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轉折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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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驍在腦海中回想著自己的信念。

  他自幼隨父親在軍中長大。

  不愛詩詞歌賦。

  不喜稷下學宮的辯論清談。

  只愛馬上縱橫。

  沙場馳騁。

  在他少年時。

  他就下定了決心。

  此生。

  一定要為帝國開疆擴土。

  要讓帝國的旗幟,插遍目之所及。

  要和阿父一樣。

  率軍出征時,蠻夷望風而避。

  也就是這時。

  青光渡入了他體內。

  而後。

  蒙驍的臉色變得痛苦了起來。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他喉間溢出。

  劇烈痛楚如洪流。

  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同時。

  他周遭的一切都變了。

  他發現。

  自己正站在一片焦土上。

  頭頂天空如同凝固的血液。

  熾熱的風裹挾著灰燼和血腥氣撲面而來。

  嗆得他幾乎窒息。

  巍峨的咸陽宮闕在他眼前熊熊燃燒。

  昔日潔淨的白玉階被鮮血染透。

  上面倒伏著無數身影。

  那些是他日夜相處的鐵鷹銳士。

  他目光掃過周遭。

  看到了更多讓他心膽俱裂的景象。

  叔父蒙毅倒在斷裂的廊柱旁。

  胸前插著羽箭。

  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長公子扶蘇伏在丹陛之上。

  那總是帶著仁厚憂慮神情的面容一片灰敗。

  身下是一片蔓延的血跡。

  天師秦白也倒在燃燒的宮門附近。

  最後……

  他的視線凝固了。

  就在那面被繡著猙獰狼頭的異族大纛之下。

  一顆頭顱被高高懸掛。

  那頭顱的面容他熟悉到刻骨銘心。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帶著死亡也無法磨滅的威嚴。

  是陛下!

  「不——」

  蒙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眼眶瞬間變得赤紅。

  無邊的憤怒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

  冰冷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響起。

  「你的帝國以暴行而得以昌盛。」

  「必在暴行中毀滅。」

  「你的家族。」

  「效忠的君王。」

  「皆會以天罰而亡。」

  話音未落。

  憤怒的蒙驍咆哮道。

  「暴行?!」

  「昔日六國攻秦時,怎不見天罰?!」

  「胡人叩關,南下劫掠,怎不見天罰?!」

  他話音未落。

  周遭煉獄般的景象驟然如水紋般蕩漾。

  下一刻。

  他置身於一片廣袤的草原上。

  一道畫面在他面前展開。

  那是他少年時。

  第一次跟隨父親蒙恬出征塞外。

  當大秦軍陣擊潰了草原諸部的主力後。

  他親率三百精銳騎兵。

  追亡逐北。

  將那些潰散的殘兵一一斬於馬下。

  追逐的盡頭。


  他們闖入了一個氏族聚居地。

  這裡沒有士卒。

  只有驚恐的老人、婦女,以及那些睜著懵懂又恐懼大眼睛的孩童。

  畫面在此定格。

  聚焦在少年蒙驍那被風沙磨礪得略顯粗糙。

  卻依舊帶著稚氣的臉龐上。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掃過這些毫無威脅的婦孺,沒有絲毫猶豫,冷酷地揮下了手中的戰刀,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不留後患!」

