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陸簡的線
攝影師撤走後的那一小段時間，隊伍的節奏很快又恢復穩定。
前面的救援隊和洞潛隊把游泳的動作壓得極慢，挨著岩壁一點點挪動，打眼一看還以為是慢動作鏡頭。
楊奇也比剛才更緊張了。
剛才那一幕活生生告訴他：在這層毒水裡，只要有一處密封出現問題，就會有生命危險。
他甚至懷疑那個攝影師有沒有命游到出口。
然後他默默調整了一下自己兩具身體的位置。
他稍稍往外側偏了一點，把查納亞提挪到了自己和伊萬諾夫與岩壁之間，讓怪物那一身「防彈皮」去貼那些要命的毒水結晶。
那些晶刺在查納亞提身上劃出一道道白痕，有的直接從根部折斷，順著毒水飄下來，輕輕碰在它的護目鏡上。
「這怪物用起來還真挺方便的。」伊萬諾夫笑道。
楊奇「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畢竟查納亞提被結晶刺到的感覺也沒打折扣地傳到了他腦子裡，他可笑不出來。
他呼出一大串氣泡，讓自己的肺里少一點空氣，好讓身體貼得更低一點，把更多空間讓給查納亞提去「擦牆」。
他們就這樣貼著那些看上去像玻璃匕首一樣的結晶，一點一點地溜過去。
帶頭的伊里奇開始注意到楊奇他們，在洞口一起下水的幾個人居然能潛水跟著他到這個地步，屬實讓他挺驚訝的，他不禁感嘆洞潛圈真是臥虎藏龍。
一串潛水員隊伍繼續沿著無盡長廊往前推進。
冰冷黏稠的毒水一點點積累成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感——那是一種只有在水下潛水才能體會的感覺：身體被乾衣緊緊包裹，肌肉和神經卻在恆定的冷和壓力里一刻不停地繃著，讓人身累心更累。
這和地面上哪怕最艱難的山路都不一樣。
在地面，你可以停下來喘口氣，可以坐下，可以大喊大叫發泄情緒。
而在這無盡長廊，你停下來，只有毒水和無盡的黑暗，甚至大口暢快呼吸都做不到。
一個合格的洞潛員的心理素質和太空人是不相上下的。
又前進了一段之後，主線的狀態開始悄悄發生變化。
一開始，那條橙色主線保持著伊里奇一貫的風格：線被繃得筆直，錨點間距適中，每一個固定點都選在不容易被腳蹼、氣瓶勾到的位置，整條線像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乾淨利索。
可再往前，線突然有那麼幾處變得不那麼「整潔」。
有的地方，主線在錨點之間多了一小段奇怪的繞圈，有結節的位置顯得有點臃腫，好像有人後來在原本的結上又補了兩圈。
再往前，又出現了一段明顯粗細不同的繩段，被人用一個略顯生疏的接頭系在原主線上，兩種材質的線在燈光下呈現出不同的反光。
「這裡開始，不是伊里奇鋪的線了。」伊萬諾夫在B頻道里說。
A頻道里，伊里奇的聲音也很快響起：「注意，前方主線有非官方接駁段，所有人確認線的走向，不要亂掛跳線。」
他語速仍然不緊不慢，卻比之前多了一絲明顯的凝重。
儀表上的深度和方位開始超出惡魔墳場水洞地圖的範圍了。因為這張地圖也是伊里奇畫的，再往前就是連他也沒見過的全新區域。
新區域的「長廊」又略微變寬了一點，岩壁的形狀也從單調的平滑變成了層層疊疊的折線，像是有人粗暴地用刀在石頭上劈了好幾下，留下縱橫交錯的稜角。
就在一個錨點附近，楊奇看見了一隻氣瓶。
那是一隻已經有點發暗的鋁瓶，被非常規整地掛在岩壁上，瓶身上的貼著一個洞潛俱樂部的LOGO，記號筆寫的氣體配比，以及下面一串簡寫的名字和日期。
日期是前幾天。
旁邊的岩壁上，有人用防水螢光筆寫了一行潦草的數字和縮寫，大概是深度和時間，寫完之後，用手指抹了一下，留下幾道模糊的黑痕。
那是之前洞潛隊在岩壁上記下自己突破過的深度和底時間，他們本來的計劃就是衝著打破伊里奇記錄來的。
再往前幾米，主線旁多了一隻孤零零的掛環，金屬光澤極新，明顯是最近才打上去的。
「就是他們。」伊萬諾夫在B頻道里說，「前幾天在這裡出事的那隊洞潛員。」
楊奇之前一直以為那名失蹤的洞潛員，是在無盡長廊入口附近出了事，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摸到了這種程度。
「這幫人…膽子真大。」他在心裡想。
「膽子不小，準備不足。」伊萬諾夫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他們只是為了打破這些虛無縹緲的無聊記錄。」
