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贔風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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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前朝,江南有一地,喚作青溪。」

  徐瞎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悠長古樸,帶著幾分說書人特有的韻味:

  「青溪之畔,則有一觀。」

  「觀中有道士,姓雲名鶴,乃是當地名士。

  此人自幼聰慧,讀書過目不忘,十五中秀才,二十中舉人。」

  「按理說,此等才子,本該入京趕考,博取功名。」

  「可雲鶴不去。」

  「為何?」

  徐瞎子停了停,竹板再拍:

  「因他偶得仙緣!」

  「那年雲鶴二十有三,遊歷名山大川,行至太白山下。

  夜宿破廟,夢中有白須老者,傳他一卷《御風訣》。」

  「醒來時,枕邊果有一卷泛黃古籍。」

  「雲鶴自此棄儒入道,回鄉閉關於青溪觀,苦修此訣。」

  「三年後,他能御風而行,飛檐走壁;

  五年後,他能役使鬼物,呼風喚雨;

  鄉人見之,皆稱其為『陸地神仙』。」

  林輕聽得入神。

  陸地神仙,多麼遙遠的字眼。

  徐瞎子繼續道:

  「雲鶴自負,以為得了長生之術,便日夜苦修,不問世事。」

  「這一日,恰逢觀中秋祭。雲鶴獨自一人,於正殿之中打坐入定。」

  「子時三刻,卻忽有風起。」徐瞎子的聲音變得陰冷:

  「此風,非尋常之風。」

  「無形、無相、無聲、無息。」

  「唯有修行之人,方能感知其存在。」

  「道家典籍中,稱此風為——贔風。」

  「贔者,負重也。此風,專負人之魂魄!」

  徐瞎子猛地一拍竹板:

  「那風自雲鶴頂門而入,穿經絡,過丹田,直吹魂魄!」

  「雲鶴當即驚醒,欲要運功抵禦。可那風來得太快,太狠,太無情!」

  「他的魂魄本就不夠凝實,修為雖高,根基卻虛。」

  「那風一吹……」徐瞎子哼了一聲:

  「頃刻間便叫人魂飛魄散。」

  「鄰人夜半聽聞觀中悽厲慘叫,以為遭了賊人。

  掌燈去看,只見雲鶴端坐蒲團之上,肉身完好無損,仿佛在打坐。」

  「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睜得很大,七竅流血。」

  「魂,散了。」

  徐瞎子嘆息一聲:

  「世人皆言神仙好,卻不知仙凡有別。那一口風,便是仙家第一災。」

  「世上多少修行人,終生不敢引動此災。」

  「為何?」

  「怕死啊。」

  林輕沉默。

  他想起那碗餿粥。

  想起柴房裡的破席薄被。

  想起大伯一家的冷眼。

  如果……如果他也能御風而行呢?

  如果他也能成為那「陸地神仙」呢?

  那他還需要忍氣吞聲嗎?

  可那風……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頂門。

  徐瞎子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

  「怕了?」

  林輕搖頭。

  不是怕,他只是在思考。

  他在想,那雲鶴為何會死。

  是因為風太強?

  還是因為他的魂魄不夠堅?

  若是魂魄夠堅,那風還能吹散嗎?

  徐瞎子沒有說話,只是又點燃了煙鍋。

  過了片刻,他再次開口:

  「這第二個故事,說的是南疆。」

  「南疆多瘴氣,多毒蟲,多秘寨。」

  徐瞎子的聲音變得低沉:

  「那地方,民風彪悍,信奉蠱術。」

  「有許多寨子,世代養蠱。

  其中最狠毒的,不是金蠶蠱,不是情蠱,而是……雙生蠱。」

  林輕眉頭微皺,雙生蠱?

  「此蠱之煉法,極為殘忍。」

  徐瞎子緩緩道:「需取一對雙生子。」

  「一個,養在光明處,錦衣玉食,百般呵護。」

  「一個,養在黑暗中,與蟲為伍,飲毒食毒。」

  「待到二十歲,將兩人關在一室之中,只給一把刀。」

  「勝者,繼承蠱術。」

  「敗者,化為蠱蟲。」

  林輕的呼吸微微一滯。

  雙生子,一光一暗,一生一死。

  這不就是他和林文嗎?

  林文從小就錦衣玉食,他卻在柴房吃餿粥;

  林文讀書習字,他卻挑水劈柴;

  自己活得越卑賤,林文的命就越硬。

  這不就是……雙生蠱?

  徐瞎子繼續道:「這雙生蠱,與修仙之道,倒有幾分相似。」

  「修行之人,走到高處,須得有自己的『道』。」

  「何為道?」

  「道,即方向。」

  「有人以殺證道,殺盡天下不平,鑄無敵殺道。」

  「有人以醫濟世,醫死人肉白骨,鑄活人之道。」

  「有人以劍求道,一劍可破萬法,鑄無上劍道。」

  「可若無自己的道,或道心不堅,雜念纏身……」

  徐瞎子的聲音變得更加陰冷:

  「心頭便會生出陰火。」

  「此火,亦非凡間之火。」

  「自腳底湧泉穴而生,上行過丹田,直衝心宮。」

  「專燒修士五臟六腑,焚其道心雜念。」

  「修士若道心不堅,心存過多因果業力,便會引火自焚。

  百年苦修,連同肉身神魂,燒成一捧飛灰。」

  林輕聽得心驚。

  他想起剛才的故事。

  那雲鶴,是被風吹散了魂魄;而這火,是從內部焚燒。

  一個是外劫,一個是內魔。

  修行之路……當真這般兇險?

  可他心中,卻反而生出一股渴望。

  那種逍遙於天地間的玄妙;那種不受他人擺布的自由。

  哪怕前路兇險萬分,哪怕九死一生,他也想試試。

  徐瞎子敲了敲煙鍋,將菸灰磕落:

  「好了,故事講完了,該說點正經事了。」

  「小子,上個月老瞎子教你的『金錢課』,可有長進?」

  林輕一怔。

  金錢課,那是徐瞎子教他的卜卦之術。

  最基礎的六爻卜卦。

  ………………

  月前,林輕偶然聽徐瞎子講完一個故事,忍不住問:

  「先生,這世上當真有神仙?」

  徐瞎子笑而不語,只是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

  「你想知道?」

  「想。」

  「那便學卜卦。」

  徐瞎子將三枚銅錢遞給他:

  「卜卦之術,源於《易經》。

  天地之數,盡在其中。

  學會了,便能窺探天機,趨吉避凶。」

  「可這卜卦,不是隨便搖搖銅錢就成的。」

  「需淨手、祈禱,亦需誠心。」

  徐瞎子詳細講解了卜卦的儀式:

  「先淨手。用清水洗三遍,洗去塵俗之氣。」


  「再祝禱。焚香三炷,默念所求,告知天地。」

  「然後,將三枚銅錢放於掌心,雙手合十,置於額前。」

  「默念所求,搖六次,每次記錄正反。」

  「正為陽,反為陰。」

  「六次成卦,卦成知吉凶。」

  林輕認真聽著,將每一個步驟都記在心裡。

  這一個月來,他每日抽空練習。

  可卜卦之術,玄之又玄。

  那些卦象,那些爻辭,晦澀難懂。

  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

  八卦相疊,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

  每一卦,每一爻,都有不同的含義。

  林輕雖聰慧,卻也只學了個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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