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轉折點(四)
喧鬧的市井之聲將蒙毅包裹。
他的眼前。
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的少女，叉著腰，手裡拎著一柄用來攪拌蜜糖的木勺，柳眉倒豎。
毫無懼色地怒斥著幾名勛貴子弟。
「你們的馬車，壓壞了我的蜜糖攤子！」
「賠錢！」
聲音清亮。
帶著市井的潑辣與理直氣壯。
一名被呵斥的勛貴弟子似乎覺得丟了面子。
唰——
他直接拔出腰間佩刀。
怒喝道。
「你這賤民！」
「可知我們是誰！？」
「讓我們賠錢？！」
少女面對雪亮的刀鋒。
非但沒有退縮。
反而走上前一步，直面那刀鋒。
揚著下巴。
毫不畏懼地開口道。
「秦律言！」
「毀人財物者，照價賠償！」
「賠錢！」
「這是商君告訴我們秦人的道理！」
「或者。」
「你們跟我去廷尉府說理去！」
她身形不算高大。
卻仿佛有著不容侵犯的氣場。
陽光灑在她因激動而微紅的臉頰上。
眼眸亮得驚人。
蒙毅的眼眶瞬間紅了。
這正是他們初遇時的場景。
他當時便是被少女身上這份鮮活的英氣所吸引。
就在這時。
他周遭環境如同水墨暈染般悄然一變。
夜色深沉。
月色如水銀般流淌而下。
女子手持一柄木劍在月下翩然舞動。
那是他擔心她吃虧。
私下裡偷偷教她的防身劍術。
女子收勢站定。
氣息微喘。
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
她轉過頭。
看向隱在陰影里的蒙毅。
笑嘻嘻地道。
「阿毅。」
「你不一般喔。」
「居然會這種高深劍術。」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不過。」
「你放心。」
「你教我這樣的劍術，以後我肯定不會讓你吃虧的。」
「以後你有事，我肯定第一個上！」
看著她純真而認真的音容笑貌。
兩行滾燙的眼淚。
不受控制地從蒙毅的眼眶中滑落。
這傻子……
他是蒙氏貴子。
自幼練武。
身邊護衛如雲。
怎會需要她來保護？
他教她劍術。
不過是希望在她遇到危險時。
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能……
撐到他趕到的那一刻。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苦澀而溫柔的回憶中時。
畫面陡然劇變。
熾熱的火焰毫無徵兆地沖天而起。
瞬間吞噬了女子所在的院落
悽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
少女在烈火中掙扎。
痛嚎！
火焰纏繞著她的身軀。
吞噬著她的生命。
蒙毅看著在自己面前被烈焰焚燒的女子。
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腦中的理智瞬間崩潰消散。
這是……
只會出現在他噩夢中的情景！
「不——」
他發出如野獸般的嘶吼。
完全忘記了秦白跟他說過的一切。
向前撲去。
他想要衝進火海，想要將她拉出來，想要替她承受那焚身之苦！
曾經。
他沒有趕上。
現在。
他絕不能眼睜睜再看一次！
然而。
一股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光幕。
攔住了他的去路。
任憑他如何捶打都無法突破分毫。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
在眼前被火焰分手啊。
不斷哀嚎。
「啊——」
蒙毅痛苦地抱住了頭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淚水混雜著悔恨。
