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可小覷天下英雄
……
二人行至伏牛山麓，正欲尋個僻靜處歇息片刻。
不料道旁密林中忽的轉出一隊兵士，玄甲森森，正是曹軍制式。
眾軍士簇擁著一位中年文士——但見他身著月白深衣，腰懸青絛，面容清癯，雙目如潭，三縷長須隨風輕拂，自有一番超凡氣度。
「二位壯士，」文士含笑拱手，目光在劉協面上停留片刻，「荀彧已在此恭候多時矣。」
那笑容里藏著難以言喻的深意，三分欣賞，七分釋然，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擔。
聽到「荀彧」二字，劉協渾身劇震。
前世記憶如潮湧來——這可是大漢最後一位忠臣！
本可安享榮華，卻在曹操晉位魏公時以死明志，成就千古悲歌。
其遺憾痛楚，較之鞠躬盡瘁的諸葛丞相亦不遑多讓。
丞相好歹得遇明主，終身為興復漢室而戰。
而荀彧傾力輔佐的「明主」，終究成了行僭越之事的逆賊……
眼見劉協久久不語，徐晃以為劉協怕了，於是在身後猛地握緊開山斧，低聲道：「主公勿憂，末將這就護你突圍！」
劉協回過神來，急按住他手臂：「大哥且慢！此人以文士之身統率士卒，態度謙和，未必存有惡意。我等不妨靜觀其變。」
隨即朝荀彧施禮道：「這位大人怕是認錯人了。草民攜家僕入山採藥，途經此地，實在當不起大人等候。」
荀彧聞言笑意愈深，袖中手指輕捻玉玦：「既如此，便當是誤會吧。不過我家主公正在尋一件緊要物事，可否容荀某請教閣下幾個問題？」
說罷不等劉協回應，便令軍士退下。
待四下無人，荀彧忽的整衣下拜：「臣荀彧，參見陛下！」
徐晃大驚失色，卻見劉協從容示意他稍安勿躁。
其實自在此地見到荀彧，劉協心中已有猜測，那「恭候多時」四字更是印證了他的判斷。
劉協面不改色，上前虛扶道：「當今天子已在前往許都的路上，此地何來天子？文若請起。」
見劉協並未嚴詞否認，荀彧心下瞭然，恭敬起身道：「謝陛下。」
「文若從何得知我會途經此地？」劉協淡笑問道，目光中帶著看破不說破的意味。
荀彧見他竟能道出自己表字，不由訝然：「陛下聽過臣的名字？」
「我欲興復漢室，豈可不識天下英雄？潁川荀氏，誰人不知？荀彧、荀攸、荀諶更是其中翹楚。」劉協望向荀彧的目光，猶如在欣賞一塊絕世美玉。
荀彧受寵若驚，連忙再拜：「陛下謬讚。此前曹孟德在雒陽遍尋陛下不得，問計於臣。
臣見董承國舅雖面露憂色，卻無慌亂之態，便知此事必是陛下有意為之，故特來此相候。
至於雒陽往涼州等地要道，亦遣了其他將領守候。
只是文若愚鈍，不知陛下出走雒陽意欲何為？」
劉協心頭劇震，暗忖這古人的智慧當真不可小覷。
自己出走不過三五日，荀彧竟已識破謀劃。
這些能在青史留名的人物，果然都有過人之處。
他暗暗警醒自己：雖說身為穿越者知曉歷史大勢，但如今時間線已變，蝴蝶效應之下，先知的優勢還能維持多久尚未可知。
更何況自己並無什麼系統外掛，若是因為知曉歷史就小覷了這些古人，只怕會吃大虧。
「文若之才，便是管仲再生也要自愧不如。」劉協由衷讚嘆，隨即話鋒一轉，「卻不知在文若眼中，曹孟德究竟是何等人物？」
提及曹操，荀彧眼中頓時煥發出異彩：「曹公乃當世梟雄，真豪傑！禮賢下士，智謀深遠，非常人可及……」
他如數家珍般細數曹操的功績，「昔日他不顧生死孤身刺董，後又發出討董檄文，實乃大漢肱股之臣……」
待荀彧語畢，劉協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開口：「孟德刺董，討賊之功，我不曾忘。然其性多疑，曾言『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他回頭凝視荀彧：「以文若之見，我若隨他去往許都，他可願將權柄交於我手？」
