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又回來了
風從德拉山谷的深處往上灌，吹得谷口那塊金屬警告牌「咣當咣當」直響，也把谷底惡魔墳場水洞的水面吹得一圈圈起皺。
谷底平台中央那個黑水洞就靜靜躺在那兒，被一圈濕滑的岩石邊緣圍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谷底卻意外得一點兒也不冷清。
政府救援隊的帳篷就搭在水洞口上方的平台邊緣，幾張摺疊桌拼成臨時指揮台，上麵攤著好幾份地圖和手繪洞線示意圖，紙頁被風吹得一張張翻起來。
政府救援隊的隊長是個五十歲上下、臉曬得通紅的本地人，叫伊里奇，戴著一頂褪色的棒球帽，正夾著一支筆和洞潛隊的老闆低聲交流。他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都要在地圖上點兩下。
這支洞潛隊上次在惡魔墳場水洞裡失蹤了一位同伴，但這種事在惡魔墳場稀鬆平常，官方救援隊根本不想管。可這支洞潛隊大部分都是當地的有錢人，他們出動人脈遊說外加掏經費才把官方的救援隊給請出了山。
那支洞潛隊擠在另外一塊空地上，身上乾衣的LOGO和上次楊奇在水下氧氣瓶上見到的一樣。
還有一支網紅隊占了個角落。一個穿得花里胡哨的UP主對著鏡頭練台詞：「在我身後，就是前幾天殺死了兩名潛水員的惡魔墳場水洞…」。他旁邊的人幫他看監視器，一邊走一邊找「最好看的機位」。
「果然是網紅水洞。」楊奇把背包往下一挪，伸手捂了捂被山風吹得生疼的耳朵，「前兩天死過人，現在還熱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他說著，伸手去扶查納亞提的箱子。
那是他們這趟行動里最「顯眼」的一件東西。
箱子被刷成了啞光黑，側面整整齊齊印著英文大字——「ROV CONTROL UNIT」，看起來就像某種貴得要死的深水機器人控制艙。
箱體外面綁了一圈螢光橙色的浮力袋和兩三道加厚織帶，排列得密不透風，從任何角度看過去都能找到現成的牽引點，方便楊奇他們在水下控制方向。
紀芸芸派來的人一邊抬箱子，一邊挪著步子小心往水洞邊走。
「放這裡。」楊奇在離水邊一米左右的地方比了個手勢，讓人把箱子暫時擱在平台上。
「先互相檢查一下。」伊萬諾夫拍了拍楊奇的肩，示意他把注意力從箱子上挪回到眼前的活兒上。
兩人背靠岩壁站好，互相幫對方把乾衣、腰封、減壓電腦、閥門一個個檢查過去。手套扣緊，頸封在指尖下拉出一圈細微的褶皺又彈回原位，面鏡內側抹了一層防霧劑，又用指節敲了敲鋼瓶底。
他們的通訊設備這次也比上一次複雜。
政府救援隊和那支專業洞潛隊共用一套官方水聲通訊網，頻道被統一稱為「A頻道」。
網紅隊打聽到A頻道後，則拿來了一隻看上去不是很起眼的監聽盒監聽A頻道的輸出，另一頭連著他們自己的攝像和錄音設備。
這群人是打著免費幫救援隊拍攝搜救紀錄片的名義下水的，洛扎維亞官方對於這種人早就習以為常，根本懶得管他們死活，隨便他們下水。
楊奇和伊萬諾夫用的，是紀芸芸買的升級版通訊系統，骨傳導耳機直接嵌在全罩面罩里，單獨開了一個「B頻道」。
這個頻道，只給他們兩個人，水下通訊效果比官方救援隊的好得多。
