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扎彩娘(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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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點什麼?」

  聲音乾澀,沒啥熱氣兒。

  許麼拱了拱手,臉上擠出點笑模樣:

  「掌柜的,叨擾了,貧道許麼,不是來買,是聽說您這鋪子缺個走貨、打雜的夥計,特來應徵。」

  「嗯?」

  老掌柜把眼眯縫起來,上上下下把許麼颳了一遍,嘴角咧開:

  「嗬,新鮮!一個的道士,不去降妖捉怪,畫符念咒,跑我這死人堆里扎的紙紮鋪子,當什麼腳力工?怎麼著,您那道觀……塌啦?還是您這身行頭……是哪個戲班子借的?」

  這話帶著刺兒,可許麼混跡市井,臉皮早磨厚了。

  他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那神情坦然得跟說今兒晌午吃的啥似的:

  「嗐,老掌柜您說笑了,咱這肉身凡胎,總得填飽肚子不是?甭管是畫符還是扛活兒,說到底,不都是為那碎銀幾兩奔波,幹啥不是干吶?您這兒要人,貧道有力氣,這不就趕巧了麼。」

  老掌柜捏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子茬,嘿嘿笑了兩聲,透著點老油子的世故。

  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子,故意拿眼瞟著四周圍那些個默不作聲的紙人紙馬。

  聲音帶著點陰森森的味道:

  「小老兒我這買賣,可是跟陰間打交道的,鋪子裡這些東西,瞧著是死物,可保不齊啊,到了夜深人靜,陰氣重的時候……它就活了!跟你絮叨絮叨家常,或者……嘿嘿……」

  他故意不往下說,拿眼覷著許麼。

  許麼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只伸手就近彈了彈一個紙紮金童光溜溜的腦門兒,發出噗一聲輕響。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了點百無聊賴的倦意:

  「掌柜的,您這話嚇唬嚇唬剛入行的生瓜蛋子還行,真會說話的「東西」,貧道這雙眸子,倒也見過不少,至於這些……」

  許麼環視一圈滿屋的竹骨紙皮。

  「竹竿兒撐架子,篾片兒打骨,再糊上幾層紙,描眉畫眼,全是餬口的手藝活兒,死物就是死物,變不成真的,貧道怕它作甚?難不成它還嫌自個兒命長,想嘗嘗貧道的真火?」

  這話說得平實,倒讓老掌柜那點故弄玄虛噎在了嗓子眼兒。

  他眨巴著小眼睛,重新打量了許麼幾眼,咂摸咂摸嘴,點點頭:

  「行!是條見過些風浪的漢子!就沖你這份膽識,留下吧!工錢按天結算,管一頓晌午飯,活兒呢,就是送貨、搬貨、打打下手,今兒個……」

  他扭頭往鋪子後頭一指,那兒堆著幾綑紮好的紙活:

  「城東頭兒,柳條胡同的劉大戶家老爺子頭七,定了三套金山銀山童僕騾馬,時辰趕得緊,你先跑一趟,把這頭一套送過去。仔細著點,可別磕了碰了。」

  「得嘞!」

  許麼痛快應下,麻利地把那套紙活歸置好,用麻繩綑紮結實。

  一套東西分量不輕,紙糊的金山銀山沉甸甸,童男童女四個,外加一匹揚蹄子的高頭紙馬。

  許麼一彎腰,穩穩噹噹地扛上肩頭。

  出了忘生紙紮堂,許麼扛著這堆花花綠綠的玩意兒,穿街過巷。

  日頭有點偏西了,把他和肩頭紙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紙人那描畫出來的呆板笑臉,印在青石板路上,隨著腳步一晃一晃,瞧著多少有點瘮人。

  不過許麼渾不在意,心裡只盤算著這趟腳錢能換幾個大餅。

  到了柳條胡同劉大戶家門口,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挑著白燈籠,一股子辦喪事的肅殺氣。

  許麼放下擔子,上前拍門環。

  不多時,一個穿著孝衣、臉色蠟黃的小廝開了條門縫,探出半個腦袋,眼珠子帶著紅絲兒。

  「劉府?您家要的金山銀山童僕騾馬,忘生紙紮堂送來了。」

  許麼指了指地上的紙活兒。

  小廝「哦」了一聲,側身讓許麼把東西搬進前院天井。

  天井裡已經設好了靈堂,白幔低垂,煙氣繚繞。

  小廝招呼著另一個下人過來,兩人開始清點,擺放。

  許麼站在一旁,剛想喘口氣,討碗水喝。

  就見那先前開門的小廝,手裡拿著個紙紮的童男,眉頭擰成了疙瘩,左看右看,又拿起另一個童男比了比。


  他臉色更白了,幾步走到許麼跟前,把那紙童男往許麼眼皮底下一杵,聲音都變了調兒:

  「哎!我說這位…道……這位師傅!你們忘生的手藝,今兒個是走了水了?還是新招的學徒手生?您瞧瞧!您仔細瞧瞧這個!」

  許麼不明所以,湊近一看。

  手裡這個紙童男,做工倒是精細,白臉紅唇,穿著綠襖藍褲,標準的「引路童子」模樣。

  可怪就怪在臉上那表情!別的紙人兒,甭管童男童女,那臉都是板著的,帶著點悲戚或者呆滯的恭敬。

  唯獨眼前這位,嘴角卻向上翹著,畫得彎彎的,那眼神兒描畫的墨線也帶著點向上的弧度,活脫脫一副狡黠的偷笑模樣!

  像是在笑話這滿院的悲傷,又像是藏著什麼促狹的小心思。

  「這……這不對啊!」

  小廝指著那紙人的臉:

  「這哪是給亡人引路的童子?這……這分明是戲台子上逗樂的丑角兒!還有這馬!」

  他又一指旁邊那匹紙紮的白馬。

  那馬鬃毛畫得一絲不苟,本該是通體漿糊似的白,可許麼順著他指的地方定睛一瞧。

  好傢夥!就在那馬脖子靠右的鬃毛叢里,不知是誰,用極細極艷的硃砂筆,偷偷勾勒出了一朵指甲蓋大小、五瓣分明的小紅花!

  小廝急得直跺腳:

  「這……這成何體統!這要是擺到靈前,讓主家看見了,還不得氣炸了肺?我們府上辦的是白事!不是納妾娶小!趕緊的,勞煩您把這倆贗品給拿回去!換好的來!這……這不是添堵麼!」

  許麼看著那笑容狡黠的紙童子和鬃毛藏花的小紅馬,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

  這是那老掌柜的手藝?

  不像。

  倒更像是哪個頑童的惡作劇。

  可那朵小紅花畫得精細,藏得也刁鑽,分明是有幾分東西把式兒的。

  他伸手接過那兩件贗品,入手冰涼,依舊是竹骨紙皮的死物。

  許麼對那小廝點點頭,語氣沉穩:

  「小哥兒別急,許是鋪子裡頭出了點岔子,我這就拿回去,讓掌柜的看個明白,立馬給您換好的送來,絕不耽誤事兒。」

  說罷,許麼一手拎著那偷笑的紙童子,一手夾著那鬃毛藏花的紙馬,轉身出了劉大戶家的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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