在A頻道里，伊里奇簡短介紹了一下情況：「我們現在走的，是上一支隊伍為打破記錄鋪出來的線。他們中的一人失蹤，其他人勉強出來。今天這趟，就是來找那個人。」
救援隊一邊搜索失蹤人員的遺體，一邊又往前推進了一小段，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條新的主線出現了。
那是在一個不太起眼的小轉折處。
不同於洞潛隊鋪設的略顯雜亂的繩段，這裡的主繩乾淨利落，無論是打結方式，還是後面接上的線的材質、粗細，都變得完全不同了。
新的這段線略微粗一點，但摸上去更柔軟，表面的編織更細密，燈光掃過去，反光均勻。
更重要的是——錨點的布置。
之前的接駁線，有些錨點看得出是「能綁就綁」，有充數的嫌疑。
這條新的主線，每一個錨點都像被人反覆權衡過：有的地方用了「雙保險」——同一位置上下各一個掛環，線從兩個掛環之間穿過；有的地方則刻意繞過了看上去「顯而易見」的岩角，卻選擇了更隱蔽但更安全的一塊石坎。
「這條線…」伊萬諾夫在水裡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個結，「是個高手鋪的。」
前方的伊里奇也顯然注意到了。
A頻道里，他難得沉默了幾秒，才慢吞吞地說：「這段線，不是我鋪的，也不是洞潛隊鋪設的，是某位無名英雄潛水員打破我的記錄鋪設的，向他致敬。」
這話一出，整個隊伍里的燈光都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惡魔墳場水洞的主線，是伊里奇鋪的，這幾乎是全世界洞潛圈裡人盡皆知的事。他當年在這裡創造過潛水記錄，很多後來的洞潛隊都是沿著他那條線下去的。
現在有人不聲不響地就打破了他的記錄，還留下了這工整的主線給其他挑戰者。
楊奇心情複雜，伸手摸了摸那段新主線的結。
結打得並不複雜，卻異常乾淨。
每一根線頭都被壓在最不容易勾掛的位置，收緊的方向也考慮了水流可能帶來的微小擺動。
這個打結手法是陸簡一貫的風格——既可靠，又周到。
楊奇在潛水面罩下，無聲地落淚：「師傅，等著我。」
前面的救援隊和洞潛隊把游泳的動作壓得極慢，挨著岩壁一點點挪動，打眼一看還以為是慢動作鏡頭。
楊奇也比剛才更緊張了。
剛才那一幕活生生告訴他：在這層毒水裡，只要有一處密封出現問題，就會有生命危險。
他甚至懷疑那個攝影師有沒有命游到出口。
然後他默默調整了一下自己兩具身體的位置。
他稍稍往外側偏了一點，把查納亞提挪到了自己和伊萬諾夫與岩壁之間，讓怪物那一身「防彈皮」去貼那些要命的毒水結晶。
那些晶刺在查納亞提身上劃出一道道白痕，有的直接從根部折斷，順著毒水飄下來，輕輕碰在它的護目鏡上。
「這怪物用起來還真挺方便的。」伊萬諾夫笑道。
楊奇「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畢竟查納亞提被結晶刺到的感覺也沒打折扣地傳到了他腦子裡，他可笑不出來。
他呼出一大串氣泡，讓自己的肺里少一點空氣，好讓身體貼得更低一點，把更多空間讓給查納亞提去「擦牆」。
他們就這樣貼著那些看上去像玻璃匕首一樣的結晶，一點一點地溜過去。
帶頭的伊里奇開始注意到楊奇他們，在洞口一起下水的幾個人居然能潛水跟著他到這個地步，屬實讓他挺驚訝的，他不禁感嘆洞潛圈真是臥虎藏龍。
一串潛水員隊伍繼續沿著無盡長廊往前推進。
冰冷黏稠的毒水一點點積累成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感——那是一種只有在水下潛水才能體會的感覺：身體被乾衣緊緊包裹，肌肉和神經卻在恆定的冷和壓力里一刻不停地繃著，讓人身累心更累。
這和地面上哪怕最艱難的山路都不一樣。
在地面，你可以停下來喘口氣，可以坐下，可以大喊大叫發泄情緒。
而在這無盡長廊，你停下來，只有毒水和無盡的黑暗，甚至大口暢快呼吸都做不到。
一個合格的洞潛員的心理素質和太空人是不相上下的。
又前進了一段之後，主線的狀態開始悄悄發生變化。
一開始，那條橙色主線保持著伊里奇一貫的風格：線被繃得筆直，錨點間距適中，每一個固定點都選在不容易被腳蹼、氣瓶勾到的位置，整條線像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乾淨利索。
