著。
這邊，許麼抄著手，在街燈底下立著，夜風涼颼颼的，吹得道袍下擺直晃悠。
他倒是好耐性，眯縫著眼，瞧著街對面一個賣滷煮的挑子，那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兒，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可左等右等，那牆角後頭嘁嘁喳喳的聲兒就沒個消停，光見人影晃動，不見人出來回話。
他咂摸咂摸嘴，不再乾等。
抬腿幾步就邁到那牆角跟前，昏黃的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正好罩住那還在較勁兒的兄弟倆。
「二位小哥…」
許麼臉上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笑模樣，聲音不高不低：
「別合計了，夜貓子都歸巢了，時候不早啦。」
說著話，他從懷裡摸索摸索，掏出個沉甸甸、鼓囊囊的灰布錢袋子，一抬手就遞到王平跟前。
那袋子口兒沒系嚴實，幾粒碎銀子在裡頭擠擠挨挨，月光燈影里，白花花地晃眼。
「喏，拿著。」
許麼的話乾脆利落：
「這點定錢，二位先收著，明兒個晚上，要是樂意去唱這齣私戲呢……」
他下巴頦兒往東南方向一點：
「就帶著傢伙事兒去趙記商號里尋我，咱按規矩來，酬勞另算，虧不了你們哥倆，要是不樂意去呢……」
他頓了頓，眼神在兄弟倆臉上掃了個來回，依舊是笑眯眯的：
「也成，這袋銀子權當打賞，貧道今兒高興，您哥倆別有負擔，買賣不成仁義在不是？」
話一撂下，許麼把袋銀子塞進王平懷裡，拱拱手。
也不管那哥倆臉上是啥顏色。
他就一轉身，甩開大步子蔫溜兒地就順著青石板路走了。
巷子口這下真靜了。
錢袋子躺在王平手心。
把分量…壓手！
王生眼巴巴地瞅著哥哥的手，瞅著那錢袋子，喉頭使勁兒動了動。
咽了口唾沫，想說什麼，可瞅著哥哥那緊鎖的眉頭，又給噎回去了。
王平掂量了又掂量，那眉頭皺得跟老榆樹皮似的，擰成一個疙瘩。
末了，他臉上一松，嘆了口氣，終於發話兒：
「唉……不去怕是不成了，人家道長話遞到這份兒上，再推，就是咱不識抬舉，也駁了人家面子。」
弟弟王生眼睛「噌」地又亮了，剛想咧嘴樂。
「但是！」
王平猛地一擺手，把他那點喜色按下去，斬釘截鐵地說：
「咱不能唱武戲！門兒都沒有！動靜太大，太扎眼！」
他壓低了嗓門，湊近弟弟耳朵邊：
「就演文戲！簡單的那種！……就演個……《東郭先生與狼》，對，就它了！就倆影人兒，一個東郭，一個狼，慢悠悠地唱，慢悠悠地動，沒啥大起大落的動作，就坐那兒嘮嗑兒，穩當！」
王生聽著哥哥這委曲求全的折中法子，那興奮勁兒雖然被砍掉了一大半。
可看著哥哥手裡沉甸甸的錢袋，再想想明晚趙記鋪子的那豐厚酬勞，終究是點了頭。
……
趙記商號，後院。
齊陽脫了外頭的馬褂，只穿著裡頭的黑綢長衫，袖子高高挽起，正吆喝著指揮幾個年輕力壯的夥計搭台子。
後院平日裡堆貨的角落被清理出來，桌椅板凳也搬開，騰出一片空地。
幾個夥計手腳麻利地搭起一個簡易卻牢固的戲台架子。
正忙活著，眼角餘光瞥見院門洞開，許麼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喲，許道長回來啦。」
齊陽笑著招呼，抹了把額角的細汗：
「您瞧，台子快搭好了，保管結實，夠那兄弟倆施展……」
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眼睛落在許麼手裡拿著的東西上。
只見許麼左手裡捏著厚厚一刀粗糙的黃紙，右手拎著一個小布包，看形狀，裹著一支筆和一方墨硯。
「嗬，您這又是唱哪一出兒？」
黃紙、筆墨，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看戲的裝備，倒像是要開壇做法。
許麼被齊陽這麼一問，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和煦笑容。
好像手裡拿的不是黃紙墨筆，而是剛買的吃食零碎兒。
他掂了掂那刀黃紙，渾不在意地道：
「哦，這個啊，貧道待會兒畫幾個清淨符、定場符，貼在那戲台子四角和幕布後頭。」
「貼符？」齊陽一聽，咯咯樂了起來：
「我的許大神仙，您這心也忒細了吧？看個皮影戲，消遣娛樂的事兒，您還怕有孤魂野鬼、山精妖怪跑來偷聽不成？哈哈哈哈……」
許麼沒惱，像模像樣的回應齊陽的調侃：
「貧道的銀子，請的是人來耍皮影，可不是請妖來演的。」
他丟給齊陽一個神秘兮兮的眼神兒，就自個兒回了先前住的耳房裡，畫起了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