見荀彧不言，劉協踱步向前：「人心難測。若他日孟德當真掃平群雄，一統天下，功高震主之下，又豈會不顧『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的風險，甘心還政於我？
他手握權柄，即便始終恪守臣節，不行僭越之事。但他的子嗣後人，可還會如他一般效忠漢室？」
他忽的駐足，目光如電：「文若，你且實話告訴朕，如今曹營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匡扶漢室，又有多少人……是等著改朝換代，好做個從龍之臣？」
這一連串發問，字字誅心。
荀彧張口欲言，卻終究化作一聲嘆息。
這些疑問何嘗不是他深埋心底的隱憂？
身為當世頂尖謀士，他豈會看不透這其中隱患？
只是亂世之中，明主難尋，別無選擇罷了。
當今天下英雄無非曹劉二人，劉備自稱是漢室宗親，卻偏偏是中山靖王之後，中山靖王子孫眾多，根本無跡可查，這本就是一大疑點。
相比之下，曹操毫不掩飾自己的多疑，乃是真性情，也是真小人。
潁川荀氏本就是頂級門閥，也沒少見這種沽名釣譽之輩。
所以對劉備這種「偽君子」極為反感，兩相權衡，他寧願選擇輔佐這個「真小人」，賭他不會背棄漢室。
「既如此，陛下欲往何處？莫非欲投荊州劉表？」荀彧避開話鋒，看向劉協，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劉協聞言也不在意，有些答案，本就無需說破。
他迎上荀彧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聲如金石：「荊、南、四、郡！」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荀彧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竟失態地撫掌大笑。
「妙！妙啊！陛下聖明！劉表重心盡在荊北，對荊南掌控不足。此時圖之，正當其時！」
「妙極！妙極啊！」他眼中迸發出異彩，「陛下此計著實高明！
劉表雖坐擁十數萬大軍，卻要分心應付北面的張濟、張繡；江東孫策與黃祖更是血海深仇，淮南袁術亦蠢蠢欲動。
如今他全力經營荊北，對荊南四郡確實鞭長莫及。
此時若取荊南，正是天賜良機！」
一直侍立在側的徐晃聽得心潮澎湃。
眼前這位文士僅憑董承的一個神色就能推斷出他們的行蹤，已讓他驚為天人。
而如今連這般人物都對主公的謀劃讚不絕口，可見陛下絕非空有熱血，而是早有成竹在胸。
他望向劉協的目光中，不禁又添了幾分敬佩。
原以為這位少年天子只是志向遠大，卻不料謀略也如此深不可測。
劉協對荀彧的稱讚卻只是淡然處之。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文若可願隨我同行？」
荀彧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化作一聲輕嘆：「只怕……臣若隨行，反成陛下負累……」
……
既已知曉天子志向，荀彧也不再挽留。
一番告別後，他親自將二人送至山口。
臨別之際，劉協忽然勒住馬韁，回首凝視荀彧，目光銳利如刀：
「我聽聞曹操有好人妻之癖。煩請文若告誡曹操：若他敢動我的女人一分一毫……」
他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冰：「我必讓這天下，再無曹姓！」
說罷不待荀彧回應，劉協與徐晃已策馬揚鞭，身影很快消失在崇山峻岭之間。
荀彧怔怔地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良久，方才對著空谷輕聲應道：
「臣……遵旨。」
山風呼嘯，將他的送別聲吹散在暮色里：
