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浮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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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此時徐瞎子問完,林輕只能沉默片刻,老實答道:「未得其門。」

  徐瞎子像是早有預料,也不感到失望。

  他敲了敲煙鍋,將菸灰磕落在地:

  「也罷。卜卦之術,講究悟性與機緣,強求不得。」

  徐瞎子抬頭,望著看不見的天。

  秋風過處,槐葉飄零。

  「老瞎子我在此地盤桓太久,或許不日就要離開了。」

  林輕心中一緊。

  要走了?

  徐瞎子突然道:「伸手。」

  林輕愣了愣,還是伸出右手。

  那手很粗糙。未滿十四歲的少年,手上已滿是老繭。

  挑水、劈柴、洗衣、掃地……三年苦活,都刻在這雙手上。

  徐瞎子的手摸上來。

  那手乾枯如柴,卻骨節粗大。

  他的手指在林輕的掌骨、指骨、腕骨上一一摸過。

  摸得很慢,很細。

  從掌紋到骨節,從虎口到腕脈,似是在感知什麼。

  許久,徐瞎子放開手,神色沉凝:

  「奇哉。」

  「你這命格……看似輕賤如塵埃,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可骨相之中,卻隱隱有市井煙火之氣。」

  「這股氣,厚重得不可思議。」

  林輕聽著,不語。

  「尋常人沾染煙火,是後天習得。

  或經商,或務農,或習藝,日日浸淫,年年積累,方能在骨相中留下痕跡。」

  「可你不同。」

  徐瞎子的聲音變得凝重:「你這煙火之氣,是與生俱來。」

  「仿佛……仿佛你生來就該立於人間煙火之中。」

  他斟酌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這是『大隱於市』之相。」

  「可在這亂世,這等命格,如暗夜秉燭,也易招災惹禍。」

  林輕聽得一知半解。

  市井煙火之氣?

  大隱於市?

  他不明白這些話的含義。

  徐瞎子絕非凡人。

  這一個月來,他見過太多。

  徐瞎子明明雙目皆盲,卻能準確道出經過之人的衣著、神態、甚至心思。

  他講的那些故事,也不像是聽來的,更像是……親眼見過的。

  他擺攤半年,無人光顧,卻從不餓肚子。

  林輕曾見過他隨手一揮,手中便多了一個熱騰騰的白面饅頭。

  這一切,都說明了一件事。

  徐瞎子,是修行者。

  是那些故事中的「陸地神仙」。

  此時聽聞他要離開,林輕心中電轉,連忙俯首作揖:

  「那先生,能否真正傳我那『逍遙』的本事!」

  徐瞎子沉默,卻只是搖頭:「不可。」

  林輕抬頭,眼中只有不解。

  徐瞎子嘆息:「小子,老朽來此地,是為避禍。」

  「那滔天之禍,非你能想像。」

  「若收你為徒,因果牽連,你頃刻間就要化為飛灰。」

  「你的『道』不在老朽這裡。」

  他伸手,指向遠處:「而在那裡。」

  林輕順著他的手看去。

  那是集市:

  熙攘的人群、升騰的炊煙、熱鬧的市井、鮮活的人間……

  「你的道,在人間煙火之中。」

  徐瞎子站起身,拍了拍林輕的肩膀:

  「去吧。」

  「記住老瞎子我教你的。」

  「卜卦之術,雖是小道,卻能保你平安。」

  「至於其他……」


  「緣分若到,自會有人傳你。」

  緣分若到,自會有人傳他。

  可緣分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吃餿粥,不想再睡柴房,不想再被人當成「沖喜」的工具。