  「殺!」

  「牛羊財物。」

  「盡數驅趕帶回!」

  畫面中。

  秦軍騎兵開始衝鋒。

  雪亮的刀鋒映照著草原刺目的陽光。

  指向那些手無寸鐵的身影。

  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弒殺毫無還手之力的婦孺。」

  「這不是暴行。」

  「那什麼是暴行?!」

  「蒙驍。」

  「你只是一個被帝國培養的屠夫罷了。」

  「你們的終點,只有毀滅。」

  蒙驍徹底暴怒了。

  「胡說八道!」

  「昔年長城未連綿之時。」

  「章公未創馬鐙時。」

  「草原胡騎年年寇邊,劫我城池,殺我子民,擄我婦孺,所過之處,十室九空,屍骸盈野!」

  「他們手中的刀。」

  「可曾對九州婦孺有過半分憐憫?!」

  「血債血償!」

  「仇恨早已刻入骨髓!」

  「他們和大秦。」

  「註定只有一方能夠活下去!」

  「我不殺他們?」

  「難道要等這些孩子在他們母親灌輸的世代仇恨中長大嗎?!」

  「然後讓他們持著彎刀。」

  「南下。」

  「劫掠我大秦的城池,糟踐我大秦的子民嗎?!」

  怒吼聲在靈魂中迴蕩。

  猩紅色的漣漪開始在蒙驍眼中浮現。

  憤怒和信仰同時充斥胸膛。

  他仰天咆哮道。

  「吾身。」

  「為大秦之鋒鏑。」

  「吾心。」

  「為帝國之旌旗!」

  「不論你是誰!」

  「不論你在放什麼狗屁!」

  「我!」

  「蒙驍!」

  「都會找到你,殺了你!」

  伴隨著咆哮。

  他周遭的景象劇烈震盪起來。

  猩紅色的漣漪如水波一般開始席捲。

  最終。

  如同烽火一般燃燒了起來!

  他的眼眸也徹底被猩紅色光芒侵染。

  下一刻。

  他一拳轟出。

  猩紅色漣漪化作了洪流。

  轟——

  所有景象被砸碎。

  蒙驍猛然睜開了雙眼。

  刺目的猩紅光芒如同實質般從他眼中爆發出來。

  眼前身影與幻境的敵人重疊。

  下一刻。

  起身。

  拳如弓矢!

  他要殺了所有擋在帝國之前的敵人!

  「公肅!」

  一聲清喝如同驚雷。

  在他耳邊炸響。

  冷喝聲中。

  附著青光的手。


  如鐵鉗般抓住了蒙驍雙腕。

  那遠超常人的力量。

  硬生生遏制住了那裹挾著猩紅漣漪的拳頭。

  滋——

  青光如水而上。

  裹挾了蒙驍周身。

  下一刻。

  蒙驍眼中的景象盡數破碎。

  燃燒的宮闕,倒伏的屍骸,高懸的頭顱……

  煉獄般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他看清楚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誰。

  不是什麼草原敵騎。

  也不是幻境中那些面目模糊的毀滅者。

  是秦白。

  「叔……叔父……」

  清醒後的蒙驍眼中露出後怕,他剛剛竟然對叔父揮拳相向。

  這是何等悖逆!

  「公肅魯莽,險些誤傷叔父!」

  「請叔父責罰!」

  秦白看著面色羞愧的蒙驍。

  沒有說話。

  他的手臂有些顫抖。

  剛剛……

  真是好險!

  要不是他察覺到蒙驍狀態不對。

  及時出手制止。

  那一拳轟到自己身上。

  少說也是個重傷。

  不過。

  讓他有些沒想到的是。

  在身陷危機時。

  刑種的力量居然大增了。

  此前在和任軒搜尋邪祟的時候。

  他最多將青光用在目力上。

  這覺醒能力……

  在陷入危機時會增強麼?

