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扎彩娘（捌）
「沒……沒事兒。」
阿彩甩了甩手，小臉上有點困惑，隨即又被新奇感蓋過：
「就是……就是剛才好像被它咬了一下，涼絲絲的，怪怪的。」
她沒當回事，反而覺得更有趣了，又低頭研究起來，指尖又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紋路。
許麼的眉頭卻擰得更緊了。
他看得分明，就在剛才阿彩指尖妖力與紙翼接觸的剎那，阿彩的妖氣弱了幾分，似是被什麼東西給吸走了。
阿彩自己似乎毫無所覺，依舊興致勃勃地擺弄著竹蜻蜓。
可她原本紅撲撲的小臉，這時候卻褪去了一丁點血色，透出一股紙張的蒼白。
她頭頂那朵插得最俏皮的粉色彩紙花，悄無聲息地捲曲、乾枯了一點點邊緣。
「那老頭子絕對有問題！」
許麼瞧著那竹蜻蜓，想著老頭兒消失的巷口。
心裡頭那點疑影就跟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不行，得找找那老頭兒！」
下了決定，許麼抬腳就往外走。
這門軸子剛「吱呀」一聲響，腳還沒邁過那半尺高的門檻兒。
「啊——！」
鋪子裡猛地炸起一聲尖叫！
那聲兒尖得，能戳破人天靈蓋。
這聲音殺了許麼一個激靈，猛地回頭。
櫃檯邊上，阿彩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啃完的、沾著豆面兒的驢打滾。
可那張剛才還紅撲撲、跟熟透小蘋果似的臉蛋兒，眼瞅著就褪了血色，白得跟剛糊窗戶的綿紙一個樣！
她那身素淨帶小花的棉布衣裳，顏色正飛快地褪去，布料底下透出來的，隱隱是底下那層糊裱的糙紙紋理。
一雙靈巧的小手，指尖兒竟開始往下簌簌地掉著細碎的紙屑末子，像被蟲蛀了的老書頁。
「道……道士！」
阿彩的聲音抖得不成個兒，方才還在嚼著零嘴兒樂呵呢，這當口已經帶了哭腔：
「我……我的手！我的手它……它要沒了！」
她驚恐地想攥緊拳頭，可那手指頭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
這還不算完。
她頭上的小紙花。
一片
兩片
簌簌的往下落。
跟燒燼的紙灰似的，沒半點聲息。
「道士……道士救我呀！」
阿彩徹底慌了，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滾，砸在櫃檯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許麼見這光景，一眼就瞧出了端倪，腦子裡憑白蹦出倆字兒：
「喪魂！」
阿彩賴以成形的那口陰靈正被人用邪門法子硬生生抽走了！
如同抽了房梁，房子可不就得塌？
許麼後槽牙咬得咯吱一聲響，一股子邪火「騰」地就頂上了腦門子！
他可是鑒妖師。
別管是妖是怪，但凡沾點靈性的玩意兒，都得先過他那桿秤，稱稱斤兩，量量善惡！
該賞該罰，該收該放，那是他許麼說了算！
這阿彩，他剛咂摸出點味兒來，小妖一個，沒害過人，頂多算個被困在紙殼子裡、饞嘴愛熱鬧的苦命丫頭，自個兒還沒判她個斬立決呢。
好嘛，倒先叫別的玩意兒下了黑手，弄這麼個陰損玩意兒來散她的妖力！
這跟當著他許麼的面兒，把他那桿秤撅折了、把他判官的帽子扔地上踩，有什麼兩樣？！
「老東西！爺今兒不把你那幾根老骨頭拆了當柴火燒，我許麼倆字兒倒過來寫！」
火歸火，罵歸罵。
可眼下倒也離不開這鋪子。
許麼瞧著阿彩的模樣，怕是挺不了多久。
當機立斷。
他飛快地在堆滿紙人紙馬的鋪子裡掃了一圈。
眼下也沒功夫挑三揀四！
他一把從牆角扒拉出一個蒙了厚厚一層灰的紙人。
這紙人扎得實在磕磣，歪鼻子斜眼，糊得也糙，一看就是早年王老頭的手藝廢品，一直丟在這兒沒燒掉。
「丑是丑了點，丫頭，先湊合著當個殼兒吧！」
許麼也顧不得髒，把那丑紙人往阿彩身邊一放。
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自己眉心一按，再猛地按向那丑紙人的心口位置！
一股溫熱的、帶著生人活氣的無形之物，順著他的指尖渡了過去。
同時，他口中念念有詞，左手凌空疾畫，一道肉眼難辨的、用自身真陽之氣寫就的固形符瞬間打入紙人軀殼。
那紙人得了許麼這點陽氣符咒，那歪斜的五官似乎都活了一下。
與此同時，癱在地上的阿彩，那消散的勢頭猛地一滯！
掉落的紙屑停了，身體也不再那麼透明，雖然依舊透著股子灰敗氣，但總算沒繼續往灰飛煙滅的道上奔。