洶湧而出。
這時。
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看啊……」
「她曾經是如此的信奉秦律，試圖用秦律來保護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蜜糖攤子。」
「但。」
「結果呢？」
「秦律沒能救她。」
「嫪毐輕易地踐踏了她。」
「你的律法……」
「不過是弱者天真可笑的幻想。」
「是強者手中可以隨意扭曲的物什。」
「而你……」
「你想要的構建的所謂律法體系。」
「不過是想用冠冕堂皇的理由。」
「包裝你那可憐的私慾罷了。」
「你只不過是把所有的權貴公卿都當做了讓她枉死的仇人。」
「你只是想。」
「殺人！」
撕心裂肺的痛楚中。
蒙毅仰起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望著前方。
發出了野獸般的慟哭。
「不是的！」
「不是一己私慾！」
「我想她活著！」
「我想讓她……」
「不會被權貴逼死！」
「我想讓如她一般的人能活下去啊！」
他的慟哭聲充滿了悲愴。
然而。
那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道。
「謊言！」
聲未落。
蒙毅周遭的一切再度變幻。
他面前出現了被五花大綁的長信侯嫪毐。
當年。
嫪毐被他們設計擒拿於宮中。
最終的審判。
正是由他蒙毅主持的。
冰冷聲再度響起。
「你既不為復仇……」
「為何在審判嫪毐時，判決了最殘酷車裂之刑？」
「你捫心自問。」
「在那份判決落下時。」
「心中沒有快意？」
「沒有宣洩？」
「你只不過是在滿足你的私慾。」
「蒙毅！」
「你。」
「只是一個假借大義之名的偽君子！」
冷冽的聲音下。
蒙毅回想起了當年在判決嫪毐時。
他內心深處的痛快。
但。
他只為復仇？
只有私慾？
不！
不是這樣的！
他想要的是一個她可以憑藉秦律活下去的世道！
一個……
她。
以及所有像她一樣的黔首們。
能夠平安活下去的世界啊！
他懷揣的。
不止是私仇之憤。
更有想要改變這個世道的決心！
迎著悲慟。
蒙毅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是。」
「我承認！」
「我看著嫪毐被綁上刑車時。」
「內心快意！」
「但！」
「我最終的判決。」
「不是為了她。」
「也不是為了我一己的私仇！」
「我判嫪毐車裂是為震懾朝堂諸公。」
「為陛下立威。」
「若為私仇。」
「動用千刀萬剮之刑。」
「豈不更加痛快！？」
「自她死後。」
「我心中萌生的這個念頭從未改變！」
「我想立此法。」
「是想讓這天下的每一個『她』，都不必再死於權貴的一時之念！」
「不會再因為權力的肆無忌憚而家破人亡！」
這吼聲落下後。
萬籟俱寂。
但。
轉瞬間。
蒙毅就回到了自家府邸的書房中。
他正在與秦白對坐。
面對那國策論。
他提出了……
構陷！
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不想權力牽連無辜者至家破人亡？」
「看看你自己在做什麼！」
「蒙毅！」
「構陷之法，牽連萬家。」
「你在說出口的時候，難道不知道這一法會牽連多少無辜之人？！」
「他們又有何辜？」
「要無緣無故的被你構陷至死？！」
蒙毅緊攥雙拳。
抬頭。
鏗鏘有力的開口說道。
「天下豪強。」
「安有不欺壓黔首者？」
「無辜？」
「豪強族誅也不會有一人無辜！」
「就算是稚童。」
「他們在享受親族掠奪黔首血肉供養的時候。」
「也有罪！」
「這個天下，沒有無辜者！」
話音落下後。
蒙毅周遭的環境開始振盪。
