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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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先生?徐先生?」

  張掌柜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

  「您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徐瞎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那雙枯瘦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掐訣,掐得很慢,卻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說不出的沉重。

  子、丑、寅、卯、辰、巳……

  十二個手訣走完,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風:

  「原來如此……」

  「徐先生,您到底怎麼了?」

  張掌柜急了。

  徐瞎子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直起身,那雙「眼睛」望向林輕離開的方向。

  「林家那孩子……」

  徐瞎子突然開口:「他走時,可有什麼異樣?」

  張掌柜想了想:

  「倒也沒什麼異樣。

  只是聽說臨走前,他回頭給林秀才行了個大禮,說了句'此恩,林輕記下了'。」

  「那語氣……」

  張掌柜嘆了一口氣:「怎麼聽,怎麼不像是道謝。」

  聽到對方的描述,徐瞎子也笑得有些勉強:

  「是啊……」

  他喃喃道:「哪裡像道謝……那是在記仇。」

  ………………

  徐瞎子告別了張掌柜。

  他沒有再擺攤,只是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往集市外走。

  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他走到集市盡頭,那個曾經林輕常常駐足觀望的地方。

  這裡能看到鐵匠鋪的火花。

  能聞到王家鋪的包子香。

  能聽到藥鋪劉郎中曬藥材時的輕哼。

  滿滿的,都是人間煙火氣。

  徐瞎子站在那裡,靜靜「看」著這一切。

  許久,他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中,滿是惋惜和無奈。

  「晚了一步……」他心中自語:

  「終究是晚了一步。」

  「我本想引他入'食氣練形'的正道,以天地靈氣養肉身,以五穀精華煉魂魄。」

  「走這條路,雖慢,卻穩。」

  「一步一個腳印,直指大道。」

  「卻不曾想,天命弄人,讓他遇上了鬼手張。」

  他的手指,在竹杖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聲音。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林輕的情景。

  那個木訥的、存在感極低的少年。

  那雙藏在木訥外表下,如寒潭玄冰般的眼睛。

  還有那股與生俱來的「人間煙火」。

  那是他見過最奇特的命格。

  「大隱於市」。

  藏於塵世,卻不染塵埃。

  立於煙火,卻能駕馭煙火。

  這樣的命格,本該有一番大造化。

  可現在……

  「罷了。」徐瞎子轉身,準備離開:

  「緣法已盡,我也不該強求。」

  「他命格奇特,或許真能在那死路中,尋得一線生機。」

  「只是……」他抬頭,望向天空。

  雖然他看不見天。

  可他知道,天變了。

  烏雲密布,風雨欲來。

  「只是這世道,怕是又要多一番波瀾了。」

  他重新回到老槐樹下,鋪開竹蓆。

  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

  那錦囊很舊,繡著繁複的喜鵲紋。


  他打開錦囊,從裡面倒出三樣東西。

  一枚玉簡。

  一粒丹藥。

  一張符籙。

  「本想等他完全學會了'金錢課',再將這些傳給他。」

  徐瞎子喃喃道:

  「可現在,還是有緣無分。」

  他將三樣東西重新放回錦囊,收入懷中。

  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也罷。」他搖搖頭:「我還有我的劫要渡。」

  「災劫雖然暫時避過,卻總還會再來。」

  「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那孩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集市。

  看了一眼那些升騰的炊煙。

  看了一眼那些……林輕曾經無數次駐足觀望的地方。

  「人間煙火,最是難捨。」他輕聲道:

  「可修行路上,偏偏要舍。」

  「舍七情。」

  「舍六欲。」

  「舍不掉,便成不了仙。」

  「捨得掉,便不再是人。」

  ………………

  另一邊,月亮掛在天上,冷冷的,像一隻睜開的死人眼。

  林輕坐在顛簸的車廂里,望著窗外飛快掠過的景色。

  樹影、墓碑,還有偶爾閃過的幾點鬼火。

  鬼手張坐在車轅上,一手扶著韁繩,一手摸出旱菸袋,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在月光下裊裊升起,像遊魂。

  拉車的,就是先前碼頭王大哥說的那兩匹「怪馬」。

  它們骨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像兩副行走的骨架。

  皮毛枯黃,東一塊西一塊地脫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膚。

  可它們確實在走。

  而且走得飛快,快得不像是在地上跑,倒像是在空中飄。

  蹄子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極輕微的「嗒嗒」聲,像是踩在棉花上。

  林輕盯著那兩匹馬。

  這不是活馬。

  至少,不全是活的。

  大篷車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在一座破廟前停下。

  「到了。」

  鬼手張跳下車,也不看林輕,逕自往廟裡走。

  林輕跟在後面。

  廟很小,供奉的神像早已看不清面目,香案上積滿了灰塵。

  四周堆著些雜物:破木箱、舊戲服、還有幾個被丟棄的木偶殘骸。

  那些殘骸有的缺頭,有的斷臂,在昏暗的月光下,看著格外瘮人。

  「師父,我剛剛撿了柴回來。」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

  林輕一愣。

  他這才發現,廟角落裡,還坐著兩個人。

  正是那兩個學徒。

  那個少女,此刻正在擺弄一個巴掌大的木偶。

  十根手指翻飛,絲線在空中編織出複雜的軌跡。

  那木偶在她手中,竟然做出了一套完整的拳法招式!

  虎虎生風,有板有眼。

  壯碩少年則繼續用粗布仔細擦拭著自己木偶的關節。

  那木偶是個武將模樣,身披鎧甲,手持長矛,威風凜凜。

  少年的動作很輕柔,像在伺候自己的孩子。

  兩人聽到動靜,齊齊抬頭。

  當看到林輕時,他們的眼神都變了。

  少女有些警惕。

  少年的眼中,則是明目張胆的敵意。

  「阿七,阿八。」

  鬼手張坐在香案前,也不看他們,只是慢悠悠地抽著煙:

  「這是阿九,你們的師弟。從今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這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

  可誰都聽得出,那是假的。

  阿七放下手中的木偶,站起身,朝林輕點了點頭。

  沒有笑容,甚至連話都沒說一句。

  只是那雙眼睛,一直冷冷地打量著林輕。

  阿八更是連頭都沒點。

  他抱著那個大木偶,冷笑一聲:

  「又來一個送死的。」

  鬼手張吐出一口煙霧,懶洋洋地說:

  「阿九,去角落坐著。」

  「今晚沒你的被褥,地上鋪點乾草,湊合一宿吧。」

  林輕點頭,走到牆角,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下。

  他能感覺到,兩道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他背上。

  夜深了,廟外的風嗚嗚作響。

  阿七和阿八各自裹著被子,躺在廟的兩側。

  他們之間隔得很遠,像是刻意保持距離。

  破廟之中,青煙裊裊,檀香早已散盡,唯余塵埃氣息。

  林輕坐於牆角草蓆之上,身下乾草朽爛,散發霉腐之味,扎得人渾身發癢。

  可他不動。

  因那老叟尚未入睡。

  鬼手張盤膝於香案之前,閉目凝神。

  隨其呼吸,可見極淡白霧自口鼻吞吐。

  於昏暗中若隱若現,如游龍般環繞周身,復又被吸入體內。

  吐納之術。

  以天地靈氣,養己身根基。

  林輕看得入神。

  忽地——

  「想活下去嗎?」

  一個極輕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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