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扎彩娘(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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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

  天剛蒙蒙亮,熱鬧的早市里人腦袋擠成了醬菜缸子。

  許麼在前頭撥拉著人縫兒,後頭跟著個用寬大衣裳裹得粽子似的阿彩。

  真不是許麼刻意藏著她,只是她的模樣實在瘮人。

  「瞧見沒?這叫『吆喝』!」

  許麼指著個賣大力丸的,那漢子唾沫星子橫飛,嚎的震天響。

  阿彩縮在大衣裳里咯咯樂,小聲道:「他嗓子眼兒里安了風箱啦?」

  又路過個炸油果子的攤兒,金黃酥脆的面棍兒在滾油里翻跟頭,滋啦啦響,香氣頂風能飄三里地。

  阿彩走不動道兒了,鼻尖兒隔著袍子一個勁兒抽抽。

  許麼摸出倆大子兒:「掌柜的,來一根,炸透點兒!」

  攤主應聲就動,就撈出個油果子遞過來。

  阿彩爪子快,搶過去就是一口,燙得直吸溜氣兒,還含糊不清:

  「t~ang,t~ng,x~ng,x~ang……」

  不知念叨的是燙還是香。

  晌午頭,倆人蹲在餛飩挑子邊上。

  阿彩捧著粗瓷大碗,看那薄皮大餡的餛飩在清湯里打滾,跟小魚兒似的。

  她學著旁邊爺們兒,「吸溜」喝了一大口熱湯,燙得眼淚汪汪,還咧著嘴笑:「熱乎!真熱乎!肚子裡像揣了個小火爐!」

  ……

  【兩日】

  聚仙樓,辛集縣裡的一家茶館。

  台上說書先生正講到「沉香三板斧劈山救母」。

  唾沫橫飛,驚堂木拍得山響。

  阿彩聽得入了迷,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講到沉香一斧子劈開大山,金光萬道,阿彩激動得一拍桌子:

  「好!」

  勁兒使大了點,咔嚓!那榆木桌面叫她拍裂了條縫!滿茶館的人都扭頭去瞧。

  許麼乾咳兩聲,摸出幾個大錢拍桌上:

  「掌柜的,桌角年久失修,算我的!」

  拉著阿彩溜邊兒跑了。

  【三日】

  阿彩念叨「澡堂子」念叨了一天。

  許麼硬著頭皮帶她去了清泉池。

  熱氣蒸騰,白茫茫一片。

  阿彩裹著大毛巾,戰戰兢兢把腳丫子探進池水。

  溫熱的水一泡,她舒服得直哼哼。

  可沒過半盞茶功夫,許麼就發覺不對。

  熱氣熏蒸下,阿彩露在外頭的胳膊脖子,那層「人色兒」像水彩畫兒遇了潮,開始暈染、變淡,隱隱透出底下竹篾的紋路。

  旁邊一大爺眯著眼泡得正美,嘟囔一句:

  「嘿,這小道士皮子真嫩,跟剛剝殼的雞蛋似的,就是…有點透亮?」

  許麼魂兒差點嚇飛,抄起旁邊一條大衣裳,嘩啦把阿彩一裹,吼一嗓子:

  「水太燙!我師弟皮薄!先溜,先溜!」

  【四日】

  忘生紙紮鋪後頭挨著的,是城北外牆後的一座亂葬崗。

  阿彩非要拉著許麼去瞧瞧前陣子剛立起來的墳包,說什麼去看看新鄰居。

  野草萋萋,荒墳累累。

  阿彩倒不怕,反而覺得親切。

  她蹲在一個塌了半邊的墳頭前,撿了根小樹枝。

  在濕泥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又畫了個扎小揪的小人兒。

  她指著墳包:「喏,這是他家……」

  又指向剛畫的畫兒:

  「這是我,以後串門兒,方便。」

  阿彩說完,又撿了幾朵不知名的野花,擱在墳頭上,嘀咕著:

  「也不知您愛不愛看,這真花兒比紙花兒開的艷。」

  許麼靠著棵老槐樹,瞧著她忙活。

  日頭暖融融地曬著,荒墳野地竟透出點奇異的安寧。

  【五日】


  正逢大廟會,人擠得跟下餃子似的。

  阿彩的身子越發頹敗。

  只是精神頭兒居然好了些,許是迴光返照。

  她左手一串糖葫蘆,右手一個剛買的泥叫叫(一種陶土哨子),吹得嗚嗚響。

  許麼給她買了個巨大的糖畫鳳凰,金燦燦的翅膀能遮住半個身子。

  正舉著糖畫兒欣賞,路過個比她還小的娃子,仰著腦袋眼巴巴的瞅著她手裡的糖畫兒。

  阿彩一愣,隨即一噘嘴,把糖畫兒護在身前,生怕眼前這小孩兒給她搶走了。

  這下可好,那小孩兒瞧這眼前這位姐姐,那護食兒的模樣。

  許是在家裡嬌慣了,登時嘴巴一撇,淚汪汪倆眼就要哭出來。

  阿彩哪見過這場面兒。

  可叫她把糖畫兒送出去,也不大可能。

  思來想去,她把那裹糖畫兒的油紙,左右一包,三下五除二折出個紙鳥兒來。

  「喏,玩兒去吧。」

  這小孩兒捏著栩栩如生的紙鳥,抿住了嘴,蹦蹦躂躂的溜開找娘去了。

  【六日】

  這天晚上,城隍廟前搭台子唱野戲,演的是《牡丹亭還魂記》。

  台下人頭攢動。

  許麼扛著阿彩擠到前頭。

  戲台上,杜麗娘扮相悽美,唱著「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阿彩看得入了迷,小嘴跟著無聲地動。

  當唱到「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一滴水珠兒竟從她眼眶裡滾下來,在腮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印子,沖淡了那層薄薄的染料。

  散場時人群擁擠,阿彩頭上那朵僅存的黃色彩紙花兒被擠掉了。

  她心疼地彎腰去撿,卻被無數隻腳踩過,碾成了泥。

  【七日】

  阿彩的身形已經很淡了,周遭上下全是裂紋。

  她換上許麼跑遍全城尋來的的女娃娃新衣裳。

  是一件碎花襖子。

  雖然空蕩蕩的,可襯著她那點殘存的活潑氣兒,倒也有幾分模樣。

  許麼沒帶她去熱鬧處,只背著她上了縣城外最高的土坡。

  暮色四合,辛集縣城炊煙裊裊,燈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遠處傳來母親喚兒歸家的悠長調子,近處有狗吠,有孩童嬉鬧。

  「道士啊……」

  阿彩伏在許麼背上,聲音輕的像風:

  「這城裡真好看…跟……跟我糊的燈籠一樣亮堂……就是…就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就是短了點兒……」

  許麼感覺背上一輕,他慢慢轉過身。

  阿彩站在那兒,對他笑。

  夕陽的金輝穿透了她的身體,能清晰地看到背後搖曳的枯草。

  她身上除了那件碎花紅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顏色,變回粗糙的白紙。

  一陣晚風吹過。

  無數細碎的、閃著微光的紙屑,像夏夜流螢,打著旋兒往坡下飄落。

  日頭鑽進了西山。

  阿彩站的地方,只剩下那件還新巴巴的紅襖,軟塌塌地委頓在地。

  ……

  ……

  許麼瞧著阿彩消散後,在那襖子裡留下的幾篇隨筆。

  上面每一天都掛著個【某日】的字眼,記著她平生最後的光景。

  合上紙。

  一同留在那襖子裡的,還有個新紮的紙人。

  仔細一瞧,是個道士模樣的紙紮。

  許麼抹了把臉:

  「成了,丫頭,下輩子,做個扎紮實實的人吧。」

  對著空蕩蕩的土坡,像是說給風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把鑒妖手錄拿出來,小心的把幾篇隨筆和紙人夾進去。

  顫巍巍走向城裡。

  最後一抹光消散前,把許麼的影子拉的老長老長。

  ……

  「這人間的熱鬧我看不完,乾脆就扎一個你出來,你帶身上,替我去看吧。」

  紙偶通靈,性屬陰,囿於方寸之地,卻慕紅塵,紙魄本無壽,貪戀七日春。

  ——《鑒妖手錄—扎彩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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