而且伊萬諾夫作為洛扎維亞洞潛圈的老手，也弄到了A頻道的頻率，他也私下監聽了A頻道的音頻。
這樣，他能一邊聽官方線路的信息，一邊再用極簡的句子，在B頻道里給楊奇翻譯。
乾衣密封檢查完，裝備也一件件就位，整個谷底的節奏開始慢慢變快。
救援隊隊長伊里奇站到水洞口旁邊，看了看手錶：「離預定入水，還有五分鐘。」
從那一刻起，谷底的喧鬧被拉上了一條看不見的「倒計時進度條」。
「五分鐘檢查裝備。」伊里奇舉起手：「所有人，做最後一次自檢和互檢。」
平台上頓時響起一片「咔噠」的聲音。
「兩分鐘，做密封。」伊里奇的聲音再次響起，「檢查頸封、腕封、手套、乾衣拉鏈。」
這一條指令，讓救援隊和洞潛隊所有人的動作都加快了一些。
「這次我們身上的密封要比上次小心一些。」伊萬諾夫對楊奇說，「十五米以下，那整層水本身就是毒。任何漏水點，都很致命。」
「一分鐘，排隊入水。」伊里奇發出了下水前的最後命令。
所有閒聊戛然而止，只剩下裝備摩擦的細碎聲，還有那口黑水洞裡傳出來、幾乎察覺不到的細微水響。
楊奇吸了口冷氣，跟在隊伍後面，走向惡魔墳場那隻「睜開的惡魔之眼」。
入水點是豎井的井口邊緣。
平台邊緣架起了臨時欄杆，欄杆上掛著警示燈；井口邊上扎了兩根粗鋼釘，主線從鋼釘那兒繞了一圈，線頭被打結固定在一個金屬環上。
第一批下水的是政府救援隊的潛水員，他們動作嫻熟地坐在平台邊緣，腳一抬，憋著氣整個人滑進水裡。
「撲通——」
冷水一擁而上，很快沒過他們頭頂，只剩下兩串細細的氣泡，從豎井裡往上爬。
然後是洞潛隊和網紅拍攝組，楊奇因為擔心查納亞提的箱子引人注目，故意和伊萬諾夫排在最後。
輪到楊奇時，他坐到平台邊，雙手握住面鏡和調節器，視線掃過井口那一圈濕漉漉的岩石。
「我回來了，等著我，師傅。」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
然後，他順著主線，往前一滑。
寒冷順著頸部的密封往下灌，乾衣里那一點點被壓出的空氣被擠到肩膀上，變成一圈環繞鎖骨的氣泡帶。
世界只剩下兩種聲音：自己的呼吸聲在頭殼裡「呼——呼——」和鋼瓶里氣體通過一節節管路時的「嘶嘶」細響。
剛才那些喧囂、喊叫、攝像機的提示音、無人機的嗡嗡聲，全都被留在了水面上。
惡魔墳場水洞的豎井上掛著幾隻舊的錨點和被泥封住半截的繩頭，像從牆縫裡伸出來的枯手指。
十幾秒後，他落在了第一個「中間平台」。
豎井底部是一塊略微凹進去的碟形凹地，像有人在岩石上用手指按出了一個淺淺的窩。
第一次來的時候，這裡就像一個縮小版的「水下廣場」，幾隊人聚在這裡整理裝備、確認狀態。
這一次，人更多了。
主線從豎井一側的岩壁滑下來，在凹地中間繞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彎，然後鑽進前方那個向下傾斜的暗口。
幾個身著乾衣的潛水員已經在凹地邊緣懸浮就位，手捏主線，低頭確認自己電腦上的深度和時間。
而在凹地里最靠後的那個角落，那個刷著「ROV控制單元」的黑箱子，被一圈浮力袋拖著，安安穩穩地在水裡「坐底」。
幾道牽引繩從箱體的固定環上延伸出來，一頭捆在楊奇和伊萬諾夫的腰側裝備環上，另一頭系在主線上。
這東西不論在水面還是水下，楊奇都絕不會讓它脫手。
楊奇在箱子旁邊懸停，心裡感覺著其中傳來的「第二套感官」，也就是查納亞提身體的感覺。
