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鍾馗嫁妹·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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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鑼鼓聲變得歡快起來。

  咚咚鏘!咚咚鏘!這是送親的喜樂!

  鍾馗木偶翻身上馬。

  他騎馬在前,一手持劍,一手高舉。

  身後,群鬼抬著花轎緊隨其後。

  有的吹嗩吶,有的敲鑼打鼓,有的撒紙錢,還有的舉著燈籠開路。

  整個隊伍浩浩蕩蕩,從戲台一端走向另一端。

  說是走,其實是「飄」。

  林輕站在人群最外圍。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戲台,一眨也不眨。

  他在看,那些絲線是如何編織的。

  每一根線的長度,每一根線的角度,每一根線的鬆緊,都恰到好處。

  他在看,那些木偶的關節是如何轉動的。

  提、撥、挑、壓——每一個動作背後,都暗藏玄機。

  送親隊伍走到戲台中央。

  突然,鑼鼓聲止,天地俱靜。

  鍾馗木偶勒住馬韁,回頭看向花轎。

  「妹子……」

  老叟的聲音變得哽咽:「到了。」

  「兄長……送你到這裡了。」

  花轎的帘子掀開。

  梨花木偶探出頭來,那張慘白的臉上,不知何時掛上了兩行……淚痕。

  不對,不是畫上去的。

  那是真的淚!

  兩行清澈的液體,從木偶的眼眶流下,在慘白的臉上劃出兩道水痕。

  人群譁然。

  「見鬼了!」

  「木頭怎麼會流淚?!」

  「這……這是活的嗎?!」

  可那淚,就在那裡。

  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梨花木偶伸出手,像是要去抓住什麼。

  可鍾馗木偶已經轉過身。

  他一拍馬背,黑馬嘶鳴一聲,騰空而起!

  群鬼緊隨其後,化作一道道青煙,消散在戲台盡頭。

  只留下花轎,孤零零地立在台上。

  轎簾隨風飄動,那面紅蓋頭,在風中搖曳。

  像在等待,又像在哭泣。

  風吹過,戲台上的青霧漸漸散去。

  陽光灑在戲台上。

  詭異的青霧,以及陰森的氛圍,全都消散無蹤。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老叟十指一松,所有木偶齊齊倒下。

  咚、咚、咚……

  一個接一個,落在紅布上。

  戲,終了。

  靜。

  整個廣場,死一般的靜。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仿佛靈魂被抽走。

  許久。

  許久。

  終於有人回過神來。

  「好……」

  一個聲音顫抖著響起。

  那是鎮上最德高望重的王夫子。

  他拄著拐杖,眼眶通紅:

  「好啊……好啊……」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不知為何,看了這場戲,他就是想哭。

  為鍾馗哭,為梨花哭,為那些無法相守的人哭。

  「好!」

  「好啊!」

  「好戲!真是一場好戲啊!」

  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抹淚。

  銅板如雨般拋向戲台。

  不只是銅板,還有碎銀,甚至有人扔了銀鐲子。

  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老叟彎腰撿起,笑得合不攏嘴。


  他的獨眼掃過人群,最終落在林輕身上。

  林輕渾然不覺,還沉浸在剛才的戲裡。

  腦中不斷回放著那些畫面:

  鍾馗如何率領群鬼;

  梨花如何流下眼淚;

  那些木偶如何栩栩如生;

  那些絲線如何賦予靈魂……

  就在這一刻。

  林輕感到眉心一熱,熟悉的感覺再次出現。

  可這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他看到集市上,千家萬戶的煙火氣,正瘋狂匯聚而來!

  那些氣從鐵匠鋪升起、從藥鋪飄來、從茶攤飛來。

  還有更多,更多......都來自台下這些觀眾。

  他們的情緒!

  他們的悲傷!

  他們的感動!

  這些情緒,化作無形的「氣」,瘋狂湧向戲台之上!

  一縷、兩縷......僅僅是被這股「氣」穿堂而過,短短片刻,他就凝聚了兩縷新的白色浮煙!

  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記憶。

  前世的記憶,如洪水般湧來。

  林輕腦中閃過無數畫面:

  雕刻偶頭的樟木香氣、龐雜的「線規」、傳統木偶的十六線,以及更精妙的三十餘線。

  還有那些指法:勾、挑、提、壓、撥、捻、彈、搖......

  他終於想起自己前世是誰了。

  他是另一方天地中,閩南地區「提線木偶戲」國家級非遺傳承人!

  那些技藝,刻在靈魂深處,從未消失!

  此刻,在這人群情緒的衝擊下,終於覺醒!

  林輕的右手下意識地抬起。

  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空中輕輕一「提」。

  那動作極輕,極慢,卻異常流暢。

  仿佛他做過千百遍,仿佛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

  「提、撥、挑、壓......」

  「五指為引,心神合一......」

  「物雖死,神可活......」

  鬼手張的技法雖融入了此界的「靈」,但其根基......

  與他前世所學,同源!

  這不僅是他的生路,更是他宿命的交匯點!

  ………………

  人群漸散,林輕沒走。

  等到人群散盡大半,他深吸一口氣,徑直走向戲台後方。

  近了,更近了。

  他終於看清了那兩個學徒。

  左側那少女,五官精緻,卻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無血色。

  十指修長得異於常人,指尖布滿了厚厚的繭子。

  右側那少年膀大腰圓,像座小山。

  他面相粗獷,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審視,像一頭護食的野獸。

  林輕走到鬼手張面前,深深一躬:

  「前輩技藝通神,晚輩林輕,懇請拜入師門,學習這傀儡之道。」

  話音落,鬼手張數錢的手一頓。

  那雙獨眼眯起,精光四射。

  兩個學徒也抬起頭,眼中閃過警惕和敵意。

  鬼手張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抬起頭,用那隻獨眼打量著林輕,咧嘴一笑:

  「小子,你可知學這門手藝,要吃多少苦?」

  林輕淡然道:「晚輩已無家可歸,唯求一條活路。」

  「活路?」高壯少年冷笑一聲,站起身來:

  「小子,你當這是玩兒?

  我們走的是夜路,睡的是荒墳!

  師父的規矩,不是你這種細皮嫩肉的能受的!趕緊滾!」

  他膀大腰圓,往那一站,就像一堵牆,充滿了壓迫感。


  可林輕沒有退,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眼神毫無波動。

  少女也站起身來。

  她走到那個斷了手腳的木偶殘骸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

  「師父的真傳,最終只會留給一個人。剩下的……哼!」

  林輕只是道:「晚輩明白。」

  鬼手張眯起眼:

  「明白?你明白什麼?」

  「晚輩明白,這世上沒有白吃的飯,也沒有平白得來的本事。」

  林輕一字一句道:「想要不被人欺,就得有本事。」

  「想要活得好,就得拼命。」

  「晚輩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晚輩只怕,永遠被人踩在腳下,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這話說得很輕,卻讓鬼手張眼中露出欣賞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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