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槐樹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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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輕抬眼望去。

  借那漏入廟中的月華,他瞧見阿七側臥於地,正面朝此處。

  那雙眸子於暗中發亮。

  亮得詭異,不似常人眼中月光反照。

  倒像……貓兒夜視時的磷火之光。

  林輕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答道:「想。」

  阿七靜默片刻,方才啟齒:「既如此,且聽好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

  「老頭兒收徒,向來希望咱們互為支撐,又彼此牽制,這是他苦心營造之局。」

  林輕不語,只靜聽。

  「他要咱們爭。爭資源,爭機緣,爭那一線生機。」

  阿七繼續道:

  「卻又要咱們不至於爭的太狠。

  因那些個雜活瑣事、維護木偶、打點行裝……

  若無人分擔,便連打坐吐納的功夫都擠不出來。」

  林輕心中瞭然。

  這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局。

  鬼手張所求者,既非師徒溫情,亦非弟子相殘。

  他所求的,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此時,香案前的鬼手張,呼吸忽地微微一滯。

  不過轉瞬,便又恢復如常。

  雖然老叟依舊閉目養神,呼吸綿長,可那異動,卻被林輕敏銳地捕捉到了。

  看來,這位師父雖在修煉,卻並非對外界毫無察覺。

  「師姐,你與阿八師兄……入門幾時了?」林輕斟酌著問。

  「我來了快一年了。」阿七淡然道,「阿八比我晚了兩月。」

  「可老頭兒至今未曾傳授我們真正的修行法門。」

  她語中透出幾分不甘:「他說,須得湊齊三個徒弟,方會開始正式傳法。」

  「這大半年來,我等所得,不過些許基礎操偶技巧,外加零星吐納法殘章。

  那些殘章支離破碎,根本無從修煉,這老頭兒,恐怕是故意用這種法子吊著咱們……」

  如此說來,自己雖來得最晚,卻未必處於劣勢。

  至少在真正的修行起點上,三人皆站在同一條線。

  「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躊躇了一下,他最終還是問出心中疑惑。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輕笑一聲:

  「因你多擔一分雜活,我便多一分修煉時辰。」

  「阿八那憨貨雖表面排斥你,心下估摸著也是這麼想的。」

  她話音漸深:

  「我等須得競爭,亦須得合作。

  老頭兒最不喜見的,便是咱們過於團結,或過於敵對。」

  「太團結,他便失了掌控。太敵對,咱們便無法為他辦事。」

  阿七說著,眼中那抹異光又閃了閃:

  「你往後切記——大家表面冷淡些,暗地裡該幫的還得幫,該分的還得分,莫叫老頭兒瞧出破綻便是。」

  林輕默然。

  這便宜師姐,看似柔弱蒼白,實則心如明鏡。

  而那雙眼睛……

  林輕裝作不經意地問:「師姐的眼睛……似乎能於夜中視物?」

  阿七身形微僵。片刻後,才淡淡道:「自幼便是如此,大約是生得異於常人罷了。」

  說完,便不再多言。

  林輕也不追問。

  可他心中已然明白——這師姐,定有異於常人之處。

  正如那壯碩的阿八,看似憨厚粗獷。

  可方才在睡前時,林輕注意到他整理破廟,一個人就把那泥塑的佛像搬起到一邊。

  步履竟然穩健如常,絲毫不見吃力。

  那力氣,絕非尋常少年,甚至非尋常成年人所能有。

  兩人皆有隱秘,卻都選擇了藏拙。

  林輕默默將此記在心中。

  「你方才操那木偶,步法雖穩,手法卻顯生澀。」


  少女話鋒一轉:「可老頭兒卻當場收了你,想必不只是看中你的悟性。」

  說到這裡,她蹙了蹙眉,試探道:「你……可曾聽人講過修行之事?」

  來了,林輕心中一凜。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倒是聽過一些。」

  「哦?」阿七來了興致:「聽誰說的?說書先生,還是江湖術士?」

  「一個瞎眼的說書人。」林輕道:

  「他常在集市擺攤,講些志怪玄奇。我閒時便去聽上一兩段。」

  「志怪玄奇?」阿七輕笑:

  「那些個故事,多半是哄小孩兒的。你且說來聽聽,看是真是假。」

  林輕想了想,緩緩道:「那說書人曾講過一個故事。」

  「說的是前朝時,北地有一縣令,姓方名正,為官清廉,深得民心。」

  「那年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

  方縣令開倉放糧,救濟百姓,自己卻只食粗糲,與民同苦。」

  「某夜,方縣令正於書房中批閱公文,忽聞窗外有異響。」

  林輕聲音放低:

  「他推窗望去,只見月色下,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正站在院中槐樹之下。」

  「那女子生得極美,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可她的雙腳,卻離地三寸,懸於空中。」

  阿七聽得入神,連眼中異光都收斂了幾分。

  香案前,鬼手張的眼皮,也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方縣令心知不妙,忙問:『何方鬼物,膽敢夜闖縣衙?』」

  「那女子盈盈一笑:

  『大人莫怕。小女子乃槐樹之精,修行已有三百載。今夜前來,是為報恩。』」

  「原來,兩百年前方縣令的祖先,曾路過此地。

  見有樵夫要砍此樹,他便出銀兩買下,保了這槐樹一命。」

  「槐樹精道:『大人心懷慈悲,今又為民請命,令祖又於我有恩。小女子雖是草木之身,卻也知恩圖報。』」

  「說罷,她自懷中取出一枚青色果實:

  『此乃三百年槐樹精華所凝,服之可延壽三十載,更可感應天地靈機,踏入修行之門。』」

  「方縣令卻搖頭拒絕:

  『我身為父母官,若貪此等異寶,豈不是與那些貪官污吏無異?』」

  「槐樹精嘆息道:

  『大人清廉,小女子敬佩。可您可知,這世間修行之人,為求長生,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您若不收此果,他日必有修士尋來。

  到那時,不僅這槐樹要遭殃,連您這縣城百姓,都要受那修士荼毒。』」

  林輕的聲音愈發低沉:「方縣令問其緣由。」

  「槐樹精便道:

  『修行一途,兇險萬分。

  那些修士為了突破境界,不惜取人心頭血煉丹,驅使鬼物害人。』」

  「『便是那些名門正派,表面光鮮,暗地裡也不知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

  「『凡人在他們眼中,與螻蟻無異。

  生殺予奪,全憑一心。』」

  「方縣令聽罷,沉默良久,終是嘆息一聲,收下了那枚青果。」

  「槐樹精又道:

  『此果雖好,卻也只能助大人叩開長生之門。往後修行,還需自己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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