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扎彩娘（壹）
趙思遠走後，齊陽接了擔子，成了新東家。
只是這商號的門臉兒還是那個門臉兒。
匾子上仍然掛個「趙」字兒。
齊陽一夥子不出兩天就把鋪子裡給理順了，照舊張羅著不大不小的買賣不必贅述。
這天。
先前買黃紙筆墨的鋪子。
掌柜的正低著頭扒拉著算盤珠子。
忽聞店外頭一陣磨磨蹭蹭的步子聲。
一抬頭，樂了：
「喲！又是道長啊，您可真勤快！這前後腳的功夫，符又用完了？這回要多少刀？」
他是個熱心腸的買賣人，見著回頭客就高興。
只是瞧見許麼今兒狀態不太對。
就瞅著他在店外頭，探著個腦袋，往裡面瞧。
半拉身子躲在門扇板後頭，擠著個不好意思的笑往店裡蹭。
活像個不好意思的小姑娘家家。
許麼那張平日裡挺能端著的臉，這會兒有點掛不住了。
他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咳……掌拒的，勞您駕……那個……貧道……貧道想……把這紙……給……給退了……」
「退？」
掌柜的綠豆眼兒瞪圓了，扒拉算盤的手指頭停了。
「道長，您這……這紙不是剛買走沒兩天嗎？黃澄澄，挺好的，一點沒糟踐啊？怎地就……就退了呢？」
他拿起一刀，翻來覆去地看，仿佛能瞧出個花兒來，證明這紙沒毛病。
許麼臊得慌，恨不得把腦袋塞進道袍領子裡去。
他搓著自個兒那洗得發白的袖口，吭哧癟肚地解釋：
「是……是沒毛病……好紙！就是……就是……唉！托貧道畫符的那位趙東家……他……他家裡頭……出了點變故……人……人走了！這符……用……用不著畫了……」
掌柜的愣了一瞬，看看許麼那窘迫得發紅的耳根子。
瞅瞅他懷裡那幾刀紙，再看看他身上那件漿洗得泛白、袖口領子都磨薄露了線頭的舊道袍，心裡頭頓時明白了八九分。
辛集縣就這麼大，趙記後院沖天的大火，老東家變賣家當這事兒早就成了街頭巷尾嚼了又嚼的話把兒。
掌柜的嘆了口氣，臉上的精明勁兒褪了，換上了幾分同是市井掙扎人的體諒。
「嗨！早說啊！」
掌柜的把算盤一推，聲音放軟和了：
「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馬高鐙短、錢緊手頭的時候？」
他伸手接過那幾刀紙，動作利索，沒半點為難：
「成！道長您都開金口了，咱還能駁您面子，給您退，按原價，一文不少！」
他一邊數著銅錢，一邊瞧著許麼那身舊行頭，話鋒一轉，透著點替他發愁的意思：
「不過道長啊，您這雲遊四方的，盤纏不湊手，總不是個長久之計。您瞧瞧您這道袍……唉！」
許麼接過那串帶著溫乎氣的銅錢，倒沒想到這掌柜的這麼大方。
正要作揖道謝。
掌柜的卻擺擺手，示意他甭客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猛地一拍油光鋥亮的大腦門兒，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把許麼嚇了一跳。
「哎喲喂！瞧我這記性！」
掌柜的綠豆眼兒里冒出光來，湊近一步，壓低了嗓門：
「道長！您瞧瞧，這不巧了麼！剛還說著您這營生，眼下就撞上樁差事，興許正對您路子！」
許么正把銅錢往褡褳深處藏，聞言抬頭：「哦？掌拒的請細說？」
「城北頭，剛開張沒幾天的營生！」
掌柜的指頭往北邊虛點：
「一家紙紮鋪子，專做那給亡人預備的紙人紙馬、樓閣車轎的陰間買賣。」
「新鋪子，缺人手，聽說那掌事的老闆正滿縣城尋摸走貨、打雜的夥計呢！」
掌柜的眉毛一挑：
「應徵的倒有幾個，可幹不了半天，就嫌那地界陰氣重，晦氣！」
掌柜的說到這，上下打量著許麼，眼神裡帶著點篤定：
