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娘子（柒）
石板青街上腳步聲亂跺，馬脖子上的鈴鐺伴著蹄子蓋住熙攘的人聲。
領兵的皂班頭子按著衙帽，提著馬鞭風風火火的跑。
趟起的風把賣畫兒的小攤都給掀翻了去，惹得一陣叫罵聲起。
穿街走巷，到了地方，清一色的兵丁齊齊拽韁下馬。
正當前是座藥廬，大門緊閉，
門前蹲著個嬌俏娘子。
大紅的素羅裙，抱著腿，埋著面，嘴裡嘟囔著：
「阿平，不見我…不夠漂亮嗎……」
她舉起沾著血痂的手指，困惑的問：「…不夠紅嗎？」
皂頭兒瞧著花娘子身前兩具倒下的衙兵屍體。
汩汩的鮮血沿著地面延伸到花娘子掌心之間。
一下
一下
她抹在自己臉上。
只是下一息，那血一干，變成暗褐色的血痂。
糊在臉上真真兒瘮人。
「頭兒，這怕不是尋常的案子，這是鬧妖啊！」
「廢話，瞎子也看得出！」
即使辦過不少血案的張捕頭見了這光景也不禁倒吸口涼氣。帶著一路趕來的兵丁不敢上前。
「來晚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那妖女便是周府案的賊人，今兒像是衝著藥廬的藥師來的。」
「死的怎麼是咱們的弟兄？」
「那藥師閉門不出，倆弟兄瞧見了這賊妖，想拿回衙門，結果……」
「速速稟報魯大人，差人上報鑒妖府！」
騎快馬的衙兵剛要走，就被遠處風風火火趕來的道士攔了下來。
「我乃當朝鑒妖師，這妖怪你們處理不了，去報給縣爺，把百姓疏散，集市關張，把縣裡最好的醫師送去尋芳閣救人！」
一驚一訝之間，那信卒定睛一看，可不就昨個兒他在街上瞧見的邋遢道士。
「你！是你！這妖女是你娘子，你這妖道！」
吭哧一聲，那衙兵就把腰刀拔了出來。
許麼朝著張捕頭說話，那信兵一發聲，才瞧過去。
這不就昨個街上為難他的那衙兵嗎。
這節骨眼，也顧不上磨嘴子去解釋。
許麼從袍子裡摸出塊鑲金嵌玉的牌子來。
正面鐫著個金燦燦的「鑒」字兒，背面刻著個明晃晃的「御」字兒。
下書一行「如朕親臨」。
這玩意，照許麼的脾性，是不屑於去用的，八輩子用不著一回。
只是當下這妖鬧了血案，不得不寄出這塊牌子來。
胳膊往出一伸，周遭的兵啊卒啊，齊刷刷一瞪眼，撩袍就跪：
「大人恕罪！」
許麼的眼裡哪還有半點的邋遢勁兒，全是一抹子凶光：
「照話兒去辦。」
「是！」
遣散了眾兵丁，許麼沉著個臉挪著步子走過去。
花娘子抬臉一望，立了起來：
「換…法子……阿平…不見我……」
一步
「你這妖怪……」
一步
「到底是野花成精……」
一步
「還是木頭疙瘩化形？」
一步
「著實冥頑不化！」
許麼掐著訣，立在她面前，周遭無端端捲起一陣邪風來：
「孽炎！」
呼的一聲火起。
青綠色的火龍捲憑空從許麼的袖口裡鑽出，借著風攀到花娘子身上。
一聲炸響，唿剌剌竄起幾尺來高。
「疼…好疼……」
花娘子痛苦的臉蛋扭曲。
火焰中，纖細的手臂伸出，照著身上的一團青火一攥。
往外一扯。
那糰子煉妖火就跟衣裳似的，被生生拽脫了下來。
揚在天上，被風一刮，扯出去老長一條焰火，煞是好看。
末了，散成一片火星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為何…燒我……好疼……」
花娘子的眸子變得空洞，冰冷，直勾勾盯著許麼。
「這呆妖，竟不怕火煉！」
許麼驚訝之餘，也沒掉了心氣兒，轉手又掐了個訣。