就在這時。
冰冷聲響起了。
「有朝一日，蒙氏有罪。」
「你可自誅？」
聞言。
蒙毅腦海中浮現出了少女明媚的笑容。
阿瑤……
我會改變一切！
如月一般的白光浮現在蒙毅周身。
他眼眸變得銳利無比。
「高貴的名門永遠不會欺凌黔首！」
「若有朝一日蒙氏門庭墜落。」
「我必先死！」
話音落下。
書房瞬間破碎。
一扇門粹由皎潔白光編織而成的門扉。
矗立在他意識的盡頭。
門扉洞開。
其後是深邃而平和的光明。
他知道。
這是他的心門。
蒙毅回首。
看了一眼那些化為無數光點的回憶碎片。
他眼中閃過一絲眷戀。
隨即。
這一絲眷戀變為了決絕。
阿瑤。
曾經我妥協了。
我隱忍了。
但。
我不會再等待！
白光覆蓋了周遭的一切。
蒙毅猛然睜開眼。
清冷如月華般的光芒在他周身無聲地流淌。
秦白這時剛轉過頭來。
他看著順利覺醒且的蒙毅。
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帝國的超凡基石。
今日。
邁出了實質性的第一步。
念頭微轉。
他道。
「子明。」
「你沒事吧？」
話音落下。
蒙毅搖了搖頭。
隨後。
他站起身。
看著流轉在自己周身的月華光芒。
平靜道。
「這就是牧之你所說的超凡之力麼。」
秦白眼眸微動。
他感覺蒙毅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但。
這也很正常？
畢竟。
叩心相當於直面自己內心的陰暗面。
能戰而勝之。
發生些許變化很正常。
現在倒不是關注這個的時候。
念頭微動。
他沉聲開口道。
「子明。」
「你覺醒的能力是什麼？」
聞言。
蒙毅平靜地開口道。
「我覺醒的能力。」
「名為天憲。」
「其形如月華所現。」
「我能感覺到，這月華或可斥退牧之你所言的邪祟。」
「而且……」
他抬眼看向秦白。
那蘊含著月光的清冷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
「若有人在我面前心懷詭詐。」
「編織謊言。」
「天憲會讓我生出感應。」
聽完蒙毅的講述。
秦白眼眸微動。
這天憲的能力與刑種有些相似。
但。
卻比他那抽象的能力要更好一點。
刑種可以審判不義。
這不義……
他都沒搞清楚什麼。
天憲就直接的多了，可以直接洞察謊言。
這個能力配合蒙毅的黑冰台權柄。
當真讓人害怕。
不過。
秦白也發現了一個這些能力的共同點。
不論是他還是陛下亦或是蒙毅。
三人覺醒的力量。
都帶著鎮邪的特性。
這太巧合了。
秦白心中忽然升起一個揣測。
假如說。
邪祟是侵入這個世界的病菌。
那麼。
存在於文明之理中的心之集域，是否就是文明本身的免疫體系？
當病菌出現後，文明感受到了威脅。
便開始激活自身的防禦機制。
他們這些叩心成功的人。
就是文明當中的免疫細胞？
這個猜測讓秦白心中感覺有些不安。
如果當真如此。
那說明邪祟的出現並非偶然……
念頭微轉。
秦白看向了一旁的蒙驍。
他要確認一下。
「公肅。」
「你覺醒的能力是什麼？」
聞言。
蒙驍恭敬開口道。
「回叔父。」
「侄兒的能力，名為征伐旌旗。」
「這個能力能夠增幅我的五感和氣力。。」
「而且。」
「我這能力和仲父一樣，能夠退治邪祟。」
話音落下。
秦白心頭微動。
看來。
他的那個推測沒有錯。
心之集域就是文明對於邪祟的絞殺機制。
念頭一轉。
他想到了那詭異的尖嘯聲，還有盤踞在他心臟的黑色旋渦。
如果心之集域是免疫系統。
那尖嘯聲是什麼？
或許。
他可以利用心之集域來對付這個尖嘯聲。
不過。
現在尖嘯聲從何而來他還未搞清楚。
當務之急。
還是先構建邪祟退治體系。
念頭一定。
秦白看著蒙驍沉聲道。
「公肅。」
「你立刻回宮。」
「將邪祟之事稟報陛下。」
「此事。」
「已非凡俗兵戈所能應對。」