  他想活得像個人。

  不,他想活得比別人更好。

  林輕還想說什麼,徐瞎子已經轉身。

  他收起竹蓆、破鼓、竹板,背在身上,拄著竹杖,慢慢走遠。

  林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最終,消失在人群之中。

  林輕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他又低頭,看著手中的三枚銅錢。

  銅錢很舊,邊緣磨得圓潤,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

  可現在,它們在林輕眼中,仿佛發著光。

  他想起了那個秋日的午後。

  自己第一次「看見」。

  看見鐵匠鋪老孫頭揮錘時,火星四濺之間,有一縷極淡的「氣」在升騰。

  那氣,肉眼幾乎不可見。

  淡淡的、輕輕的,像一縷青煙。

  可它確實存在。

  林輕當時以為自己眼花了。

  可第二天,他又看見了。

  王家鋪的蒸籠,白騰騰的熱氣中,同樣有「氣」在升騰。

  藥鋪曬藥,炊煙裊裊,街角煎餅……處處都有。

  那些「氣」從人間百業中升起,匯聚在天地之間,又慢慢消散。

  林輕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他本能地知道……那東西,對他有益。

  非常有益。

  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

  他的身體,他的靈魂,都在渴望那些「氣」。

  於是他開始吸收。

  但卻非常艱難,就像用一根針,去挑一縷風。

  有時候,他站在鐵匠鋪門口看半天功夫,也只能吸收到一絲一毫。

  那一絲一毫,會在眉心中化作一縷極淡的白色浮煙,淡得幾乎看不見。

  兩年下來,他才積累了十三縷。

  可問題是,這些浮煙,有什麼用?

  林輕不知道。

  那些浮煙就靜靜躺在眉心深處,像十三根斷了的絲線。

  存在,卻無用。

  他一度以為,自己走錯了路。

  可他又捨不得放棄。

  因為那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

  唯一的……可能。

  而現在,徐瞎子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市井煙火之氣,與生俱來,大隱於市。

  林輕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走錯了路。

  他是……不得其門!

  那些浮煙,那些煙火之氣,本就是他的「道」!

  林輕的目光,落在懷中的三枚銅錢上。

  卜卦!徐瞎子教他的金錢課!

  那是溝通天地的法門,是窺探天機的術法!

  而天機與人間,本就相通!

  那些命格、運勢,不也是在人間之中流轉嗎?

  若以煙火為引……若以人間為基……

  林輕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想通了,徹底想通了。

  「謝過先生。」

  林輕對著徐瞎子離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然後轉身,往鹽鋪走去。

  ………………

  集市依舊熙攘。

  人聲鼎沸,林輕走在人群中,步履緩慢。


  他在看。

  看鐵匠揮錘,看裁縫量布,看豆腐坊磨漿,看糖葫蘆小販吆喝……

  每一處,都有煙火氣在升騰。

  那些氣,從千百種營生中生出,匯入天地,又散入空中。

  可現在,林輕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氣,並非無主之物。

  它們有源頭。

  其源於「形」。

  那鐵匠千錘百鍊的「形」;

  那裁縫精準無誤的「形」;

  那磨漿勻速穩定的「形」;

  那吆喝抑揚頓挫的「形」。

  是這些「形」,生出了煙火。

  是這些「形」,構成了人間。

  林輕走得很慢,他的眼睛,在每一處停留。

  他的心,在每一縷煙火中駐足。

  林輕在鹽鋪買了粗鹽。

  掌柜的是個胖子,滿臉橫肉,說話沖得很:「三文錢!」

  林輕默默遞上銅板。

  掌柜的接過,用牙咬了咬,確認真假,才用油紙將鹽包好,丟給林輕。

  又找回兩枚銅板,林輕一枚一枚數清楚,攥在手心。

  轉身離開,走到街角時,他停住了。

  回頭看向那鹽鋪,掌柜的正在算帳,胖胖的手指撥動著算盤,珠子啪啪作響。

  那動作很熟練,很快,每一下都精準無誤。

  在那些動作中,卻有煙火氣在升騰。

  很淡,卻真實。

  林輕站在那裡,眉心微熱。

  一縷極淡的白色浮煙,從那煙火氣中凝聚,融入他的眉心。

  正是第十四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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