只是還沒施法。
那抹刺眼的紅影已裹著腥風撲到近前兒。
花娘子十指箕張，帶著暗紅的血痂，直喇喇就朝著許麼面門抓來。
帶起的風還透著股子甜膩又沖鼻的花腥氣兒。
「好個潑物。」
許麼低喝一聲，腳下踩著七星步，身子往邊上一擰，險險避開。
那爪子擦著道袍掠過去，嗤啦一聲就給劃開了好幾道大口子。
他不敢怠慢，反手從破袖筒里掏出幾枚磨得鋥亮的古銅錢。
嘴裡念著詞兒，手腕子一抖。
嗖嗖幾聲。
銅錢打著轉兒，帶著點點金光就朝花娘子的周身大穴釘去，破空聲聽著讓人牙酸。
花娘子嘴裡依舊嘟囔著阿平，阿平……，可身形卻快的邪乎。
腰肢一扭，那大紅的羅裙旋開，像朵要人命的毒花。
銅錢貼著她裙邊飛過，噗噗噗三聲，釘在藥廬的門板上，入木三分，直冒青煙。
她也不理，只把血糊糊的手掌一翻，一股子綠慘慘的陰氣兒冒出，又徑直撲向許麼。
許麼屏住呼吸，道袍大袖唿啦一甩，捲起一陣罡風，把綠氣兒卷散了些。
饒是如此，也覺得腦瓜子微微一沉：
「娘的，有毒，呸！」
他照地上啐了一口，腳下步子更快，摸出幾道黃紙硃砂符籙，手指頭蘸著舌尖血，也不知是急的還是是咬的。
瞅准空子，啪的一聲貼到花娘子的後背心處。
那符籙沾身，滋啦啦的作響，冒起白煙。
花娘子身形一滯，直呼了好幾聲的疼。
扭過臉來，原本迷茫空洞的眼裡，此刻全是戾氣。
似乎是被符籙激出了狂性。
花娘子的雙手變作帶刺的荊棘，尖尖如針。
不要命似的朝許麼奔來。
「壞了……」
掐訣不及，許麼還沒念完咒子，眼看就與這花娘子撞個滿懷。
藥廬那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洞開。
平平無奇的一道影兒，直戳戳立在了許麼跟前。
他臉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條鐵線，腮幫子咬得死緊，兩隻眼直勾勾瞪著撲上來的花娘子。
裡頭沒有半分暖和氣兒，全是冰碴子，是絕情，是十二萬分的厭惡和冰冷！
花娘子那索命的爪子，離阿平的心口也就差著半寸不到，硬生生剎住了！
她渾身的戾氣、瘋勁兒，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噗地一下，散了。
怨毒眼對上絕情眸，猛地一縮：
「阿…平……」
趁著走神兒的當口，背後的許麼哪會猶豫。
念了半句的咒子補完，許麼手裡憑空生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劍來。
繞過阿平，手腕子一遞，一絞。
噗嗤一聲悶響。
帶著破邪的硃砂符文，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扎了個對穿。
「阿…平……」
她瞧著藥師絕情的眼神，捂著心口：
「這裡…好疼…比……火燒……還疼……」
整個身子炸成無數的花瓣，鋪滿了整條街道。
呻吟？嘆息？絕望的怒號？
什麼都沒有……花娘子就是這樣告終，不是砰的一響，而是噓的一聲。
……
「我從來沒進過他的眼」
「我從來沒進過他的眼」
「我從來沒進過他的眼」
「他的眼裡，從來沒有我……」
「我始終無法得到阿平的心，不管是菜花卷，銀子，還是妝紅……他都毫無興趣。」
……
生於孤寂，長於無聲，渴慕人情，不解其味，絕情人遇痴情種，得之者遇桃花劫，唯情之一字，最是殺妖。