「你稟明此事後。」
「陛下當會授予你拱衛宮闕之權。」
「介時。」
「你於宮中的鐵鷹銳士內，挑選五十名心志最為堅毅的將士。」
「助他們叩心覺醒。」
「切記。」
「這五十人叩心成功後，要日夜不離陛下左右。」
聞言。
蒙驍面色一肅。
他知道這事由多嚴重。
當即。
蒙驍恭聲道。
「喏。」
秦白微微點頭。
五十人。
暫時夠護衛宮闕了。
若非叩心覺醒的力量還不夠可控。
他不會只讓蒙驍覺醒五十人。
至少五百人才行！
念頭微轉。
他看向蒙毅開口道。
「子明。」
「黑冰台的職責。」
「自今日起要多出一項了。」
「過去。」
「黑冰台監察的是人。」
「從現在起。」
「我需要黑冰台監察邪祟軌跡。」
「子明。」
「從黑冰台在咸陽的暗衛中挑選五百人出來。」
「將咸陽所有的坊市都監控起來。」
「為帝國布下第一道屏障。」
話音落下。
蒙毅的眼眸微震。
五百人……
一口氣覺醒這麼多的超凡者……
管控的難度會極大。
但。
他也知曉秦白這麼選擇的原因。
邪祟無形。
若不提前找到對方。
等到禍事到來。
那就不知道會死多少人了。
說到底。
黑冰台挑選五百名暗衛是管控有難度。
不是沒有辦法。
邪祟……
目前是真的沒有辦法對付。
兩相其害取其輕。
念頭微轉。
蒙毅點了點頭道。
「此事關乎帝國社稷。」
「三日內。」
「我會把這件事做好。」
蒙驍亦是聲如洪鐘道。
「侄兒即刻入宮。」
「絕不讓那等魑魅魍魎驚擾陛下！」
秦白微微點頭。
「去吧。」
「時不我待。」
隨後。
兩人沒有拖沓。
各自離開了天師府。
書房內。
再度恢復了寂靜。
秦白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那被秋風掃落的黃葉。
眼眸凝重。
邪祟……
心之集域……
黑色旋渦……
尖嘯……
他緩緩握緊了袖中的那枚殘破小印。
他與嬴政的十年之約。
還能如期完成嗎？
盛世……
會到來嗎？
他的眼前。
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的少女，叉著腰，手裡拎著一柄用來攪拌蜜糖的木勺，柳眉倒豎。
毫無懼色地怒斥著幾名勛貴子弟。
「你們的馬車，壓壞了我的蜜糖攤子！」
「賠錢！」
聲音清亮。
帶著市井的潑辣與理直氣壯。
一名被呵斥的勛貴弟子似乎覺得丟了面子。
唰——
他直接拔出腰間佩刀。
怒喝道。
「你這賤民！」
「可知我們是誰！？」
「讓我們賠錢？！」
少女面對雪亮的刀鋒。
非但沒有退縮。
反而走上前一步，直面那刀鋒。
揚著下巴。
毫不畏懼地開口道。
「秦律言！」
「毀人財物者，照價賠償！」
「賠錢！」
「這是商君告訴我們秦人的道理！」
「或者。」
「你們跟我去廷尉府說理去！」
她身形不算高大。
卻仿佛有著不容侵犯的氣場。
陽光灑在她因激動而微紅的臉頰上。
眼眸亮得驚人。
蒙毅的眼眶瞬間紅了。
這正是他們初遇時的場景。
他當時便是被少女身上這份鮮活的英氣所吸引。
就在這時。
他周遭環境如同水墨暈染般悄然一變。
夜色深沉。
月色如水銀般流淌而下。
女子手持一柄木劍在月下翩然舞動。
那是他擔心她吃虧。
私下裡偷偷教她的防身劍術。
女子收勢站定。
氣息微喘。
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
她轉過頭。
看向隱在陰影里的蒙毅。
笑嘻嘻地道。
「阿毅。」
「你不一般喔。」
「居然會這種高深劍術。」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不過。」
「你放心。」
「你教我這樣的劍術，以後我肯定不會讓你吃虧的。」
「以後你有事，我肯定第一個上！」
看著她純真而認真的音容笑貌。
兩行滾燙的眼淚。
不受控制地從蒙毅的眼眶中滑落。