「可您是誰啊？您是道長啊！降妖除怪是您本行，您跟那紙紮鋪子，簡直就是……就是……」
他琢磨著找個合適的詞兒：
「……就是半個同行！門當戶對！您去試試，保不齊那老闆正盼著您這號人物呢！」
許麼聽著，心裡來了勁兒。
紙紮鋪？走貨？
他倒真不怕什麼紙人紙馬，死人見得多了，活人裝神弄鬼的也不少。
雖說自個兒倒也沒這掌柜的說的那麼窘迫，從魯松那拿銀子還剩著一些。
再往遠處走，總歸是要耗光的。
總不能全賴在趙記鋪子裡混吃混喝不是？
這才生了省一點是一點的心思來退那幾刀黃紙。
眼下這差事聽著倒也合適，總歸有點進項是好的。
「城北紙紮鋪……成，貧道去碰碰運氣，多謝掌柜的指點。」
他再次拱拱手。
出門，照著指點往城北行去。
辛集縣城北本就冷清些，新開那紙紮鋪更是挑了個僻靜角落。
鋪面不大，門臉兒灰撲撲的，兩扇舊木板門虛掩著，頂上懸一塊新做的黑漆木匾。
上鐫著幾個大字：
「忘生紙紮堂」
鋪子門口左右各立著個半人高的童男童女紙人，白臉紅腮，描著呆滯的笑眼，身上花花綠綠的紙衣裳被風吹得窸窣作響。
一股子混合了漿糊、顏料、陳年紙張和隱約線香的氣味，從門縫裡幽幽透出來。
這氣味對許麼來說不算陌生。
伸手，推門，門軸澀響。
鋪子裡光線昏暗，只靠門口和一個小天窗透進些天光。
四壁上下，層層疊疊堆滿了紙紮營生。
金燦燦的元寶山、聚寶盆。
紙糊的高頭大馬揚著蹄子、精巧的三進宅院樓閣、還有各色紙人……
店面不大，東西不少。
卻不顯得污濁，反有種奇異的新意。
許麼說不上來這是啥感覺。
只覺得這鋪子的東西雖然都是死物兒，卻有種生機的感覺。
這挨挨擠擠的營生里，透出一股饒有生機的精細。
「好手藝！」
許麼感嘆一聲，朝裡邊看去。
鋪子深處，一個佝僂著背的瘦小老頭，正背對著門口。
踮腳給一個剛糊好的紙人丫鬟的鬢角粘一朵小小的白紙花。
聽見動靜，才慢悠悠轉過身。
他瞧著約莫六十上下，臉盤乾瘦，皺紋深刻，像風乾的核桃皮。
「買點什麼？」
……
只是這商號的門臉兒還是那個門臉兒。
匾子上仍然掛個「趙」字兒。
齊陽一夥子不出兩天就把鋪子裡給理順了，照舊張羅著不大不小的買賣不必贅述。
這天。
先前買黃紙筆墨的鋪子。
掌柜的正低著頭扒拉著算盤珠子。
忽聞店外頭一陣磨磨蹭蹭的步子聲。
一抬頭，樂了：
「喲！又是道長啊，您可真勤快！這前後腳的功夫，符又用完了？這回要多少刀？」
他是個熱心腸的買賣人，見著回頭客就高興。
只是瞧見許麼今兒狀態不太對。
就瞅著他在店外頭，探著個腦袋，往裡面瞧。
半拉身子躲在門扇板後頭，擠著個不好意思的笑往店裡蹭。
活像個不好意思的小姑娘家家。
許麼那張平日裡挺能端著的臉，這會兒有點掛不住了。
他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咳……掌拒的，勞您駕……那個……貧道……貧道想……把這紙……給……給退了……」
「退？」
掌柜的綠豆眼兒瞪圓了，扒拉算盤的手指頭停了。
「道長，您這……這紙不是剛買走沒兩天嗎？黃澄澄，挺好的，一點沒糟踐啊？怎地就……就退了呢？」
他拿起一刀，翻來覆去地看，仿佛能瞧出個花兒來，證明這紙沒毛病。
許麼臊得慌，恨不得把腦袋塞進道袍領子裡去。
他搓著自個兒那洗得發白的袖口，吭哧癟肚地解釋：
「是……是沒毛病……好紙！就是……就是……唉！托貧道畫符的那位趙東家……他……他家裡頭……出了點變故……人……人走了！這符……用……用不著畫了……」
掌柜的愣了一瞬，看看許麼那窘迫得發紅的耳根子。
瞅瞅他懷裡那幾刀紙，再看看他身上那件漿洗得泛白、袖口領子都磨薄露了線頭的舊道袍，心裡頭頓時明白了八九分。
辛集縣就這麼大，趙記後院沖天的大火，老東家變賣家當這事兒早就成了街頭巷尾嚼了又嚼的話把兒。
掌柜的嘆了口氣，臉上的精明勁兒褪了，換上了幾分同是市井掙扎人的體諒。