  想到這。

  他不由看著被他鉗住雙拳的蒙驍。

  蒙驍的覺醒也不一樣。

  他和嬴政的覺醒。

  都是自然而然的叩開心門。

  但。

  蒙驍睜開眼的時候。

  殺意如同實質。

  其爆發的力量也非同一般。

  或許。

  這覺醒自心之集域的力量,不是隨著身陷危機而增強。

  是隨著情緒劇烈起伏而增強。

  念頭微轉。

  他鬆開了鉗住蒙驍的手。

  平靜道。

  「無妨。」

  「叩心問道,所見所聞皆源於己身信念執念,有時難免沉溺其中。」

  「你方才……」

  「看到了什麼?」

  聞言。

  蒙驍不由回想起幻境中的慘狀。

  尤其是想到陛下高懸的頭顱……

  他仍覺心有餘悸。

  片刻後。

  他才澀聲道。

  「叔父。」

  「侄兒看到了咸陽陷落。」

  「宮闕焚毀。」

  「叔父等人皆罹難……」

  「在這個時候。」

  「有一個聲音,指責帝國暴行,斷言我等終將毀滅……」

  聞言。

  秦白眼眸微動。

  他這侄兒。

  自幼隨軍長大。

  從來都是想要開疆拓土。

  心之集域給予的試煉便是帝國覆滅麼。

  看來。

  這叩心一關。

  千人千面。

  就是不知道失敗會怎麼樣。

  念頭微轉。

  他看向了一旁的蒙毅。

  稍早前。

  盤坐而下的蒙毅根據秦白之言。

  在腦海中回想著自己此生。

  他出身蒙氏。

  將門勛貴。

  早年被秦白說服後,和兄長蒙恬在秦王政尚未親政時。

  夜奔宮城。

  押注於那時,尚顯勢單力薄的年輕君王。

  獻上誅呂之策。

  雍城大火。

  不僅焚盡了呂不韋的野心。

  也奠定了蒙氏在新朝無人可及的從龍之功。

  征戰六國。

  百萬屍骸流血漂櫓。

  他未如兄長般親臨前線衝鋒陷陣。

  而是受任執掌帝國的陰影之刃。

  黑冰台。

  於無聲處起驚濤駭浪。

  離間六國君臣,刺探敵國軍情,為陛下清除障礙……

  他手中的力量。

  是帝國在陰影中最鋒利的利刃。

  六王畢,四海一。

  天下歸秦後。

  黑冰台的權柄非但未曾削弱。

  反而擴大至監察天下。

  魚鱗圖冊之策。

  更是讓黑冰台的觸角延伸至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可以說。

  他蒙毅掌握的權柄。

  大到讓公卿變色。

  世家俯首。

  但。

  他卻沒有在這無邊的權力中沉淪。

  其原因。

  蒙毅深埋於心,從未與人言。

  那是一個和他蒙氏貴子。

  帝國權臣身份。

  並不匹配。

  甚至。

  堪稱悖逆的執念。

  身為蒙氏貴子。

  他出生就凌駕於萬萬人之上。

  可。

  他內心最深處的執念。

  卻是建立起一個能夠將君王都束縛其中的的律法體系。

  這份執念。

  甚至超過了蒙氏門庭的傳承與榮耀。

  為了這個想法。

  這些年來他是有過行動的。

  當年。

  中車府令趙高,觸犯了秦律。

  宦官私置外室。

  正常而言。

  以趙高深得陛下信重的身份。

  犯此兩條秦律。

  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況且。

  趙高做的也算不上多麼傷天害理。

  殘缺之人置兩房外室。

  聊以慰藉罷了。

  且。

  趙高還未用強權逼迫。

  是花了錢財。

  你情我願。

  此事。

  就連身兼廷尉之職。

  素以法度治國的左相李斯。

  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默許了。

  他卻動手了。

  在搜集了證據後。

  蒙毅直接讓黑冰天拿人。

  將趙高投入大牢。

  上訴廷尉府。

  讓其依律判斬刑。

  此事振動了咸陽朝野。

  世人皆言。

  蒙氏上卿嚴與律法。

  但。


  他其實是想試探陛下。

  想看看。

  在鐵一般的秦律與帝心之間。

  陛下會如何抉擇。

  他想試試看。

  前古未有的神武帝王。

  是否會有一二念頭將自己的權柄套入律法繩索中。

  不過。

  結果是趙高被陛下赦免。

  官復原職。

  此事。

  讓他認識到。

  此生。

  他蒙毅都難以實現那個宏願了。

  至高的律法。

  唯有君王願意以身入籠。

  方才能夠締造。

  君王不願。

  這個念頭不過鏡花水月。

  雖然蒙毅放棄了嘗試。

  但。

  這個念頭卻從未在他心中消失過。

  反而在歲月的沉澱下。

  紮根愈深。

  因為。

  他實在放不下當年舊事。

  那是他執念的源頭。

  昔年。

  他年少氣盛時。

  曾效仿過遊俠兒之舉。

  隱去蒙氏身份。

  遊歷於咸陽街頭巷尾。

  感受著與高門府邸截然不同的鮮活與躁動。

  那段經歷中。

  他喜歡過一名女子。

  那女子和他自幼接觸過的大家閨秀不同。

  她不善琴棋書畫。

  不喜女紅針織。

  說話做事總是帶著一股子不輸男子的豪氣。

  眉眼飛揚間。

  笑容爽朗.