這傻子……
他是蒙氏貴子。
自幼練武。
身邊護衛如雲。
怎會需要她來保護？
他教她劍術。
不過是希望在她遇到危險時。
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能……
撐到他趕到的那一刻。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苦澀而溫柔的回憶中時。
畫面陡然劇變。
熾熱的火焰毫無徵兆地沖天而起。
瞬間吞噬了女子所在的院落
悽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
少女在烈火中掙扎。
痛嚎！
火焰纏繞著她的身軀。
吞噬著她的生命。
蒙毅看著在自己面前被烈焰焚燒的女子。
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腦中的理智瞬間崩潰消散。
這是……
只會出現在他噩夢中的情景！
「不——」
他發出如野獸般的嘶吼。
完全忘記了秦白跟他說過的一切。
向前撲去。
他想要衝進火海，想要將她拉出來，想要替她承受那焚身之苦！
曾經。
他沒有趕上。
現在。
他絕不能眼睜睜再看一次！
然而。
一股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光幕。
攔住了他的去路。
任憑他如何捶打都無法突破分毫。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
在眼前被火焰分手啊。
不斷哀嚎。
「啊——」
蒙毅痛苦地抱住了頭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淚水混雜著悔恨。
洶湧而出。
這時。
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看啊……」
「她曾經是如此的信奉秦律，試圖用秦律來保護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蜜糖攤子。」
「但。」
「結果呢？」
「秦律沒能救她。」
「嫪毐輕易地踐踏了她。」
「你的律法……」
「不過是弱者天真可笑的幻想。」
「是強者手中可以隨意扭曲的物什。」
「而你……」
「你想要的構建的所謂律法體系。」
「不過是想用冠冕堂皇的理由。」
「包裝你那可憐的私慾罷了。」
「你只不過是把所有的權貴公卿都當做了讓她枉死的仇人。」
「你只是想。」
「殺人！」
撕心裂肺的痛楚中。
蒙毅仰起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望著前方。
發出了野獸般的慟哭。
「不是的！」
「不是一己私慾！」
「我想她活著！」
「我想讓她……」
「不會被權貴逼死！」
「我想讓如她一般的人能活下去啊！」
他的慟哭聲充滿了悲愴。
然而。
那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道。
「謊言！」
聲未落。
蒙毅周遭的一切再度變幻。
他面前出現了被五花大綁的長信侯嫪毐。
當年。
嫪毐被他們設計擒拿於宮中。
最終的審判。
正是由他蒙毅主持的。
冰冷聲再度響起。
「你既不為復仇……」
「為何在審判嫪毐時，判決了最殘酷車裂之刑？」
「你捫心自問。」
「在那份判決落下時。」
「心中沒有快意？」
「沒有宣洩？」
「你只不過是在滿足你的私慾。」
「蒙毅！」
「你。」
「只是一個假借大義之名的偽君子！」
冷冽的聲音下。
蒙毅回想起了當年在判決嫪毐時。
他內心深處的痛快。
但。
他只為復仇？
只有私慾？
不！
不是這樣的！
