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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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手張突然掏出一個粗糙的木偶。

  那木偶只有一尺來高,全身上下沒有半點裝飾,連五官都只是草草畫了幾筆。

  他隨手丟給林輕:

  「漂亮話誰都會說,我得試試你的成色。」

  「你若能讓它走三步,走得像人,老朽便允你入門。

  這是最基礎的操控,路邊的乞丐都能讓木偶走兩步。」

  林輕接過木偶。

  那木偶很輕,輕得像一根枯枝。

  他看了看木偶,又看了看絲線。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穿過絲線。

  提、撥、挑、壓……

  木偶動了,它邁出第一步,步伐穩健。

  第二步,更加流暢。

  第三步,它不僅走了,還在最後一步,做了一個極其自然的「轉身回望」的動作!

  那一刻,旁邊的兩個學徒都臉色大變。

  鬼手張猛地站起身:「好!」

  老叟一步上前,枯瘦的手指猛地扣住林輕的脈門!

  一股冰涼的感覺傳遍全身。

  林輕感到那股力量,正在探查他的身體,探查他的經絡,探查他的……靈根。

  片刻後,鬼手張鬆開手,大笑起來:

  「哈哈哈!妙極!非金非木,非水非火,卻如此厚重凝練!」

  他一拍大腿:「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好,你這徒弟,老朽收了!」

  兩個學徒對視一眼,眼中滿是無奈和憤恨。

  高壯的少年撇撇嘴,低聲嘟囔:

  「真是好言難勸想死的鬼。」

  鬼手張瞥了他一眼:

  「阿八,去收拾東西,準備回廟。」

  又轉向少女:

  「阿七,這小子的手藝不錯,你有空多教教他。」

  阿七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可林輕卻看到,她握著絲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

  傍晚時分,大伯家院內。

  鬼手張帶著林輕回來。

  他站在院門外,也不進去,只朝裡面喊了一聲:

  「屋裡可有人?老朽有事相商!」

  林秀才從東廂房走出來,看見鬼手張那副模樣,眉頭微皺:

  「這位老人家,有何貴幹?」

  鬼手張也不廢話,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掂了掂便遞了過去:

  「老朽姓張,人稱鬼手張,是個唱木偶戲的。」

  「看中了你家這孩子,想收他為徒。」

  「這是十五兩紋銀,算是買斷他在你家的身契。」

  林秀才接過銀子,手一沉。

  那銀子沉甸甸的,在夕陽下泛著白光。

  十五兩,整整十五兩!

  可他想起劉牙婆許諾的二十兩,又有些心中不甘。

  他咳嗽一聲,裝作為難:「咳咳……老人家,十五兩似乎少了些。」

  「不瞞您說,前幾日還有貴人看上了林輕,出的價碼可比這高……」

  鬼手張咧嘴一笑:「貴人?」

  獨眼老叟臉一變,聲音陰冷至極:

  「你指的是劉牙婆吧?」

  「她背後是『五毒窟』的那些妖人。

  他們收童男童女,是為了取心頭血、煉人油蠟。」

  「你以為那是去做徒弟?」

  他那隻獨眼死死盯住林秀才:

  「那是去做『材料』。」

  大伯臉色一白。

  可還沒等他回話,鬼手張右手食指和中指就在袖中輕輕一「勾」。

  下一刻,林秀才突然感到渾身一僵!

  四肢百骸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猛地扯住,關節處傳來鑽心的疼痛!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了!