「嗨！早說啊！」
掌柜的把算盤一推，聲音放軟和了：
「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馬高鐙短、錢緊手頭的時候？」
他伸手接過那幾刀紙，動作利索，沒半點為難：
「成！道長您都開金口了，咱還能駁您面子，給您退，按原價，一文不少！」
他一邊數著銅錢，一邊瞧著許麼那身舊行頭，話鋒一轉，透著點替他發愁的意思：
「不過道長啊，您這雲遊四方的，盤纏不湊手，總不是個長久之計。您瞧瞧您這道袍……唉！」
許麼接過那串帶著溫乎氣的銅錢，倒沒想到這掌柜的這麼大方。
正要作揖道謝。
掌柜的卻擺擺手，示意他甭客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猛地一拍油光鋥亮的大腦門兒，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把許麼嚇了一跳。
「哎喲喂！瞧我這記性！」
掌柜的綠豆眼兒里冒出光來，湊近一步，壓低了嗓門：
「道長！您瞧瞧，這不巧了麼！剛還說著您這營生，眼下就撞上樁差事，興許正對您路子！」
許么正把銅錢往褡褳深處藏，聞言抬頭：「哦？掌拒的請細說？」
「城北頭，剛開張沒幾天的營生！」
掌柜的指頭往北邊虛點：
「一家紙紮鋪子，專做那給亡人預備的紙人紙馬、樓閣車轎的陰間買賣。」
「新鋪子，缺人手，聽說那掌事的老闆正滿縣城尋摸走貨、打雜的夥計呢！」
掌柜的眉毛一挑：
「應徵的倒有幾個，可幹不了半天，就嫌那地界陰氣重，晦氣！」
掌柜的說到這，上下打量著許麼，眼神裡帶著點篤定：
「可您是誰啊？您是道長啊！降妖除怪是您本行，您跟那紙紮鋪子，簡直就是……就是……」
他琢磨著找個合適的詞兒：
「……就是半個同行！門當戶對！您去試試，保不齊那老闆正盼著您這號人物呢！」
許麼聽著，心裡來了勁兒。
紙紮鋪？走貨？
他倒真不怕什麼紙人紙馬，死人見得多了，活人裝神弄鬼的也不少。
雖說自個兒倒也沒這掌柜的說的那麼窘迫，從魯松那拿銀子還剩著一些。
再往遠處走，總歸是要耗光的。
總不能全賴在趙記鋪子裡混吃混喝不是？
這才生了省一點是一點的心思來退那幾刀黃紙。
眼下這差事聽著倒也合適，總歸有點進項是好的。
「城北紙紮鋪……成，貧道去碰碰運氣，多謝掌柜的指點。」
他再次拱拱手。
出門，照著指點往城北行去。
辛集縣城北本就冷清些，新開那紙紮鋪更是挑了個僻靜角落。
鋪面不大，門臉兒灰撲撲的，兩扇舊木板門虛掩著，頂上懸一塊新做的黑漆木匾。
上鐫著幾個大字：
「忘生紙紮堂」
鋪子門口左右各立著個半人高的童男童女紙人，白臉紅腮，描著呆滯的笑眼，身上花花綠綠的紙衣裳被風吹得窸窣作響。
一股子混合了漿糊、顏料、陳年紙張和隱約線香的氣味，從門縫裡幽幽透出來。
這氣味對許麼來說不算陌生。
伸手，推門，門軸澀響。
鋪子裡光線昏暗，只靠門口和一個小天窗透進些天光。
四壁上下，層層疊疊堆滿了紙紮營生。
金燦燦的元寶山、聚寶盆。
紙糊的高頭大馬揚著蹄子、精巧的三進宅院樓閣、還有各色紙人……
店面不大，東西不少。
卻不顯得污濁，反有種奇異的新意。
許麼說不上來這是啥感覺。
只覺得這鋪子的東西雖然都是死物兒，卻有種生機的感覺。
這挨挨擠擠的營生里，透出一股饒有生機的精細。
「好手藝！」
許麼感嘆一聲，朝裡邊看去。
鋪子深處，一個佝僂著背的瘦小老頭，正背對著門口。
踮腳給一個剛糊好的紙人丫鬟的鬢角粘一朵小小的白紙花。
聽見動靜，才慢悠悠轉過身。
他瞧著約莫六十上下，臉盤乾瘦，皺紋深刻，像風乾的核桃皮。
「買點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