可再往前，線突然有那麼幾處變得不那麼「整潔」。
有的地方，主線在錨點之間多了一小段奇怪的繞圈，有結節的位置顯得有點臃腫，好像有人後來在原本的結上又補了兩圈。
再往前，又出現了一段明顯粗細不同的繩段，被人用一個略顯生疏的接頭系在原主線上，兩種材質的線在燈光下呈現出不同的反光。
「這裡開始，不是伊里奇鋪的線了。」伊萬諾夫在B頻道里說。
A頻道里，伊里奇的聲音也很快響起：「注意，前方主線有非官方接駁段，所有人確認線的走向，不要亂掛跳線。」
他語速仍然不緊不慢，卻比之前多了一絲明顯的凝重。
儀表上的深度和方位開始超出惡魔墳場水洞地圖的範圍了。因為這張地圖也是伊里奇畫的，再往前就是連他也沒見過的全新區域。
新區域的「長廊」又略微變寬了一點，岩壁的形狀也從單調的平滑變成了層層疊疊的折線，像是有人粗暴地用刀在石頭上劈了好幾下，留下縱橫交錯的稜角。
就在一個錨點附近，楊奇看見了一隻氣瓶。
那是一隻已經有點發暗的鋁瓶，被非常規整地掛在岩壁上，瓶身上的貼著一個洞潛俱樂部的LOGO，記號筆寫的氣體配比，以及下面一串簡寫的名字和日期。
日期是前幾天。
旁邊的岩壁上，有人用防水螢光筆寫了一行潦草的數字和縮寫，大概是深度和時間，寫完之後，用手指抹了一下，留下幾道模糊的黑痕。
那是之前洞潛隊在岩壁上記下自己突破過的深度和底時間，他們本來的計劃就是衝著打破伊里奇記錄來的。
再往前幾米，主線旁多了一隻孤零零的掛環，金屬光澤極新，明顯是最近才打上去的。
「就是他們。」伊萬諾夫在B頻道里說，「前幾天在這裡出事的那隊洞潛員。」
楊奇之前一直以為那名失蹤的洞潛員，是在無盡長廊入口附近出了事，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摸到了這種程度。
「這幫人…膽子真大。」他在心裡想。
「膽子不小，準備不足。」伊萬諾夫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他們只是為了打破這些虛無縹緲的無聊記錄。」
在A頻道里，伊里奇簡短介紹了一下情況：「我們現在走的，是上一支隊伍為打破記錄鋪出來的線。他們中的一人失蹤，其他人勉強出來。今天這趟，就是來找那個人。」
救援隊一邊搜索失蹤人員的遺體，一邊又往前推進了一小段，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條新的主線出現了。
那是在一個不太起眼的小轉折處。
不同於洞潛隊鋪設的略顯雜亂的繩段，這裡的主繩乾淨利落，無論是打結方式，還是後面接上的線的材質、粗細，都變得完全不同了。
新的這段線略微粗一點，但摸上去更柔軟，表面的編織更細密，燈光掃過去，反光均勻。
更重要的是——錨點的布置。
之前的接駁線，有些錨點看得出是「能綁就綁」，有充數的嫌疑。
這條新的主線，每一個錨點都像被人反覆權衡過：有的地方用了「雙保險」——同一位置上下各一個掛環，線從兩個掛環之間穿過；有的地方則刻意繞過了看上去「顯而易見」的岩角，卻選擇了更隱蔽但更安全的一塊石坎。
「這條線…」伊萬諾夫在水裡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個結，「是個高手鋪的。」
前方的伊里奇也顯然注意到了。
A頻道里，他難得沉默了幾秒，才慢吞吞地說：「這段線，不是我鋪的，也不是洞潛隊鋪設的，是某位無名英雄潛水員打破我的記錄鋪設的，向他致敬。」
這話一出，整個隊伍里的燈光都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惡魔墳場水洞的主線，是伊里奇鋪的，這幾乎是全世界洞潛圈裡人盡皆知的事。他當年在這裡創造過潛水記錄，很多後來的洞潛隊都是沿著他那條線下去的。
現在有人不聲不響地就打破了他的記錄，還留下了這工整的主線給其他挑戰者。
楊奇心情複雜，伸手摸了摸那段新主線的結。
結打得並不複雜，卻異常乾淨。
每一根線頭都被壓在最不容易勾掛的位置，收緊的方向也考慮了水流可能帶來的微小擺動。
這個打結手法是陸簡一貫的風格——既可靠，又周到。
楊奇在潛水面罩下，無聲地落淚：「師傅，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