他想要的是一個她可以憑藉秦律活下去的世道！
一個……
她。
以及所有像她一樣的黔首們。
能夠平安活下去的世界啊！
他懷揣的。
不止是私仇之憤。
更有想要改變這個世道的決心！
迎著悲慟。
蒙毅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是。」
「我承認！」
「我看著嫪毐被綁上刑車時。」
「內心快意！」
「但！」
「我最終的判決。」
「不是為了她。」
「也不是為了我一己的私仇！」
「我判嫪毐車裂是為震懾朝堂諸公。」
「為陛下立威。」
「若為私仇。」
「動用千刀萬剮之刑。」
「豈不更加痛快！？」
「自她死後。」
「我心中萌生的這個念頭從未改變！」
「我想立此法。」
「是想讓這天下的每一個『她』，都不必再死於權貴的一時之念！」
「不會再因為權力的肆無忌憚而家破人亡！」
這吼聲落下後。
萬籟俱寂。
但。
轉瞬間。
蒙毅就回到了自家府邸的書房中。
他正在與秦白對坐。
面對那國策論。
他提出了……
構陷！
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不想權力牽連無辜者至家破人亡？」
「看看你自己在做什麼！」
「蒙毅！」
「構陷之法，牽連萬家。」
「你在說出口的時候，難道不知道這一法會牽連多少無辜之人？！」
「他們又有何辜？」
「要無緣無故的被你構陷至死？！」
蒙毅緊攥雙拳。
抬頭。
鏗鏘有力的開口說道。
「天下豪強。」
「安有不欺壓黔首者？」
「無辜？」
「豪強族誅也不會有一人無辜！」
「就算是稚童。」
「他們在享受親族掠奪黔首血肉供養的時候。」
「也有罪！」
「這個天下，沒有無辜者！」
話音落下後。
蒙毅周遭的環境開始振盪。
就在這時。
冰冷聲響起了。
「有朝一日，蒙氏有罪。」
「你可自誅？」
聞言。
蒙毅腦海中浮現出了少女明媚的笑容。
阿瑤……
我會改變一切！
如月一般的白光浮現在蒙毅周身。
他眼眸變得銳利無比。
「高貴的名門永遠不會欺凌黔首！」
「若有朝一日蒙氏門庭墜落。」
「我必先死！」
話音落下。
書房瞬間破碎。
一扇門粹由皎潔白光編織而成的門扉。
矗立在他意識的盡頭。
門扉洞開。
其後是深邃而平和的光明。
他知道。
這是他的心門。
蒙毅回首。
看了一眼那些化為無數光點的回憶碎片。
他眼中閃過一絲眷戀。
隨即。
這一絲眷戀變為了決絕。
阿瑤。
曾經我妥協了。
我隱忍了。
但。
我不會再等待！
白光覆蓋了周遭的一切。
蒙毅猛然睜開眼。
清冷如月華般的光芒在他周身無聲地流淌。
秦白這時剛轉過頭來。
他看著順利覺醒且的蒙毅。
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帝國的超凡基石。
今日。
邁出了實質性的第一步。
念頭微轉。
他道。
「子明。」
「你沒事吧？」
話音落下。
蒙毅搖了搖頭。
隨後。
他站起身。
看著流轉在自己周身的月華光芒。
平靜道。
「這就是牧之你所說的超凡之力麼。」
秦白眼眸微動。
他感覺蒙毅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但。
這也很正常？
畢竟。
叩心相當於直面自己內心的陰暗面。
能戰而勝之。
發生些許變化很正常。
現在倒不是關注這個的時候。
念頭微動。
他沉聲開口道。
「子明。」
「你覺醒的能力是什麼？」
聞言。
蒙毅平靜地開口道。
「我覺醒的能力。」
「名為天憲。」
「其形如月華所現。」
「我能感覺到，這月華或可斥退牧之你所言的邪祟。」
「而且……」
他抬眼看向秦白。
那蘊含著月光的清冷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
「若有人在我面前心懷詭詐。」