——《鑒妖手錄—花娘子》
領兵的皂班頭子按著衙帽，提著馬鞭風風火火的跑。
趟起的風把賣畫兒的小攤都給掀翻了去，惹得一陣叫罵聲起。
穿街走巷，到了地方，清一色的兵丁齊齊拽韁下馬。
正當前是座藥廬，大門緊閉，
門前蹲著個嬌俏娘子。
大紅的素羅裙，抱著腿，埋著面，嘴裡嘟囔著：
「阿平，不見我…不夠漂亮嗎……」
她舉起沾著血痂的手指，困惑的問：「…不夠紅嗎？」
皂頭兒瞧著花娘子身前兩具倒下的衙兵屍體。
汩汩的鮮血沿著地面延伸到花娘子掌心之間。
一下
一下
她抹在自己臉上。
只是下一息，那血一干，變成暗褐色的血痂。
糊在臉上真真兒瘮人。
「頭兒，這怕不是尋常的案子，這是鬧妖啊！」
「廢話，瞎子也看得出！」
即使辦過不少血案的張捕頭見了這光景也不禁倒吸口涼氣。帶著一路趕來的兵丁不敢上前。
「來晚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那妖女便是周府案的賊人，今兒像是衝著藥廬的藥師來的。」
「死的怎麼是咱們的弟兄？」
「那藥師閉門不出，倆弟兄瞧見了這賊妖，想拿回衙門，結果……」
「速速稟報魯大人，差人上報鑒妖府！」
騎快馬的衙兵剛要走，就被遠處風風火火趕來的道士攔了下來。
「我乃當朝鑒妖師，這妖怪你們處理不了，去報給縣爺，把百姓疏散，集市關張，把縣裡最好的醫師送去尋芳閣救人！」
一驚一訝之間，那信卒定睛一看，可不就昨個兒他在街上瞧見的邋遢道士。
「你！是你！這妖女是你娘子，你這妖道！」
吭哧一聲，那衙兵就把腰刀拔了出來。
許麼朝著張捕頭說話，那信兵一發聲，才瞧過去。
這不就昨個街上為難他的那衙兵嗎。
這節骨眼，也顧不上磨嘴子去解釋。
許麼從袍子裡摸出塊鑲金嵌玉的牌子來。
正面鐫著個金燦燦的「鑒」字兒，背面刻著個明晃晃的「御」字兒。
下書一行「如朕親臨」。
這玩意，照許麼的脾性，是不屑於去用的，八輩子用不著一回。
只是當下這妖鬧了血案，不得不寄出這塊牌子來。
胳膊往出一伸，周遭的兵啊卒啊，齊刷刷一瞪眼，撩袍就跪：
「大人恕罪！」
許麼的眼裡哪還有半點的邋遢勁兒，全是一抹子凶光：
「照話兒去辦。」
「是！」
遣散了眾兵丁，許麼沉著個臉挪著步子走過去。
花娘子抬臉一望，立了起來：
「換…法子……阿平…不見我……」
一步
「你這妖怪……」
一步
「到底是野花成精……」
一步
「還是木頭疙瘩化形？」
一步
「著實冥頑不化！」
許麼掐著訣，立在她面前，周遭無端端捲起一陣邪風來：
「孽炎！」
呼的一聲火起。
青綠色的火龍捲憑空從許麼的袖口裡鑽出，借著風攀到花娘子身上。
一聲炸響，唿剌剌竄起幾尺來高。
「疼…好疼……」
花娘子痛苦的臉蛋扭曲。
火焰中，纖細的手臂伸出，照著身上的一團青火一攥。
往外一扯。
那糰子煉妖火就跟衣裳似的，被生生拽脫了下來。
揚在天上，被風一刮，扯出去老長一條焰火，煞是好看。
末了，散成一片火星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為何…燒我……好疼……」
花娘子的眸子變得空洞，冰冷，直勾勾盯著許麼。
「這呆妖，竟不怕火煉！」
許麼驚訝之餘，也沒掉了心氣兒，轉手又掐了個訣。
只是還沒施法。
那抹刺眼的紅影已裹著腥風撲到近前兒。
花娘子十指箕張，帶著暗紅的血痂，直喇喇就朝著許麼面門抓來。
