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閒言碎語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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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爺買妥了鹽,又領著陳木往布莊去。

  那布莊夥計是個精明後生,見王大爺衣衫朴舊,便有些愛理不理。

  王大爺也不惱,只將那棉布一寸一寸地看,一手捻,一手搓,口中念念有詞:「這布料,紗線倒是緊密,只是染得浮了,怕是下水就要褪色。」

  夥計撇了撇嘴,道:「老丈,咱們這兒的布,鎮上誰人不知?都是頂好的貨色,一分錢一分貨,哪有褪色的道理。」

  王大爺嘿嘿一笑,也不與他爭辯,只道:「二尺,你給稱稱,算個實在價。」

  那夥計見他非買不可,這才來了些精神,手腳麻利地裁了布,報了個價錢。

  王大爺又與他磨了半晌口舌,一個要多算,一個要少給,一來一往,倒也熱鬧。

  末了,終是王大爺技高一籌,省下了兩個銅板。他將布仔細疊好,揣入懷中,心裡頗為得意。

  出了布莊,他見陳木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不由一疼。他想,閨女家家的,頭一回到這等繁華熱鬧的鎮上,許是見了什麼新奇玩意兒,心裡想要,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他摸了摸懷裡剩下的最後幾個銅板,那是他預備著買些草藥的錢。他略一思忖,便走到街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擔前。

  那小販的草靶子上,插滿了紅艷艷的糖葫蘆,山楂果子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衣,在日頭底下閃著光,瞧著便讓人嘴裡生津。

  「老哥,這糖葫蘆怎賣?」王大爺問道。

  「三文錢一串,童叟無欺!」小販高聲應道。

  王大爺點了三個銅板出來,遞了過去,挑了一串最大最紅的。他拿著那串糖葫蘆,走到陳木跟前。

  「閨女,來,拿著,嘗嘗鮮。」王大爺將糖葫蘆遞到陳木面前,「方才見你一直盯著瞧,可是饞了?拿著吃,莫跟大爺客氣。」

  陳木抬起頭,望著那串紅得刺眼的山楂果,鼻頭卻是一酸。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儘是方才雜貨鋪門口那幾個潑皮無賴的污言穢語,哪裡還有半分胃口。

  「大爺,我……我不餓,也不饞。」他輕輕搖了搖頭。

  王大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不解:「這是咋了?方才還好好的,怎地一轉眼就這般模樣?可是逛這鎮子逛得不開心了?」在他想來,小孩子到了這般熱鬧的地方,哪有不歡天喜地的道理。

  陳木不敢說。他不想給這個老人添任何麻煩。

  「沒有不開心。」陳木深吸一口氣,找了個由頭,「就是……方才人太多,擠得有些頭暈,走得久了,腿也有些酸軟。」

  「哦,是累了啊。」王大爺聞言,信以為真,臉上的擔憂之色稍減,「是了是了,你身子骨弱,不比我們這些粗手大腳的莊稼人。累了便好生歇歇。那咱們這就回去,早些回去。」

  ……

  陳木不知道,就在他們二人身影消失後,那間雜貨鋪門口,方才還躲在人堆後面的王二麻子,不知何時已然現身。

  他賊頭賊腦地湊到那貨郎老李身後,二話不說,抬腿就是一腳,正中老李的屁股。

  「哎喲!」老李一個趔趄,差點趴在地上。他回頭一瞧是王二麻子,非但不惱,反而嘿嘿一笑,揉著屁股道:「你這殺才,走路怎地沒聲?」

  王二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道:「你這老貨,舌頭比婆娘還長!分明瞧見我擱後面躲著,還當著我的面說我壞話?老子的風流事,也是你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胡咧咧的?若不是看在你替老子吹噓了幾句的份上,方才那一腳,非得把你踹到河裡去!」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閒漢,湊上前來,擠眉弄眼地說道:「王哥,莫動氣,莫動氣。老李這張嘴是碎了些,可方才若不是他提那話頭,咱們也瞧不見那場好戲啊。」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了聲音,「你方才可曾瞧仔細了?那小娘們,一聽咱說起『合歡宗』、『飄香山』這幾個字,那兩隻眼睛,倏地一下就亮了,跟那黑地里的貓眼似的!」

  那被稱為老李的貨郎,也顧不得屁股疼了,連忙湊趣道:「正是,正是!我猜啊,十有八九,她就是從那飄香山上跑下來的雛兒!那臉蛋兒,豈是尋常村子裡能養出來的?」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閒漢頓時來了精神。

  一個生得膀大腰圓的胖大漢子,搓著一雙蒲扇般的大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急不可耐地說道:「那還等什麼?這等水靈靈的仙子,自己送上門來!要是能弄到手,哪怕就快活一個晚上,第二天就讓官府抓了去砍頭,老子也認了!」


  「呸!你他娘的想得倒美!」王二麻子一巴掌拍在胖大漢子的後腦勺上,罵道,「你當那是你家後院的雞,想抓就抓?你沒瞧見她身邊那個老東西?跟護崽的老野豬似的,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咱們幾個方才多瞧了那女娃幾眼,他的眼神就恨不得把咱們給活剮了!咱們要是真敢用強的,他只要往地上一躺,高喊一聲『打人了』,這滿街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們淹死!再驚動了官府,咱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得進去吃牢飯!」

  胖大漢子被他罵得縮了縮脖子,卻仍是不甘心,嘟囔道:「媽的,難道就這麼幹瞧著?一塊肥肉到了嘴邊,還不能下口,這算什麼事兒!」

  「硬的不成,咱們就來軟的嘛。」

  一個一直縮在旁邊沒怎麼說話的瘦高個男人,此時忽然開了口。

  這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短衫,臉上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他叫劉三,早年在鎮上當鋪做過幾天學徒,認得幾個字,自詡比王二麻子這些只曉得下力氣的泥腿子有腦子。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軟的?」王二麻子狐疑地看著他,「怎麼個軟法?」