許麼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也白了幾分。
他長長吁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櫃檯，對驚魂未定、還在抽噎的阿彩道：
「成了…暫時吊住命了，這丑玩意兒……」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個歪鼻子紙人：
「裡頭是貧道的一點陽氣撐著，頂多…頂多能給你續上七日，七天後，這點陽氣耗干，魂歸天地，你這點靈性可就真保不住了，到時候，連紙灰都剩不下。」
他喘了口氣，看著阿彩那依舊慘白、但至少有了點人形的小臉，語氣放緩了些：
「不過你倒別怕，這辛集縣做紙紮營生的鋪子還有幾家，貧道這就去跑跑，尋摸尋摸那些積年的舊貨紙人兒，那些東西擱得久了，陰氣足，跟你的路子更合。」
「到時候想法子把你這點靈性挪過去，就跟…就跟換件衣裳似的，雖不如你原來那身子好看，好歹能繼續活著，守著這鋪子繼續做紙紮。」
許麼盤算著，覺得這法子雖麻煩，但可行。
這一通說完，哪知阿彩聽了。
那雙還汪著淚的大眼睛眨了眨，裡頭那點死灰般的恐懼，竟慢慢光彩了起來：
「道士……你說，你這人偶是陽氣兒做的？」
許麼點頭：「是啊，所以撐不久。」
阿彩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眸子裡亮的像是大星：
「那……」
她一個字一句地問：「那…是不是能出這鋪子啦！」
許麼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
「呃…按道理…是能，可阿彩，這隻有七天，七天一過……」
「七天！」阿彩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渴望：「七天夠了！」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扶著櫃檯，身體還有些虛晃，但眼神卻亮得灼人，盯著門外透進來的天光：
「道士啊，您別費心去尋摸舊紙人了，阿彩……」
「阿彩在這鋪子裡呆了不知多久，只記得外頭的黃杏熟了四五回了。」
「阿彩……阿彩想當一回真真兒的人！」
……
阿彩甩了甩手，小臉上有點困惑，隨即又被新奇感蓋過：
「就是……就是剛才好像被它咬了一下，涼絲絲的，怪怪的。」
她沒當回事，反而覺得更有趣了，又低頭研究起來，指尖又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紋路。
許麼的眉頭卻擰得更緊了。
他看得分明，就在剛才阿彩指尖妖力與紙翼接觸的剎那，阿彩的妖氣弱了幾分，似是被什麼東西給吸走了。
阿彩自己似乎毫無所覺，依舊興致勃勃地擺弄著竹蜻蜓。
可她原本紅撲撲的小臉，這時候卻褪去了一丁點血色，透出一股紙張的蒼白。
她頭頂那朵插得最俏皮的粉色彩紙花，悄無聲息地捲曲、乾枯了一點點邊緣。
「那老頭子絕對有問題！」
許麼瞧著那竹蜻蜓，想著老頭兒消失的巷口。
心裡頭那點疑影就跟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不行，得找找那老頭兒！」
下了決定，許麼抬腳就往外走。
這門軸子剛「吱呀」一聲響，腳還沒邁過那半尺高的門檻兒。
「啊——！」
鋪子裡猛地炸起一聲尖叫！
那聲兒尖得，能戳破人天靈蓋。
這聲音殺了許麼一個激靈，猛地回頭。
櫃檯邊上，阿彩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啃完的、沾著豆面兒的驢打滾。
可那張剛才還紅撲撲、跟熟透小蘋果似的臉蛋兒，眼瞅著就褪了血色，白得跟剛糊窗戶的綿紙一個樣！
她那身素淨帶小花的棉布衣裳，顏色正飛快地褪去，布料底下透出來的，隱隱是底下那層糊裱的糙紙紋理。
一雙靈巧的小手，指尖兒竟開始往下簌簌地掉著細碎的紙屑末子，像被蟲蛀了的老書頁。
「道……道士！」
阿彩的聲音抖得不成個兒，方才還在嚼著零嘴兒樂呵呢，這當口已經帶了哭腔：
「我……我的手！我的手它……它要沒了！」
她驚恐地想攥緊拳頭，可那手指頭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
這還不算完。
她頭上的小紙花。
一片
兩片
簌簌的往下落。
跟燒燼的紙灰似的，沒半點聲息。
「道士……道士救我呀！」
