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扎彩娘（柒）
翌日，天剛擦亮。
柳條胡同劉大戶家。
照舊，那蠟黃臉的小廝開的門。
一見到許麼手裡拎著的走馬燈，眼都直了。
「哎呦喂，我的道爺！」
小廝一拍大腿，那蠟黃臉都透出紅光來了：
「您家這手藝，真是絕了！」
燈架子是細篾兒扎的，八面通透，糊的素白韌紙，上頭阿彩用極細的墨線勾了鐵拐李、呂洞賓諸位神仙的影兒。
那八仙過海的小影兒，薄如蟬翼，糊在細篾骨架上，點上蠟燭芯子，熱氣兒一拱，裡頭的人物自個兒就能轉悠起來，跟活人演的皮影戲差不多。
他小心捧著燈，拎進靈堂擱著。
不多時，又回到許麼跟前，壓著嗓子湊近了些：
「道爺，勞煩您再忙活一陣兒，老爺子這頭七，得祭七天呢，這才剛起頭兒，往後幾天，少不了還得勞煩您家鋪子！老太太發話了，就認準『忘生』這塊牌子了。」
說著，又塞過來幾枚溫熱的銅錢，算是這趟的腳力錢，外加下回的定頭。
許麼掂量著銅錢，一時間不知是喜是憂。
照這麼下去，怕不是給干成紙紮掌柜了。
「得，有活兒您就發話，這幾天鋪子不忙，什麼都能扎。」
思來想去，許麼還是接下了這趟活計。
至少在想到料理阿彩的辦法之前，先掙著倆銅子兒再說。
大不了最後去找趟齊陽，問問他有沒有開紙紮鋪子的念頭。
總不能真留在這辛集做個掌柜吧。
告別了劉大戶家。
返身往城北走，日頭爬上了房檐，街面兒上也活泛起來。
許麼記著阿彩那點念想兒，專往熱鬧的吃食攤子上溜達。
「來串兒糖葫蘆！」
這邊他揀那糖殼兒亮晶晶、山楂紅彤彤的，挑了兩串最大的。
「驢打滾兒，剛打的，豆面兒噴香！」那邊又有攤主熱情招呼。
許麼要了兩塊，那軟糯的白糰子裹著金黃的豆面兒，看著就喜興。
不一會兒，逛了幾家小鋪攤子，那褡褳里就塞的鼓鼓囊囊，甜絲絲的香氣往鼻子裡冒。
全是小孩子稀罕的玩意兒。
許麼琢磨著，這點零嘴兒，該是夠那小丫頭樂呵半天了。
他抄著手，正盤算著再給她捎個什么小玩意兒解悶，眼神兒掃過街角，忽地定住了。
那犄角旮旯里，蹲著個老頭子。
穿一身灰不溜秋的舊夾襖，腦袋上扣頂破氈帽，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了半張臉。
面前就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粗布，上頭孤零零擺著一樣東西。
是個竹條兒扎的小玩意兒。
瞧著像只蜻蜓，可那翅膀做得格外精巧繁複，層層疊疊。
通體沒上彩，就是竹篾和一種看著發青發灰的薄紙糊的。
透著一股子陳年舊物的氣息，與這街面上花花綠綠的玩意兒格格不入。
許麼心裡「咦」了一聲，這玩意兒瞧著古怪，不似尋常孩童的耍子。
可轉念一想，阿彩那小妖，整日就對著鋪子裡那些紙人紙馬，這種別致又帶點死勁兒的東西，沒準兒正對她的路子。
他踱步過去，蹲下身，拿起那竹蜻蜓掂了掂。
入手竟比尋常竹骨玩意兒沉些，那青灰色的紙翼，摸著也異常冰涼滑膩。
「老丈，這玩意兒怎麼個賣法兒？」
許麼隨口問道，眼睛卻瞟著老頭兒壓低的帽檐下那點下巴頦兒。
那下巴乾瘦，皺紋深刻……瞧著怎麼有幾分眼熟？
老頭兒喉嚨里咕噥了一聲，聲音嘶啞含混，像是被砂紙磨過：
「五個大子兒，便宜了，老物件兒，稀罕著呢……」
他始終低著頭，一隻手縮在袖筒里。
許麼摸出五個銅板遞過去，手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老頭兒接錢的手背。
就在許麼指尖觸到他手背的剎那，老頭兒像是被火炭燙了似的，猛地一縮手。
一把抓過銅板，另一隻手飛快地把地上那塊藍粗布一卷，把那竹蜻蜓往許麼手裡一塞。
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頭子。
他頭也不抬，夾著布卷，耗子似的往旁邊小巷子裡一躥，眨眼就沒了影兒，連個「謝」字兒都沒留。
「嘿？這老梆子，有這麼心急嗎？貧道都給錢了，還能不買不成？」
許麼捏著那冰涼的竹蜻蜓，望著老頭兒消失的巷口，無奈的聳聳肩。
日過黃昏。
遠遠就瞧見阿彩那小小的身影扒在窗戶台子上。
下巴頦墊在交疊的手背上，倆眼珠子跟嵌了黑琉璃似的，活像個等著餵食的雛鳥。
