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扎彩娘(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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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生紙紮堂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板門,鋪子裡頭還是那股子熟悉的漿糊摻著彩紙和線香的氣味兒。

  他抬眼一瞅,櫃檯後頭空落落的,那精瘦乾巴的老掌柜竟沒在。

  「掌柜的?老掌柜?」

  許麼朝鋪子後頭通著小院兒的門帘子喊了兩嗓子,聲音在堆滿紙人紙馬的屋裡撞著,顯得有點兒空。

  沒人應聲兒。

  他撓了撓頭,心說這可好,正主兒沒影兒,這倆「惹了禍」的玩意兒可咋交代?難不成還得再跑一趟腿兒?

  正撓頭犯難呢,忽聽得後頭那門帘子嘩啦一聲輕響。

  打裡頭溜溜達達出來個小人兒。

  許麼定睛一瞧,嘿,是個俏生生的小姑娘,瞧模樣,十四五歲兒。

  穿著一身素淨的棉布衣裳,可那料子上繡滿了細碎的小花,瞧著就透著股子活泛勁兒。

  頭髮烏油油的,分作兩邊,用染成五顏六色的細紙繩兒紮成倆俏皮的小髻兒,

  一邊還斜斜地插著幾朵用彩紙精巧地折出來的小紙花兒。

  粉的、黃的、綠的,顫巍巍的,跟真花似的招人稀罕。

  小臉兒紅撲撲的,眼睛亮得跟黑葡萄粒兒一樣,一臉沒心沒肺的樂呵樣兒。

  小姑娘手裡頭正擺弄著一個剛糊好的小紙蛾子翅膀,嘴裡還哼著不成調兒的小曲兒。

  一抬眼,瞅見鋪子裡多了個生人。

  瞧著他個道士,一點兒也不犯怵,反倒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咦?你是誰呀?」

  許麼被她這明媚勁兒晃了一下眼。

  這死氣沉沉的紙紮鋪子裡,猛地冒出這麼個水靈靈、花兒似的丫頭。

  真跟枯井裡蹦出只活兔子似的稀奇。

  他不由得一樂,把手裡的東西往旁邊的條凳上一靠,問道:

  「小姑娘,你又是誰呀?在這紙紮鋪子裡頭不怕?」

  「怕?怕啥?」,小姑娘把小辮兒一甩,腦袋上那彩紙花兒也跟著顫悠。

  她幾步蹦躂過來,好奇地瞅了瞅許麼放下的紙童子和紙馬,尤其多看了兩眼那鬃毛里的小紅花。

  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隱秘的得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隨即又揚起那張明媚的笑臉,脆生生地說:「我叫阿彩!我就住在這兒呀!我在這兒做紙紮活兒呢!」

  「你?做紙紮?」許麼這下是真驚著了。

  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渾身透著鮮活氣兒的小姑娘,再看看滿屋子陰氣森森的紙人紙馬,

  這營生,可不是小姑娘家該待的地界兒吧?

  這丫頭的年紀,不去外頭跑跑跳跳,扎花兒繡朵。

  倒窩在這陰間鋪子裡跟紙殼子漿糊打交道?

  他心裡頭那點鑒妖師的靈覺微微一動。

  這丫頭,瞧著是個人樣。

  可這地方,這活計,配她這身太鮮活的氣息,透著股說不出的彆扭。

  像陽春三月的嫩柳芽兒,硬是長在了終年不見光的墳頭兒上。

  阿彩瞧著許麼的反應,倒也不惱,反倒更樂了。

  拿起剛糊好骨架的紙蛾子,小手靈活地往上糊著彩紙,那動作熟稔得很,一看就是老手。

  她得意的把這漂亮的紙蛾子遞給許麼,那眸子盡顯著「快誇我」的意思。

  許麼揣著點小心思,臉上沒帶出來,只裝作閒聊。

  順手接過那紙蛾子,手指頭漫不經心地捻著那薄如蟬翼的翅膀邊兒。

  「嗬,阿彩姑娘這手是真巧,」

  許麼把聲音放得又平又緩,眼神兒卻像鉤子,輕輕巧巧落在阿彩那雙糊紙糊得飛快的小手上。

  「這蛾子糊得,跟要活了似的,貧道走南闖北,見過能工巧匠不少,可像姑娘這般年紀,有這手藝的,頭一份兒。」

  阿彩聽著,小嘴兒一咧,露出那對俏皮的小虎牙,聲音脆生生的透著得意:

  「那可不!陳爺爺都說我手上有靈氣兒呢!糊出來的東西呀……」


  她下意識指頭輕點一下許麼手裡的蛾子。

  就這麼一下。

  那原本軟塌塌、死氣沉沉的紙蛾子,那對薄薄的、畫著紋兒的翅膀,竟「撲棱」一下!自個兒猛地一抖擻!

  像被春風吹活了的枯葉,帶著點生澀的勁兒,愣是掙脫了許麼的指尖,歪歪扭扭、搖搖晃晃地就飛了起來!

  不高,也就離桌面一尺來高。

  可那翅膀扇動間帶起的細微風聲,還有那活物才有的笨拙姿態,在這堆滿紙人紙馬的死寂鋪子裡,不異於平地炸了個驚雷!

  「哎喲!」阿彩自個兒先叫出了聲,不是驚喜,是嚇的。

  陳掌柜那張核桃皮似的乾瘦老臉立刻浮現在眼前,還有他千叮嚀萬囑咐的話:

  「丫頭!記死嘍!咱這行當本就招人忌諱,你這點能耐更是見不得光!管住手!別顯擺!讓人瞧出你的蹊蹺來,咱爺倆就得捲鋪蓋滾蛋!指不定還得惹出潑天的禍事來。」

  她那雙亮得像黑葡萄粒兒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抓。

  那紙蛾子卻像被驚了的活鳥兒,撲騰著往房樑上逃。

  「完了完了,露餡了!」

  「陳掌柜千叮嚀萬囑咐,說死也不能在人前用這本事!尤其不能在這看著就賊精賊精的道士跟前露!」

  「我這手怎麼就這麼欠!怎麼就這麼快!玩心怎麼就那麼大!」

  「看他那眼神……他肯定看見了!他可是個道士啊!專門抓妖的道士!」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陳掌柜要氣死了!這道士會不會拔劍?會不會扔火符?」

  她剛才光顧著顯擺手巧,一高興,嘴上沒個把門的。

  那股子天生的、壓不住的勁兒就順著手指頭溜出來了。

  這下可好,讓這道士逮了個正著!

  「我…我……」

  阿彩慌了神,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小胸脯一起一伏,心裡的小人兒急跳腳。

  她看看半空中還在撲騰的蛾子,又看看許麼那雙驟然變得深不見底的眸子。

  心口像揣了只活兔子,咚咚咚地要跳出嗓子眼兒。

  頭上那幾朵彩紙折的小花兒也跟著她哆嗦的身子簌簌地抖,花瓣兒顫巍巍的,瞧著可憐又可笑。

  得,許麼連訣都沒掐,這阿彩就自己泄了老底。

  這手段,分明就是個妖嘛!

  就在這當口,一聲步子鑽進門口。

  紙紮鋪的老掌柜,陳老頭兒,佝僂著背,手裡捏著些小玩意兒慢悠悠踱了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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