阿彩徹底慌了，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滾，砸在櫃檯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許麼見這光景，一眼就瞧出了端倪，腦子裡憑白蹦出倆字兒：
「喪魂！」
阿彩賴以成形的那口陰靈正被人用邪門法子硬生生抽走了！
如同抽了房梁，房子可不就得塌？
許麼後槽牙咬得咯吱一聲響，一股子邪火「騰」地就頂上了腦門子！
他可是鑒妖師。
別管是妖是怪，但凡沾點靈性的玩意兒，都得先過他那桿秤，稱稱斤兩，量量善惡！
該賞該罰，該收該放，那是他許麼說了算！
這阿彩，他剛咂摸出點味兒來，小妖一個，沒害過人，頂多算個被困在紙殼子裡、饞嘴愛熱鬧的苦命丫頭，自個兒還沒判她個斬立決呢。
好嘛，倒先叫別的玩意兒下了黑手，弄這麼個陰損玩意兒來散她的妖力！
這跟當著他許麼的面兒，把他那桿秤撅折了、把他判官的帽子扔地上踩，有什麼兩樣？！
「老東西！爺今兒不把你那幾根老骨頭拆了當柴火燒，我許麼倆字兒倒過來寫！」
火歸火，罵歸罵。
可眼下倒也離不開這鋪子。
許麼瞧著阿彩的模樣，怕是挺不了多久。
當機立斷。
他飛快地在堆滿紙人紙馬的鋪子裡掃了一圈。
眼下也沒功夫挑三揀四！
他一把從牆角扒拉出一個蒙了厚厚一層灰的紙人。
這紙人扎得實在磕磣，歪鼻子斜眼，糊得也糙，一看就是早年王老頭的手藝廢品，一直丟在這兒沒燒掉。
「丑是丑了點，丫頭，先湊合著當個殼兒吧！」
許麼也顧不得髒，把那丑紙人往阿彩身邊一放。
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自己眉心一按，再猛地按向那丑紙人的心口位置！
一股溫熱的、帶著生人活氣的無形之物，順著他的指尖渡了過去。
同時，他口中念念有詞，左手凌空疾畫，一道肉眼難辨的、用自身真陽之氣寫就的固形符瞬間打入紙人軀殼。
那紙人得了許麼這點陽氣符咒，那歪斜的五官似乎都活了一下。
與此同時，癱在地上的阿彩，那消散的勢頭猛地一滯！
掉落的紙屑停了，身體也不再那麼透明，雖然依舊透著股子灰敗氣，但總算沒繼續往灰飛煙滅的道上奔。
許麼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也白了幾分。
他長長吁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櫃檯，對驚魂未定、還在抽噎的阿彩道：
「成了…暫時吊住命了，這丑玩意兒……」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個歪鼻子紙人：
「裡頭是貧道的一點陽氣撐著，頂多…頂多能給你續上七日，七天後，這點陽氣耗干，魂歸天地，你這點靈性可就真保不住了，到時候，連紙灰都剩不下。」
他喘了口氣，看著阿彩那依舊慘白、但至少有了點人形的小臉，語氣放緩了些：
「不過你倒別怕，這辛集縣做紙紮營生的鋪子還有幾家，貧道這就去跑跑，尋摸尋摸那些積年的舊貨紙人兒，那些東西擱得久了，陰氣足，跟你的路子更合。」
「到時候想法子把你這點靈性挪過去，就跟…就跟換件衣裳似的，雖不如你原來那身子好看，好歹能繼續活著，守著這鋪子繼續做紙紮。」
許麼盤算著，覺得這法子雖麻煩，但可行。
這一通說完，哪知阿彩聽了。
那雙還汪著淚的大眼睛眨了眨，裡頭那點死灰般的恐懼，竟慢慢光彩了起來：
「道士……你說，你這人偶是陽氣兒做的？」
許麼點頭：「是啊，所以撐不久。」
阿彩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眸子裡亮的像是大星：
「那……」
她一個字一句地問：「那…是不是能出這鋪子啦！」
許麼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
「呃…按道理…是能，可阿彩，這隻有七天，七天一過……」
「七天！」阿彩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渴望：「七天夠了！」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扶著櫃檯，身體還有些虛晃，但眼神卻亮得灼人，盯著門外透進來的天光：
「道士啊，您別費心去尋摸舊紙人了，阿彩……」
「阿彩在這鋪子裡呆了不知多久，只記得外頭的黃杏熟了四五回了。」
「阿彩……阿彩想當一回真真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