回到忘生紙紮鋪，門一推開。
阿彩瞧見他褡褳鼓鼓囊囊，眼睛「唰」地就亮了，小雀兒似的蹦躂過來。
許麼先把那些個零嘴兒一樣樣掏出來，擺在櫃檯上。
阿彩那小鼻子一聳一聳的，嘴裡「哇」個不停，手指頭捻起一塊驢打滾兒，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豆面兒沾在嘴角，幸福地眯起了眼。
「慢點兒吃，還有好東西呢。」
許麼瞧她那饞樣兒，掏出那個青灰色的竹蜻蜓，遞了過去：
「瞧瞧這個，街角一個怪老頭兒賣的，看著古里古怪，想著你興許喜歡。」
阿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她放下咬了一口的驢打滾兒，在舊布子上蹭了蹭沾著豆面的手指頭，珍而重之地接過竹蜻蜓。
「呀！這翅膀……」
小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冰涼滑膩的青灰色紙翼，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驚奇和喜愛。
「真好看！」
她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翻來覆去地看那精巧的竹骨架和古怪的紙翼。
玩著玩著，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小嘴驚訝地張開，將那竹蜻蜓湊到眼前，對著鋪子小天窗透進來的光線仔細瞧。
「這紙……這紙的紋路好奇怪呀！裡頭……裡頭好像畫著東西？像蟲子爬過的印子？還是……字兒？」
她說著，下意識地調動起那股天生的妖力。
就在她指尖那點妖力觸碰到青灰色紙翼上那些古怪紋路的瞬間。
嗤——的一聲。
像是燒紅的烙鐵淬進了冷水裡。
阿彩「哎呀」一聲輕呼，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小手猛地一抖，那竹蜻蜓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怎麼了？」
……
柳條胡同劉大戶家。
照舊，那蠟黃臉的小廝開的門。
一見到許麼手裡拎著的走馬燈，眼都直了。
「哎呦喂，我的道爺！」
小廝一拍大腿，那蠟黃臉都透出紅光來了：
「您家這手藝，真是絕了！」
燈架子是細篾兒扎的，八面通透，糊的素白韌紙，上頭阿彩用極細的墨線勾了鐵拐李、呂洞賓諸位神仙的影兒。
那八仙過海的小影兒，薄如蟬翼，糊在細篾骨架上，點上蠟燭芯子，熱氣兒一拱，裡頭的人物自個兒就能轉悠起來，跟活人演的皮影戲差不多。
他小心捧著燈，拎進靈堂擱著。
不多時，又回到許麼跟前，壓著嗓子湊近了些：
「道爺，勞煩您再忙活一陣兒，老爺子這頭七，得祭七天呢，這才剛起頭兒，往後幾天，少不了還得勞煩您家鋪子！老太太發話了，就認準『忘生』這塊牌子了。」
說著，又塞過來幾枚溫熱的銅錢，算是這趟的腳力錢，外加下回的定頭。
許麼掂量著銅錢，一時間不知是喜是憂。
照這麼下去，怕不是給干成紙紮掌柜了。
「得，有活兒您就發話，這幾天鋪子不忙，什麼都能扎。」
思來想去，許麼還是接下了這趟活計。
至少在想到料理阿彩的辦法之前，先掙著倆銅子兒再說。
大不了最後去找趟齊陽，問問他有沒有開紙紮鋪子的念頭。
總不能真留在這辛集做個掌柜吧。
告別了劉大戶家。
返身往城北走，日頭爬上了房檐，街面兒上也活泛起來。
許麼記著阿彩那點念想兒，專往熱鬧的吃食攤子上溜達。
「來串兒糖葫蘆！」
這邊他揀那糖殼兒亮晶晶、山楂紅彤彤的，挑了兩串最大的。
「驢打滾兒，剛打的，豆面兒噴香！」那邊又有攤主熱情招呼。
許麼要了兩塊，那軟糯的白糰子裹著金黃的豆面兒，看著就喜興。
不一會兒，逛了幾家小鋪攤子，那褡褳里就塞的鼓鼓囊囊，甜絲絲的香氣往鼻子裡冒。
全是小孩子稀罕的玩意兒。
許麼琢磨著，這點零嘴兒，該是夠那小丫頭樂呵半天了。
他抄著手，正盤算著再給她捎個什么小玩意兒解悶，眼神兒掃過街角，忽地定住了。
那犄角旮旯里，蹲著個老頭子。
穿一身灰不溜秋的舊夾襖，腦袋上扣頂破氈帽，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了半張臉。