帶起的風還透著股子甜膩又沖鼻的花腥氣兒。
「好個潑物。」
許麼低喝一聲，腳下踩著七星步，身子往邊上一擰，險險避開。
那爪子擦著道袍掠過去，嗤啦一聲就給劃開了好幾道大口子。
他不敢怠慢，反手從破袖筒里掏出幾枚磨得鋥亮的古銅錢。
嘴裡念著詞兒，手腕子一抖。
嗖嗖幾聲。
銅錢打著轉兒，帶著點點金光就朝花娘子的周身大穴釘去，破空聲聽著讓人牙酸。
花娘子嘴裡依舊嘟囔著阿平，阿平……，可身形卻快的邪乎。
腰肢一扭，那大紅的羅裙旋開，像朵要人命的毒花。
銅錢貼著她裙邊飛過，噗噗噗三聲，釘在藥廬的門板上，入木三分，直冒青煙。
她也不理，只把血糊糊的手掌一翻，一股子綠慘慘的陰氣兒冒出，又徑直撲向許麼。
許麼屏住呼吸，道袍大袖唿啦一甩，捲起一陣罡風，把綠氣兒卷散了些。
饒是如此，也覺得腦瓜子微微一沉：
「娘的，有毒，呸！」
他照地上啐了一口，腳下步子更快，摸出幾道黃紙硃砂符籙，手指頭蘸著舌尖血，也不知是急的還是是咬的。
瞅准空子，啪的一聲貼到花娘子的後背心處。
那符籙沾身，滋啦啦的作響，冒起白煙。
花娘子身形一滯，直呼了好幾聲的疼。
扭過臉來，原本迷茫空洞的眼裡，此刻全是戾氣。
似乎是被符籙激出了狂性。
花娘子的雙手變作帶刺的荊棘，尖尖如針。
不要命似的朝許麼奔來。
「壞了……」
掐訣不及，許麼還沒念完咒子，眼看就與這花娘子撞個滿懷。
藥廬那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洞開。
平平無奇的一道影兒，直戳戳立在了許麼跟前。
他臉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條鐵線，腮幫子咬得死緊，兩隻眼直勾勾瞪著撲上來的花娘子。
裡頭沒有半分暖和氣兒，全是冰碴子，是絕情，是十二萬分的厭惡和冰冷！
花娘子那索命的爪子，離阿平的心口也就差著半寸不到，硬生生剎住了！
她渾身的戾氣、瘋勁兒，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噗地一下，散了。
怨毒眼對上絕情眸，猛地一縮：
「阿…平……」
趁著走神兒的當口，背後的許麼哪會猶豫。
念了半句的咒子補完，許麼手裡憑空生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劍來。
繞過阿平，手腕子一遞，一絞。
噗嗤一聲悶響。
帶著破邪的硃砂符文，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扎了個對穿。
「阿…平……」
她瞧著藥師絕情的眼神，捂著心口：
「這裡…好疼…比……火燒……還疼……」
整個身子炸成無數的花瓣，鋪滿了整條街道。
呻吟？嘆息？絕望的怒號？
什麼都沒有……花娘子就是這樣告終，不是砰的一響，而是噓的一聲。
……
「我從來沒進過他的眼」
「我從來沒進過他的眼」
「我從來沒進過他的眼」
「他的眼裡，從來沒有我……」
「我始終無法得到阿平的心，不管是菜花卷，銀子，還是妝紅……他都毫無興趣。」
……
生於孤寂，長於無聲，渴慕人情，不解其味，絕情人遇痴情種，得之者遇桃花劫，唯情之一字，最是殺妖。
——《鑒妖手錄—花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