查納亞提在裡面蜷著身子，像只被塞進皮箱裡的巨大海參。
谷底平台中央那個黑水洞就靜靜躺在那兒，被一圈濕滑的岩石邊緣圍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谷底卻意外得一點兒也不冷清。
政府救援隊的帳篷就搭在水洞口上方的平台邊緣，幾張摺疊桌拼成臨時指揮台，上麵攤著好幾份地圖和手繪洞線示意圖，紙頁被風吹得一張張翻起來。
政府救援隊的隊長是個五十歲上下、臉曬得通紅的本地人，叫伊里奇，戴著一頂褪色的棒球帽，正夾著一支筆和洞潛隊的老闆低聲交流。他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都要在地圖上點兩下。
這支洞潛隊上次在惡魔墳場水洞裡失蹤了一位同伴，但這種事在惡魔墳場稀鬆平常，官方救援隊根本不想管。可這支洞潛隊大部分都是當地的有錢人，他們出動人脈遊說外加掏經費才把官方的救援隊給請出了山。
那支洞潛隊擠在另外一塊空地上，身上乾衣的LOGO和上次楊奇在水下氧氣瓶上見到的一樣。
還有一支網紅隊占了個角落。一個穿得花里胡哨的UP主對著鏡頭練台詞：「在我身後，就是前幾天殺死了兩名潛水員的惡魔墳場水洞…」。他旁邊的人幫他看監視器，一邊走一邊找「最好看的機位」。
「果然是網紅水洞。」楊奇把背包往下一挪，伸手捂了捂被山風吹得生疼的耳朵，「前兩天死過人，現在還熱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他說著，伸手去扶查納亞提的箱子。
那是他們這趟行動里最「顯眼」的一件東西。
箱子被刷成了啞光黑，側面整整齊齊印著英文大字——「ROV CONTROL UNIT」，看起來就像某種貴得要死的深水機器人控制艙。
箱體外面綁了一圈螢光橙色的浮力袋和兩三道加厚織帶，排列得密不透風，從任何角度看過去都能找到現成的牽引點，方便楊奇他們在水下控制方向。
紀芸芸派來的人一邊抬箱子，一邊挪著步子小心往水洞邊走。
「放這裡。」楊奇在離水邊一米左右的地方比了個手勢，讓人把箱子暫時擱在平台上。
「先互相檢查一下。」伊萬諾夫拍了拍楊奇的肩，示意他把注意力從箱子上挪回到眼前的活兒上。
兩人背靠岩壁站好，互相幫對方把乾衣、腰封、減壓電腦、閥門一個個檢查過去。手套扣緊，頸封在指尖下拉出一圈細微的褶皺又彈回原位，面鏡內側抹了一層防霧劑，又用指節敲了敲鋼瓶底。
他們的通訊設備這次也比上一次複雜。
政府救援隊和那支專業洞潛隊共用一套官方水聲通訊網，頻道被統一稱為「A頻道」。
網紅隊打聽到A頻道後，則拿來了一隻看上去不是很起眼的監聽盒監聽A頻道的輸出，另一頭連著他們自己的攝像和錄音設備。
這群人是打著免費幫救援隊拍攝搜救紀錄片的名義下水的，洛扎維亞官方對於這種人早就習以為常，根本懶得管他們死活，隨便他們下水。
楊奇和伊萬諾夫用的，是紀芸芸買的升級版通訊系統，骨傳導耳機直接嵌在全罩面罩里，單獨開了一個「B頻道」。
這個頻道，只給他們兩個人，水下通訊效果比官方救援隊的好得多。
而且伊萬諾夫作為洛扎維亞洞潛圈的老手，也弄到了A頻道的頻率，他也私下監聽了A頻道的音頻。
這樣，他能一邊聽官方線路的信息，一邊再用極簡的句子，在B頻道里給楊奇翻譯。
乾衣密封檢查完，裝備也一件件就位，整個谷底的節奏開始慢慢變快。