  像灼灼烈日,又像凜冽清泉。

  他很喜歡她身上那份獨特的英氣。

  那不被世俗禮法拘束的靈魂。

  然而。

  兩人的門庭差距。

  如同天塹。

  他是蒙氏嫡子。

  未來註定要位列朝堂。

  執掌權柄。

  而她。

  只是一介黔首。

  常理而言。

  他們永無共結連理的可能。

  但。

  當年的他。

  太喜歡對方了。

  那份喜歡。

  熾熱而純粹。

  足以衝垮理智的堤壩。

  為了能夠打破門庭之見。

  他在某天下定決心。

  於夜色中。

  跪在了父親蒙武的房門前。

  他言辭決絕。

  請求父親將他的名字從蒙氏嫡系族譜中移至旁系。

  他寧願放棄唾手可得的榮華與權勢。

  只求能與她共結連理。

  他這荒唐的想法。

  遭至了父親的震怒與呵斥。

  蒙氏嫡子。

  自請入旁系。

  只為一名市井女子?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將蒙氏數百年的臉面置於何地!?

  就在這時。

  他的阿兄蒙恬,來到了他的身邊。

  一同跪在了那冰冷石階前。

  蒙恬倒並非貪圖那未來的家主之位。

  而是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深知其性情中的執拗與重情。

  他選擇用這種方式支持他。


  那一跪。

  便是整整一個月。

  最終。

  蒙武妥協了。

  他答應擇一日時間,將蒙毅的名字列入旁系。

  遂了他的心意。

  那一刻。

  蒙毅心中的狂喜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迫不及待地衝出府門。

  想要將自己的身份說出來告訴她。

  然後。

  提出求娶納親之事。

  他相信。

  她定然也是喜歡他的。

  他們之間,再無阻礙!

  但。

  當他飛奔至那處熟悉的小院時。

  映入眼帘中的。

  只有一片被大火焚燒過後的焦黑廢墟。

  他瘋了一般衝進去。

  嘶吼著她的名字。

  沒有。

  什麼都沒有找到。

  沒有生還者。

  沒有遺體。

  只有刺鼻的焦糊味。

  後來。

  他動用了蒙氏的力量。

  查出了真相。

  就在他跪求父親同意時。

  她被權勢滔天的長信侯嫪毐看上了。

  嫪毐驚於她那不同於尋常女子的鮮活與野性之美。

  欲要強納為妾。

  她不從。

  嫪毐便趁夜派人強行擄掠。

  但。

  她性子剛烈如火。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直接點燃了大火。

  將自己葬送。

  蒙毅永遠記得。

  得知真相的那一天。

  天空飄著大雪。

  覆蓋了咸陽的朱牆碧瓦。

  那天的大雪。

  冷得刺骨。

  一直涼到了他的心底最深處。

  後來。

  他變得越發沉默寡言,不再提將名字改入旁系。

  只是將自己徹底埋入了浩如煙海的典籍中。

  提升學識,處理公務。

  變得越發沉穩。

  冷峻。

  不近人情。

  直到後來的一天。

  同樣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裡。

  他遇到了出宮的秦白。

  聽到了秦白訴說的那個盛世願景。

  許諾給蒙氏的未來。

  在那一刻。

  他心中萌生了那個執念。

  他要構建一個將君王都束縛其中的的律法體系。

  其原因。

  倒並非完全因為秦白的理念有多麼打動他。

  而是在他治學理政的年間。

  他反覆咀嚼那份死亡。

  最終。

  他明悟了一個道理。

  當年。

  無論他個人如何努力。

  如何抗爭。

  都無法改變結局。

  嫪毐如日中天。

  就算蒙氏出面支持他也沒有用。

  一個市井之女罷了。

  蒙氏上下都會勸他放棄。

  但。

  如果。

  這天下能有一套無論貴賤皆需遵從的律法體系呢?

  如果。

  權力被關進了律法的籠子裡呢?


  那她當年。

  或許就能憑藉秦律活下來。

  不會因為嫪毐一時興起。

  就如同螻蟻般被碾死。

  他……

  想要她活著。

  就算她不在了。

  他的內心也忍不住的想要做到這一切。

  他想要一個。

  千千萬萬個如『她』一般的黔首。

  能憑藉律法活下去的世道。

  天下有情人,該當眷屬……

  這個念頭。

  成了他此後所有行動的內驅力。

  是他在權臣面具下。

  滾燙的初心。

  就在這時。

  青光洶湧地渡入了他體內。

  蒙毅只覺精神一震。

  周遭的一切瞬間變了。

  陽光和煦的午後。

  咸陽東市,人聲鼎沸。

  熟悉的蜜糖香氣混雜著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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