面前就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粗布，上頭孤零零擺著一樣東西。
是個竹條兒扎的小玩意兒。
瞧著像只蜻蜓，可那翅膀做得格外精巧繁複，層層疊疊。
通體沒上彩，就是竹篾和一種看著發青發灰的薄紙糊的。
透著一股子陳年舊物的氣息，與這街面上花花綠綠的玩意兒格格不入。
許麼心裡「咦」了一聲，這玩意兒瞧著古怪，不似尋常孩童的耍子。
可轉念一想，阿彩那小妖，整日就對著鋪子裡那些紙人紙馬，這種別致又帶點死勁兒的東西，沒準兒正對她的路子。
他踱步過去，蹲下身，拿起那竹蜻蜓掂了掂。
入手竟比尋常竹骨玩意兒沉些，那青灰色的紙翼，摸著也異常冰涼滑膩。
「老丈，這玩意兒怎麼個賣法兒？」
許麼隨口問道，眼睛卻瞟著老頭兒壓低的帽檐下那點下巴頦兒。
那下巴乾瘦，皺紋深刻……瞧著怎麼有幾分眼熟？
老頭兒喉嚨里咕噥了一聲，聲音嘶啞含混，像是被砂紙磨過：
「五個大子兒，便宜了，老物件兒，稀罕著呢……」
他始終低著頭，一隻手縮在袖筒里。
許麼摸出五個銅板遞過去，手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老頭兒接錢的手背。
就在許麼指尖觸到他手背的剎那，老頭兒像是被火炭燙了似的，猛地一縮手。
一把抓過銅板，另一隻手飛快地把地上那塊藍粗布一卷，把那竹蜻蜓往許麼手裡一塞。
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頭子。
他頭也不抬，夾著布卷，耗子似的往旁邊小巷子裡一躥，眨眼就沒了影兒，連個「謝」字兒都沒留。
「嘿？這老梆子，有這麼心急嗎？貧道都給錢了，還能不買不成？」
許麼捏著那冰涼的竹蜻蜓，望著老頭兒消失的巷口，無奈的聳聳肩。
日過黃昏。
遠遠就瞧見阿彩那小小的身影扒在窗戶台子上。
下巴頦墊在交疊的手背上，倆眼珠子跟嵌了黑琉璃似的，活像個等著餵食的雛鳥。
回到忘生紙紮鋪，門一推開。
阿彩瞧見他褡褳鼓鼓囊囊，眼睛「唰」地就亮了，小雀兒似的蹦躂過來。
許麼先把那些個零嘴兒一樣樣掏出來，擺在櫃檯上。
阿彩那小鼻子一聳一聳的，嘴裡「哇」個不停，手指頭捻起一塊驢打滾兒，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豆面兒沾在嘴角，幸福地眯起了眼。
「慢點兒吃，還有好東西呢。」
許麼瞧她那饞樣兒，掏出那個青灰色的竹蜻蜓，遞了過去：
「瞧瞧這個，街角一個怪老頭兒賣的，看著古里古怪，想著你興許喜歡。」
阿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她放下咬了一口的驢打滾兒，在舊布子上蹭了蹭沾著豆面的手指頭，珍而重之地接過竹蜻蜓。
「呀！這翅膀……」
小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冰涼滑膩的青灰色紙翼，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驚奇和喜愛。
「真好看！」
她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翻來覆去地看那精巧的竹骨架和古怪的紙翼。
玩著玩著，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小嘴驚訝地張開，將那竹蜻蜓湊到眼前，對著鋪子小天窗透進來的光線仔細瞧。
「這紙……這紙的紋路好奇怪呀！裡頭……裡頭好像畫著東西？像蟲子爬過的印子？還是……字兒？」
她說著，下意識地調動起那股天生的妖力。
就在她指尖那點妖力觸碰到青灰色紙翼上那些古怪紋路的瞬間。
嗤——的一聲。
像是燒紅的烙鐵淬進了冷水裡。
阿彩「哎呀」一聲輕呼，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小手猛地一抖，那竹蜻蜓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