「陛下保重……」
二人行至伏牛山麓，正欲尋個僻靜處歇息片刻。
不料道旁密林中忽的轉出一隊兵士，玄甲森森，正是曹軍制式。
眾軍士簇擁著一位中年文士——但見他身著月白深衣，腰懸青絛，面容清癯，雙目如潭，三縷長須隨風輕拂，自有一番超凡氣度。
「二位壯士，」文士含笑拱手，目光在劉協面上停留片刻，「荀彧已在此恭候多時矣。」
那笑容里藏著難以言喻的深意，三分欣賞，七分釋然，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擔。
聽到「荀彧」二字，劉協渾身劇震。
前世記憶如潮湧來——這可是大漢最後一位忠臣！
本可安享榮華，卻在曹操晉位魏公時以死明志，成就千古悲歌。
其遺憾痛楚，較之鞠躬盡瘁的諸葛丞相亦不遑多讓。
丞相好歹得遇明主，終身為興復漢室而戰。
而荀彧傾力輔佐的「明主」，終究成了行僭越之事的逆賊……
眼見劉協久久不語，徐晃以為劉協怕了，於是在身後猛地握緊開山斧，低聲道：「主公勿憂，末將這就護你突圍！」
劉協回過神來，急按住他手臂：「大哥且慢！此人以文士之身統率士卒，態度謙和，未必存有惡意。我等不妨靜觀其變。」
隨即朝荀彧施禮道：「這位大人怕是認錯人了。草民攜家僕入山採藥，途經此地，實在當不起大人等候。」
荀彧聞言笑意愈深，袖中手指輕捻玉玦：「既如此，便當是誤會吧。不過我家主公正在尋一件緊要物事，可否容荀某請教閣下幾個問題？」
說罷不等劉協回應，便令軍士退下。
待四下無人，荀彧忽的整衣下拜：「臣荀彧，參見陛下！」
徐晃大驚失色，卻見劉協從容示意他稍安勿躁。
其實自在此地見到荀彧，劉協心中已有猜測，那「恭候多時」四字更是印證了他的判斷。
劉協面不改色，上前虛扶道：「當今天子已在前往許都的路上，此地何來天子？文若請起。」
見劉協並未嚴詞否認，荀彧心下瞭然，恭敬起身道：「謝陛下。」
「文若從何得知我會途經此地？」劉協淡笑問道，目光中帶著看破不說破的意味。
荀彧見他竟能道出自己表字，不由訝然：「陛下聽過臣的名字？」
「我欲興復漢室，豈可不識天下英雄？潁川荀氏，誰人不知？荀彧、荀攸、荀諶更是其中翹楚。」劉協望向荀彧的目光，猶如在欣賞一塊絕世美玉。
荀彧受寵若驚，連忙再拜：「陛下謬讚。此前曹孟德在雒陽遍尋陛下不得，問計於臣。
臣見董承國舅雖面露憂色，卻無慌亂之態，便知此事必是陛下有意為之，故特來此相候。
至於雒陽往涼州等地要道，亦遣了其他將領守候。
只是文若愚鈍，不知陛下出走雒陽意欲何為？」
劉協心頭劇震，暗忖這古人的智慧當真不可小覷。
自己出走不過三五日，荀彧竟已識破謀劃。
這些能在青史留名的人物，果然都有過人之處。
他暗暗警醒自己：雖說身為穿越者知曉歷史大勢，但如今時間線已變，蝴蝶效應之下，先知的優勢還能維持多久尚未可知。
更何況自己並無什麼系統外掛，若是因為知曉歷史就小覷了這些古人，只怕會吃大虧。
「文若之才，便是管仲再生也要自愧不如。」劉協由衷讚嘆，隨即話鋒一轉，「卻不知在文若眼中，曹孟德究竟是何等人物？」
提及曹操，荀彧眼中頓時煥發出異彩：「曹公乃當世梟雄，真豪傑！禮賢下士，智謀深遠，非常人可及……」
他如數家珍般細數曹操的功績，「昔日他不顧生死孤身刺董，後又發出討董檄文，實乃大漢肱股之臣……」
待荀彧語畢，劉協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開口：「孟德刺董，討賊之功，我不曾忘。然其性多疑，曾言『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他回頭凝視荀彧：「以文若之見，我若隨他去往許都，他可願將權柄交於我手？」
見荀彧不言，劉協踱步向前：「人心難測。若他日孟德當真掃平群雄，一統天下，功高震主之下，又豈會不顧『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的風險，甘心還政於我？