  劉三見眾人皆洗耳恭聽的模樣,心中甚是得意,他清了清嗓子,賣了個關子:「你們啊,一個個都是豬腦子。光想著怎麼把人弄到手,卻不想想,那小妞兒心裡頭最想要的是什麼。」

  「她想要什麼?不就是想男人了唄!」胖大漢子脫口而出。

  「蠢貨!」劉三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她要是真想男人,還會從那合歡宗跑出來?還會跟著一個窮老頭子過苦日子?你們方才也都聽見了,她打聽什麼最起勁?」

  「合歡宗!飄香山!」尖嘴猴腮的漢子搶著答道。

  「這不就結了!」劉三一拍手掌,臉上露出智珠在握的神情,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她想回去!她一個從山上跑下來的小丫頭,不認得路,心裡頭正沒著沒落的著急呢。咱們要是給她指一條『明路』,你說,她會不會自個兒乖乖地跟咱們走?」

  「指路?」王二麻子還是沒轉過彎來,愣愣地問道,「指什麼路?」

  「你真是個榆木腦袋!」劉三戳了一下他的額頭,「咱們就跟她說,合歡宗的仙子師姐,正在咱們這地界上尋訪失散的師妹,又或者說,有合歡宗的仙師,瞧中了此地的風水,要在此處開山收徒!讓她趕緊去某個地方拜見。她一聽這話,心裡頭能不火急火燎地趕過去?」

  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讓周圍幾個腦袋愚笨的男人頓時恍然大悟。

  「高!實在是高!」胖大漢子一拍大腿,滿臉肥肉亂顫,「這法子好!這法子妙啊!到時候,把她引到哪兒去?」

  劉三陰惻惻地一笑:「地方我都想好了。就她村東頭山腳下,那個破土地廟!那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平日裡除了些野狗,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咱們幾個先去那兒埋伏好。等她自個兒一頭扎進去,那便是入了咱們的口袋!到時候,天高皇帝遠,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還不是由得咱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哦——」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抽氣聲,緊接著,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

  「妙計!劉三,你這腦子,可真比那當鋪掌柜的算盤珠子還精!」王二麻子興奮得滿臉放光,他一把摟住劉三的肩膀,「這法子好!她是自個兒跟去的,就算事後嚷嚷出去,說是咱們騙了她,誰信?一個從合歡宗那種地方跑出來的女娃,說的話有誰會信?只會當她是自個兒不檢點,勾搭漢子!」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得手一般:「等咱們哥幾個都嘗過了仙子的滋味,再把她手腳一捆,嘴巴一堵,連夜送到鎮上的『春香院』去!就憑她這副小模樣,這身段,起碼能賣這個數!」

  說著,他伸出五個油膩膩的手指頭,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五十兩?」老李倒吸一口涼氣,「我的乖乖,那咱們可就發大財了!」

  「那是自然!」王二麻子得意洋洋,「等賣了錢,咱們兄弟幾個平分,人人有份!到時候,是去喝酒還是去賭錢,豈不快活?」

  「好!好!就這麼辦!」胖大漢子早已按捺不住,連聲叫好。

  「可是……」一個始終沒怎麼說話的閒漢,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這計策雖好,可誰去跟她說呢?咱們這幾個大老爺們,一個個長得凶神惡煞的,她見了咱們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躲都來不及,怕是咱們還沒開口,她就先跑了。她不信咱們的話啊。」


  此話一出,眾人又犯了難。確實,他們這幾張臉,怎麼看也不像是能跟「仙子師姐」搭上關係的好人。

  劉三卻是不慌不忙地笑道:「這事兒,我早就想到了。咱們幾個,自然是不能出面的。得找個她不提防的人去。」

  「誰?」眾人齊聲問道。

  劉三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停在王二麻子身上:「你們村里,張屠戶家那個渾小子,你忘了?那個叫張大膽的虎頭小子!」

  「張大膽?」王二麻子一愣,隨即一拍腦門,「對啊!我怎麼把他給忘了!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膽子比天還大!前些日子,不是還天天扒著那老頭子家的牆,衝著裡頭那個小娘們喊些不乾不淨的渾話嗎?」

  「正是他!」劉三點頭道,「他是個半大的孩子,那小娘們就算再警惕,也斷然不會防備一個孩子。咱們把要說的話,一五一十地教給他,讓他去傳。他只要把話帶到,那小娘們必定深信不疑!」

  「可那小子靠得住嗎?萬一他把咱們給賣了怎麼辦?」胖大漢子還是有些不放心。

  「哈哈哈!」劉三放聲大笑,「你當他爹張屠戶那性子是吃素的?他爹最受不得別人說他家閒話。咱們事後,給他十個八個大錢買糖吃,再嚇唬他幾句,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把咱們供出去!他要是敢胡說八道一個字,不用咱們動手,他爹張屠戶第一個就得抄起剔骨刀,打斷他的狗腿!這小子精明著呢,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得爛在肚子裡!」

  計策已定,分工明確,剩下的,便只有那令人作嘔的期待和幻想了。

  「哈哈哈,就這麼辦!」

  「他娘的,老子長這麼大,還沒嘗過仙子是什麼滋味!這回,非得開開葷不可!」

  「到時候,我第一個來!」

  「憑什麼你第一個?當然是二麻子哥先來,他可是有經驗的!」

  幾個男人圍作一團,污言穢語,盪聲浪笑,驚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撲稜稜地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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