「編織謊言。」
「天憲會讓我生出感應。」
聽完蒙毅的講述。
秦白眼眸微動。
這天憲的能力與刑種有些相似。
但。
卻比他那抽象的能力要更好一點。
刑種可以審判不義。
這不義……
他都沒搞清楚什麼。
天憲就直接的多了，可以直接洞察謊言。
這個能力配合蒙毅的黑冰台權柄。
當真讓人害怕。
不過。
秦白也發現了一個這些能力的共同點。
不論是他還是陛下亦或是蒙毅。
三人覺醒的力量。
都帶著鎮邪的特性。
這太巧合了。
秦白心中忽然升起一個揣測。
假如說。
邪祟是侵入這個世界的病菌。
那麼。
存在於文明之理中的心之集域，是否就是文明本身的免疫體系？
當病菌出現後，文明感受到了威脅。
便開始激活自身的防禦機制。
他們這些叩心成功的人。
就是文明當中的免疫細胞？
這個猜測讓秦白心中感覺有些不安。
如果當真如此。
那說明邪祟的出現並非偶然……
念頭微轉。
秦白看向了一旁的蒙驍。
他要確認一下。
「公肅。」
「你覺醒的能力是什麼？」
聞言。
蒙驍恭敬開口道。
「回叔父。」
「侄兒的能力，名為征伐旌旗。」
「這個能力能夠增幅我的五感和氣力。。」
「而且。」
「我這能力和仲父一樣，能夠退治邪祟。」
話音落下。
秦白心頭微動。
看來。
他的那個推測沒有錯。
心之集域就是文明對於邪祟的絞殺機制。
念頭一轉。
他想到了那詭異的尖嘯聲，還有盤踞在他心臟的黑色旋渦。
如果心之集域是免疫系統。
那尖嘯聲是什麼？
或許。
他可以利用心之集域來對付這個尖嘯聲。
不過。
現在尖嘯聲從何而來他還未搞清楚。
當務之急。
還是先構建邪祟退治體系。
念頭一定。
秦白看著蒙驍沉聲道。
「公肅。」
「你立刻回宮。」
「將邪祟之事稟報陛下。」
「此事。」
「已非凡俗兵戈所能應對。」
「你稟明此事後。」
「陛下當會授予你拱衛宮闕之權。」
「介時。」
「你於宮中的鐵鷹銳士內，挑選五十名心志最為堅毅的將士。」
「助他們叩心覺醒。」
「切記。」
「這五十人叩心成功後，要日夜不離陛下左右。」
聞言。
蒙驍面色一肅。
他知道這事由多嚴重。
當即。
蒙驍恭聲道。
「喏。」
秦白微微點頭。
五十人。
暫時夠護衛宮闕了。
若非叩心覺醒的力量還不夠可控。
他不會只讓蒙驍覺醒五十人。
至少五百人才行！
念頭微轉。
他看向蒙毅開口道。
「子明。」
「黑冰台的職責。」
「自今日起要多出一項了。」
「過去。」
「黑冰台監察的是人。」
「從現在起。」
「我需要黑冰台監察邪祟軌跡。」
「子明。」
「從黑冰台在咸陽的暗衛中挑選五百人出來。」
「將咸陽所有的坊市都監控起來。」
「為帝國布下第一道屏障。」
話音落下。
蒙毅的眼眸微震。
五百人……
一口氣覺醒這麼多的超凡者……
管控的難度會極大。
但。
他也知曉秦白這麼選擇的原因。
邪祟無形。
若不提前找到對方。
等到禍事到來。
那就不知道會死多少人了。
說到底。
黑冰台挑選五百名暗衛是管控有難度。
不是沒有辦法。
邪祟……
目前是真的沒有辦法對付。
兩相其害取其輕。
念頭微轉。
蒙毅點了點頭道。
「此事關乎帝國社稷。」
「三日內。」
「我會把這件事做好。」
蒙驍亦是聲如洪鐘道。
「侄兒即刻入宮。」
「絕不讓那等魑魅魍魎驚擾陛下！」
秦白微微點頭。
「去吧。」
「時不我待。」
隨後。
兩人沒有拖沓。
各自離開了天師府。
書房內。
再度恢復了寂靜。
秦白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那被秋風掃落的黃葉。
眼眸凝重。
邪祟……
心之集域……
黑色旋渦……
尖嘯……
他緩緩握緊了袖中的那枚殘破小印。
他與嬴政的十年之約。
還能如期完成嗎？
盛世……
會到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