  右手竟自己抬了起來,僵硬地伸向桌上的賣身契和毛筆!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林秀才嚇得魂飛魄散。

  鬼手張聲音陰冷:「老朽是操偶之人。」

  「讓木頭動起來是本事,讓人像木頭一樣聽話……」

  他冷笑一聲,毫不留情的譏諷道:

  「更容易!你這酸儒,皮肉鬆垮,比木頭還好控制。」

  他手指再用力一「壓」。

  林秀才猛地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簽,還是不簽?」

  鬼手張的聲音如同冰窖:

  「老朽若走了,回頭知會劉牙婆一聲,說你林秀才坐地起價,壞了規矩……」

  「你猜,她會不會連你家兒子也一起惦記上?」

  林秀才徹底崩潰。

  他哆嗦著爬起來,拿起毛筆,在賣身契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鬼畫符。

  契約簽完,鬼手張收好,滿意地點點頭。

  他鬆開手指,林秀才癱軟在地,渾身冷汗。

  林輕在一旁冷眼旁觀。

  他清晰地看到了鬼手張手指的微小動作。

  他看到那股無形的力量,如何控制大伯。

  他看到那些「絲線」,如何附著在大伯身上。

  這不是幻覺,這是真實的力量,獨屬於修行者的力量。

  可以控制木偶,也可以……控制人。

  他心中一動,這才是自己所嚮往的。

  首尾處理好,鬼手張轉身就走。

  林輕跟在後面,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

  那裡,大伯和大伯母正透過窗子看著他。

  林文縮在牆角,不敢出聲。

  林輕深吸一口氣,躬身行了一禮:

  「大伯、堂兄。」

  他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

  「此恩,林輕記下了。」

  他說的是「恩」。

  但任誰都聽得出,那是另一個意思。

  大伯的手停了停,沒有回頭。

  堂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

  林輕直起身,轉身離開。

  他走出院門時,沒有回頭。

  秋風吹過,院中的槐樹葉子又落了幾片,在地上打著旋兒。

  ………………

  七日後,秋深了,葉落得更快。

  老槐樹下,又多了幾分蕭瑟。

  下午時分,一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又出現在集市角落。

  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

  還是那根竹杖。

  還是那張竹蓆、那面破鼓、那根竹板。

  徐瞎子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他的步履明顯沉重了許多。

  青衫上多了幾處新的補丁,衣襟處還沾著些許泥土。

  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又像是在某個荒涼之地躲藏過。

  他在老槐樹下坐定,摸出煙鍋,裝上旱菸,點燃。

  深吸一口,煙霧裊裊升起,在秋日陽光中緩緩散開。

  可他沒有說書,只是靜靜坐著。

  那雙空洞的眼眶,「望」向某個方向。

  像在等什麼,又像在尋什麼。

  「怎麼今日這般冷清?」

  旁邊賣布的張掌柜正在整理布匹,聞言笑道:

  「徐先生,您這些日子不在,可錯過了一場好戲!」

  「哦?」徐瞎子抬菸嘴的手微微一停。

  「是啊!」


  張掌柜來了興致,放下手中的活計,湊近些:

  「一周前,來了個唱木偶戲的班子。

  那主事的是個獨眼老頭,人稱鬼手張。」

  「他演了一出《鍾馗嫁妹》……」

  張掌柜說到這裡,聲音都激動起來:

  「徐先生,您是不知道啊!那木偶,真的跟活的一樣!」

  「鍾馗率領群鬼送親,那場面,陰森詭異,卻又壯烈悲涼!」

  「最絕的是,那梨花木偶,居然流淚了!

  真的流淚!我親眼所見!」

  徐瞎子握煙鍋的手,猛地一緊。

  「鬼手張?」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張掌柜渾然未覺,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

  「那老頭手藝了得,據說是從南疆來的。

  不過長相倒是有些嚇人,獨眼駝背,一身破衣裳……」

  「他收徒了?」

  徐瞎子突然打斷他,那語氣,急切得不同尋常。

  張掌柜一愣,點點頭:

  「是啊,他看中了林秀才家那個沖喜的娃。

  就是那個叫林輕的孩子,給了十五兩銀子,把人買走了。」

  「說是要收為徒弟,學那木偶戲。」

  「啪嗒……」

  一聲脆響。

  煙鍋掉在了地上,菸絲散了一地。

  徐瞎子的身體,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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