他手握權柄，即便始終恪守臣節，不行僭越之事。但他的子嗣後人，可還會如他一般效忠漢室？」
他忽的駐足，目光如電：「文若，你且實話告訴朕，如今曹營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匡扶漢室，又有多少人……是等著改朝換代，好做個從龍之臣？」
這一連串發問，字字誅心。
荀彧張口欲言，卻終究化作一聲嘆息。
這些疑問何嘗不是他深埋心底的隱憂？
身為當世頂尖謀士，他豈會看不透這其中隱患？
只是亂世之中，明主難尋，別無選擇罷了。
當今天下英雄無非曹劉二人，劉備自稱是漢室宗親，卻偏偏是中山靖王之後，中山靖王子孫眾多，根本無跡可查，這本就是一大疑點。
相比之下，曹操毫不掩飾自己的多疑，乃是真性情，也是真小人。
潁川荀氏本就是頂級門閥，也沒少見這種沽名釣譽之輩。
所以對劉備這種「偽君子」極為反感，兩相權衡，他寧願選擇輔佐這個「真小人」，賭他不會背棄漢室。
「既如此，陛下欲往何處？莫非欲投荊州劉表？」荀彧避開話鋒，看向劉協，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劉協聞言也不在意，有些答案，本就無需說破。
他迎上荀彧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聲如金石：「荊、南、四、郡！」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荀彧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竟失態地撫掌大笑。
「妙！妙啊！陛下聖明！劉表重心盡在荊北，對荊南掌控不足。此時圖之，正當其時！」
「妙極！妙極啊！」他眼中迸發出異彩，「陛下此計著實高明！
劉表雖坐擁十數萬大軍，卻要分心應付北面的張濟、張繡；江東孫策與黃祖更是血海深仇，淮南袁術亦蠢蠢欲動。
如今他全力經營荊北，對荊南四郡確實鞭長莫及。
此時若取荊南，正是天賜良機！」
一直侍立在側的徐晃聽得心潮澎湃。
眼前這位文士僅憑董承的一個神色就能推斷出他們的行蹤，已讓他驚為天人。
而如今連這般人物都對主公的謀劃讚不絕口，可見陛下絕非空有熱血，而是早有成竹在胸。
他望向劉協的目光中，不禁又添了幾分敬佩。
原以為這位少年天子只是志向遠大，卻不料謀略也如此深不可測。
劉協對荀彧的稱讚卻只是淡然處之。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文若可願隨我同行？」
荀彧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化作一聲輕嘆：「只怕……臣若隨行，反成陛下負累……」
……
既已知曉天子志向，荀彧也不再挽留。
一番告別後，他親自將二人送至山口。
臨別之際，劉協忽然勒住馬韁，回首凝視荀彧，目光銳利如刀：
「我聽聞曹操有好人妻之癖。煩請文若告誡曹操：若他敢動我的女人一分一毫……」
他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冰：「我必讓這天下，再無曹姓！」
說罷不待荀彧回應，劉協與徐晃已策馬揚鞭，身影很快消失在崇山峻岭之間。
荀彧怔怔地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良久，方才對著空谷輕聲應道：
「臣……遵旨。」
山風呼嘯，將他的送別聲吹散在暮色里：
「陛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