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灶鼠(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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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大人,您怎麼在這兒?」

  五味樓,天字號包廂。

  催菜的張捕頭帶著來的。

  此時魯松帶著穿便服的張捕頭立在紅木桌前。

  後頭的掌柜一聲不吭,低著個腦袋,好一陣子都沒敢抬頭。

  他怎麼著也沒想到,眼前這道士,怎麼還有官面上的身份。

  瞧模樣,官兒還不小!

  「坐。」

  許麼吱了一聲,掏出個半死不活,蔫吧的小耗子,鋪在桌上:

  「喏,這裡鬧妖,貧道是來辦差的。」

  魯松一瞧,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前陣子死的那倆衙役,心有餘悸,也沒敢坐:

  「又鬧妖?可引起了什麼災禍?」

  許麼捏起茶壺就要給自己倒杯茶喝,魯松連忙伸手去幫,卻被許麼擺擺手阻止。

  他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魯松滿上一杯:

  「小妖而已,硬要說災禍的話……」

  許麼斜眼一瞥門神似的掌柜。

  「只是這樓里,少了幾個燒菜的大廚,多了幾個洗碗刷盤的小工罷了。」

  這話兒一出,冷汗像開了閘的水一樣,瞬間就從掌柜的額頭、鬢角滾滾而下,後背的綢衫緊緊貼在了肉上。

  魯松順著許麼的眼神瞅去,臉色一冷:

  「本縣定給您個交代!」

  許麼一抿茶:

  「打住,貧道說了,小妖而已,何況已經解決了,剩下的,魯大人自個兒酌情定奪便好。」

  啪嗒

  把茶飲盡,茶杯擱在桌上。

  許麼拎起灶鼠就走了出去。

  到了門口,魯松想出門去送。

  許麼猛一回頭,伸手阻止了他,爾後轉頭瞧向掌柜的:

  「坊子裡那幾位大廚人還不錯,貧道刷碗時,都挺幫襯。」

  這話聽的魯松沒頭沒腦。

  目送許麼出門後,他乾脆大馬步子坐到那,把廂門關緊:

  「錢二,你最好給本縣交代清楚!!」

  ……

  五味樓,後院

  洗碗坊子。

  水汽蒸騰,油污混著皂角的味道熏得人頭昏腦脹。

  國字臉,絡腮鬍。

  劉大廚。

  手背上青筋畢露,硬毛刷子刮在粗瓷盤兒壁上,像是刮他的心似的。

  滋啦啦的讓人牙酸。

  他咣當一聲把洗好的盤子摔進旁邊的竹籮筐里,惹得旁邊幾個同樣打扮的漢子紛紛側目。

  「娘的!老子不幹了!」

  劉大廚悶雷似的嗓聲在狹小的坊子裡作響,壓過了嘩嘩的水聲。

  「這他娘的是人過的日子?老子這雙手,是掂炒勺的!不是他娘刷這腌臢碗碟的!」

  幾個夥計都被這動靜鬧愣了。

  只是下一秒。

  旁邊臉色蠟黃的矮胖漢子立刻附和:「劉哥說得對!咱兄弟幾個,哪個不是灶台上一把好手?被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郝大廚擠兌到這兒來,刷碗刷得腰都直不起來!東家眼裡還有沒有咱這些人?」

  「就是!那郝大廚……呸!什麼郝大廚,瞧把他神氣的,連面都沒見過!」

  另一個頭髮花白的師傅也憤憤地扔下手裡的盤子。

  幾天了?

  劉大廚算不清。

  只是一天比一天刷的盤子多,再過段日子,怕是手生的菜都不會炒了。

  劉大廚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腳下的水桶,髒水淌了一地也渾不在意。

  「哥兒幾個,咱們去找東家,不,直接報官去!這他娘的不合規矩!咱們是簽了身契的廚子,不是簽了賣身契的奴才!大不了,湊錢賠他個身契銀子,也好過在這窩囊死!」

  「對!報官!」矮胖漢子也豁然起身,蠟黃的臉憋得通紅:

  「賠錢走人!這鳥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待了!」


  「算我一個!」

  「俺也去!」

  幾個人一合磨,打定了主意,坊子裡瀰漫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憋屈了許久的漢子登時群情激憤,紛紛甩掉手裡的碗刷,水淋淋地就要往外沖。

  先去找掌柜的砸鎖拿身契,然後直奔縣衙!

  就在幾人氣勢洶洶要掀開那厚布帘子時,帘子卻嘩啦一聲從外面被拉開。

  堵在門口的,正是那留著山羊鬍、穿著綢衫的胖掌柜。

  他臉上堆著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那笑容擠得皺紋都開了花,手裡還捏著幾張嶄新的黃皮紙。

  「哎呦呦,幾位大廚師傅,這是去哪兒啊,火氣還這麼大?」

  掌柜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點討好。

  劉大廚幾人猛地頓住,面面相覷,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唱的是哪一出。

  掌柜的也不等他們回答,揚了揚手中的紙,笑眯眯地說:

  「幾位師傅辛苦了,辛苦了!東家體恤各位勞苦功高,在這洗碗坊子實在是屈才了,這不,特意讓我來請幾位師傅……」

  劉大廚疑著心思:「請去哪?」

  掌柜的和氣道:

  「自然是回後廚掌勺!」

  劉大廚一愣,左右瞧瞧同樣痴著臉的幾位同僚。

  掌柜的繼續笑著,仿佛當時攆他們來洗碗的不是他似的:

  「咳咳,之前……是權宜之計,郝大廚那邊呢,暫且……呃,身體抱恙,需要靜養,咱這五味樓的台柱子,還得是幾位老師傅撐著!」

  這話一聽就玄乎兒,只是不管如何,結果上還算好的。

  那就好辦了。

  幾位大廚默契的動作如出一轍。

  都抱著個膀子一扭臉。

  左右各自嘮了起來:「哥兒幾個說說,咱回不回去呢?」

  「那…這……誰知道呢,到底回不回去呢?」

  他們同時翹著眼皮盯著掌柜。

  眼裡的意味很是明顯。

  那掌柜的冷汗一流,識趣兒的把手裡的黃皮紙拿出來:

  「來來來,這是新擬的後廚身契,待遇都寫在上面了,您幾位過過目,簽個字畫個押,咱馬上就能回灶上!」

  張大廚接過那身契,紙上墨跡猶新,在工錢那一欄里,赫然翻了兩倍還多。

  旁邊幾個廚子也是一臉懵,取而代之的一陣子狂喜。

  掌柜的還在那殷切的笑著,把筆桿子遞過來:「劉師傅,劉師傅,您看……」

  劉師傅大手一簽,連道了幾聲「好說,好說。」

  末了,他突然想起一樁事來。

  收起模樣,劉大廚指著那一紙身契:

  「掌柜的,咱吃水不忘挖井的人,可得問一句,這身契,是您擬的,還是……」

  掌柜的一聽,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給他吃了個定心丸:

  「自然是許大人特地交代的。」

  「許大人?可是前兒與我等一起刷碗的那位道長?」

  「自然是,自然是。」

  ……

  三月廿四

  穀雨剛過,天陰沉沉的。

  帶著濕氣的風貼著城西巷子破敗的牆根遊走。

  趙老頭把最後一張瘸腿的板凳搬進歪歪斜斜的門臉兒里。

  屋角堆著綑紮好的破爛家什。

  攤子,徹底收完了。

  他扶著門框,緩緩坐在冰涼的門檻上。

  渾濁的老眼直勾勾盯著巷子口。

  袖口裡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縫裡還沾著收拾時的塵土,此刻卻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

  他等。

  從清晨薄霧未散,等到日頭在鉛灰色的雲層後爬到中天。

  它沒來。

  巷子裡行人稀少,偶爾走過一兩個,也是步履匆匆,沒人留意這個坐在破敗門檻上、行將就木的老頭。


  它沒來。

  日頭終於徹底隱沒在厚重的雲層後,巷子裡黯淡下來,灰濛濛一片。

  風更涼了,帶著雨後的濕冷,直往骨頭縫裡鑽。

  它沒來。

  「咳咳……咳……」

  趙老頭佝僂著背,咳的撕心裂肺。

  大陽將盡。

  它還是沒來。

  趙老頭艱難地扶著門框站起身來。

  最後瞧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子口,嘆一口氣,步履蹣跚的回了屋,遮了門扉,吹了燈後,一夜無話。

  翌日,三月廿五

  天放了晴。

  城外,背風的土坡下。

  早就挖好的坑裡面,放著一口薄皮棺材。

  趙老頭顫巍巍地蹲下身子,摸著冰冷的棺木邊緣。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撐住棺沿,用盡了全部力氣,試圖翻進去。

  這當口兒。

  一股極其霸道的、熟悉的菜花裹著麥香氣,鑽進鼻子。

  那獨一無二的味道繞在身邊。

  趙老頭僵住了,翻身的動作凝在半途。

  他猛的回頭,死死盯著香氣飄來的方向。

  一個小小的,灰不溜秋的身影,正氣喘吁吁的拖著個比他身子大上好幾圈兒的竹蒸籠。

  一步一步地朝著他爬來。

  那身影瘦小乾癟,皮毛黯淡無光,全然沒了當初的圓潤和趾高氣揚,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灶鼠!

  「死老頭子,你急什麼!本灶的花卷子剛出鍋,吃完了再死也不遲!」

  趙老頭咧著個沒牙的嘴,他想笑,發出的確是一連串更劇烈的咳嗽,和壓抑不住的哭聲。

  熱騰騰的白氣從蒸屜縫隙里裊裊升起,霸道濃郁的香味瞬間包裹了荒坡上這一人一鼠。

  百米外,許麼靠在一棵老槐樹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上上下下都脫了好幾分的力氣。

  為救回這灶鼠,耗了一晚上的力氣,又給尋到這荒郊野嶺里,著實有些虛脫。

  他倒也沒想著救一隻小妖怪。

  只是……

  總得對得起老人家的那壺茶不是?

  ……

  「自我入這天地間,已過了七十六年,我以為我死在了那個大寒,可我從未像那個大寒之後一樣活著過……」

  一個是不懂話兒的糟老頭,一個是不解意的高傲鼠,兩者相依,可破孤苦。

  ——《鑒妖手錄—灶鼠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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