救援隊隊長伊里奇站到水洞口旁邊，看了看手錶：「離預定入水，還有五分鐘。」
從那一刻起，谷底的喧鬧被拉上了一條看不見的「倒計時進度條」。
「五分鐘檢查裝備。」伊里奇舉起手：「所有人，做最後一次自檢和互檢。」
平台上頓時響起一片「咔噠」的聲音。
「兩分鐘，做密封。」伊里奇的聲音再次響起，「檢查頸封、腕封、手套、乾衣拉鏈。」
這一條指令，讓救援隊和洞潛隊所有人的動作都加快了一些。
「這次我們身上的密封要比上次小心一些。」伊萬諾夫對楊奇說，「十五米以下，那整層水本身就是毒。任何漏水點，都很致命。」
「一分鐘，排隊入水。」伊里奇發出了下水前的最後命令。
所有閒聊戛然而止，只剩下裝備摩擦的細碎聲，還有那口黑水洞裡傳出來、幾乎察覺不到的細微水響。
楊奇吸了口冷氣，跟在隊伍後面，走向惡魔墳場那隻「睜開的惡魔之眼」。
入水點是豎井的井口邊緣。
平台邊緣架起了臨時欄杆，欄杆上掛著警示燈；井口邊上扎了兩根粗鋼釘，主線從鋼釘那兒繞了一圈，線頭被打結固定在一個金屬環上。
第一批下水的是政府救援隊的潛水員，他們動作嫻熟地坐在平台邊緣，腳一抬，憋著氣整個人滑進水裡。
「撲通——」
冷水一擁而上，很快沒過他們頭頂，只剩下兩串細細的氣泡，從豎井裡往上爬。
然後是洞潛隊和網紅拍攝組，楊奇因為擔心查納亞提的箱子引人注目，故意和伊萬諾夫排在最後。
輪到楊奇時，他坐到平台邊，雙手握住面鏡和調節器，視線掃過井口那一圈濕漉漉的岩石。
「我回來了，等著我，師傅。」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
然後，他順著主線，往前一滑。
寒冷順著頸部的密封往下灌，乾衣里那一點點被壓出的空氣被擠到肩膀上，變成一圈環繞鎖骨的氣泡帶。
世界只剩下兩種聲音：自己的呼吸聲在頭殼裡「呼——呼——」和鋼瓶里氣體通過一節節管路時的「嘶嘶」細響。
剛才那些喧囂、喊叫、攝像機的提示音、無人機的嗡嗡聲，全都被留在了水面上。
惡魔墳場水洞的豎井上掛著幾隻舊的錨點和被泥封住半截的繩頭，像從牆縫裡伸出來的枯手指。
十幾秒後，他落在了第一個「中間平台」。
豎井底部是一塊略微凹進去的碟形凹地，像有人在岩石上用手指按出了一個淺淺的窩。
第一次來的時候，這裡就像一個縮小版的「水下廣場」，幾隊人聚在這裡整理裝備、確認狀態。
這一次，人更多了。
主線從豎井一側的岩壁滑下來，在凹地中間繞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彎，然後鑽進前方那個向下傾斜的暗口。
幾個身著乾衣的潛水員已經在凹地邊緣懸浮就位，手捏主線，低頭確認自己電腦上的深度和時間。
而在凹地里最靠後的那個角落，那個刷著「ROV控制單元」的黑箱子，被一圈浮力袋拖著，安安穩穩地在水裡「坐底」。
幾道牽引繩從箱體的固定環上延伸出來，一頭捆在楊奇和伊萬諾夫的腰側裝備環上，另一頭系在主線上。
這東西不論在水面還是水下，楊奇都絕不會讓它脫手。
楊奇在箱子旁邊懸停，心裡感覺著其中傳來的「第二套感官」，也就是查納亞提身體的感覺。
查納亞提在裡面蜷著身子，像只被塞進皮箱裡的巨大海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