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入凡塵探仙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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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未明,遠山尚是一片黛色剪影,村中公雞方才啼了第一聲長鳴,陳木便已醒轉。

  他靜靜躺在鋪著乾草的硬板床上,定定望著頭頂黑黢黢的茅草,心思早已飛到了即將前往的鎮上。

  外屋傳來一陣窸窣聲響,繼而是王婆婆帶著睡起時特有沙啞的嗓音:「小晚,可是醒了?」

  陳木聽得分明,趕忙應道:「嗯,醒了,婆婆。」

  早飯依舊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陳木卻喝得極香,一碗熱糊下肚,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驅散了清晨的寒氣。

  王婆婆自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小布包,嘴裡絮絮叨叨,滿是不放心:「老頭子,你可聽見了?到了鎮上,須得仔細著點,人多眼雜,莫要大意。還有,看好娃兒,莫讓她亂跑,更不許她跟不三不四的生人搭話。這世道,不太平。」

  王大爺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王婆婆又轉向陳木,將那布包塞到他手裡,柔聲道:「小晚,這裡頭是兩個窩窩頭,婆婆今早新蒸的。你跟大爺路上要是餓了,就一人一個,先墊墊肚子。鎮上的東西貴,咱們不買。」

  陳木用力點了點頭:「婆婆,我記下了,您放心。」

  王大爺走到牆角,將早就綑紮停當的一大擔乾柴往肩上奮力一扛。那擔子沉重,壓得他那有些佝僂的脊背猛地一沉,但他悶哼一聲,腰杆復又倔強地挺直了。這擔柴,是他一個多月來,每日上山,一根一根砍下來,又一根一根綑紮好的。

  「走了,閨女。」他瓮聲瓮氣地喊了一聲,當先邁開步子。

  陳木不敢耽擱,急忙跟了上去。他走出幾步,終是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王婆婆孤零零地站在籬笆院門口,正朝他們不停地揮著手。

  陳木心中暗暗起誓:宗主姐姐,待我尋到你,問個分明,無論結果如何,我陳木定會回來。這兩位老人的恩情,我必當湧泉相報。

  下河村離鎮子著實不近,足有二十多里山路。路是土路,被牛車壓、被人踩,坑坑窪窪,遍布碎石。王大爺挑著重擔,腳下卻似生了根,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極是沉穩。

  陳木緊隨其後。起初,他尚覺新鮮,山間的野花,路旁的奇石,甚至是一隻驚飛的鳥,都讓他看得津津有味。然則一個時辰過去,這份新鮮感便被疲憊取代。他兩條腿好似灌了鉛,每抬一步都覺得酸軟沉重,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王大爺雖走在前頭,卻似背後長了眼睛。他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陳木通紅的臉蛋和額角的細汗,便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旁停下。他將柴火擔子穩穩放下,用袖子抹了把汗:「閨女,可是累了?莫要硬撐,咱們歇歇腳,喝口水再走不遲。」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老舊的水囊,遞給陳木。陳木確實渴得緊,接過來喝了幾口。水是山泉水,入口冰涼,帶著一股子甘甜。

  他看著王大爺那張被烈日曬得黝黑的臉,心中湧起一陣愧意,低聲道:「大爺,我不累。倒是您,挑著恁地重的擔子,一路走來,定是比我累多了。」

  「嘿,你這娃兒,說的甚麼話。」王大爺咧嘴一笑,「大爺我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這身子骨,早就磨鍊出來了。倒是你,瞧這細皮嫩肉的,哪裡吃過這等苦頭。來,快把窩頭吃了,吃了才有力氣趕路。」

  陳木拗不過他,只好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解開來,是兩個黑乎乎的窩窩頭。他掰了一半大的遞給王大爺,自己則拿著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窩頭有些干硬,剌得嗓子眼生疼。

  王大爺接過窩頭,三兩口便吃完了,又喝了口水:「閨女,多吃點。到了鎮上,事兒還多著呢。」

  歇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兩人再度上路。或許是歇息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那半個窩頭化作了力氣,陳木覺得腿腳輕快了不少。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已漸漸升到頭頂。當他們翻過一道山樑,視野豁然開朗,遠遠地,一座鎮子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由青磚灰瓦砌成的鎮子,規模比下河村大了何止百倍。即便隔著數里之遙,仿佛也能聽到那股人聲鼎沸的喧鬧,嗅到那股混雜著炊煙、塵土和牲畜氣味的人間煙火氣。

  進了鎮子,陳木的一雙眼睛立時便不夠用了。

  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子招展。有賣各色布匹的綢緞莊,有叮噹作響的鐵匠鋪,有捏著猴子、豬的糖人攤子,更有那掛著「客來香」金字招牌的三層酒樓,樓里飄出的陣陣肉香,霸道地鑽進鼻孔,饞得人直咽口水。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著擔子,嘴裡吆喝著「收舊貨」的貨郎;有趕著滿載貨物的牛車,口中呵斥著牲口的農夫;亦有三五成群,手搖摺扇,一副風流自賞模樣的公子哥兒。

  這一切,於陳木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在合歡宗那八年,他雖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但活動範圍僅限於宗主姐姐賜下的那方小院。這般活色生香、充滿塵世喧囂的景象,他還是破天荒頭一回親眼得見,一時間竟有些目不暇給。

  王大爺對此地顯然熟門熟路,他一手牽著陳木,另一手在前面撥開人群,領著他徑直往鎮子口的柴火市走去。

  「閨女,跟緊了,莫走丟了。」王大爺叮囑道,「這鎮上人多,有些手腳不乾淨的。」

  柴火市里,早已聚集了不少從四鄉八村趕來賣柴的農人。王大爺的那擔乾柴,因為捆得結實,木料又干透了,賣相極好。他尋了個空地,將擔子放下,便有買家上前來盤問。

  一個穿著短褂,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走過來,用腳踢了踢柴火,又抽出一根來掂了掂,撇撇嘴道:「老丈,你這柴火瞧著是干,可分量怕是不夠足啊。二十個銅板,我全要了。」

  王大爺聞言,也不著惱,只是蹲下身,慢條斯理地將那人抽出的柴火又插了回去,憨笑道:「掌柜的,您是行家,我這擔柴,上秤稱一稱便知。都是曬了足足兩個月的硬木,耐燒得很。少於三十五個子兒,我寧可再挑回去。」

  那管事又跟王大爺磨了半天嘴皮子,一會兒說柴火有濕的,一會兒說木料不夠好,王大爺只是笑呵呵地聽著,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三十五個子兒,一個不能少。」

  最後,那管事沒法子,只得數出三十個銅板,又加了兩個,道:「罷了罷了,三十兩個,不能再多了。老丈,賣不賣一句話。」

  王大爺這才點了點頭,接過銅板,一個一個仔仔細細地數了三遍,確認無誤後,方才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走了,閨女。」王大爺拍了拍手上的灰,「賣柴的錢,十個子兒買鹽,五個子兒買些針頭線腦,剩下的,大爺給你扯塊花布,做身新衣裳穿。你身上這件,太舊了。」

  陳木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此處。他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耳朵也豎得老高,極力想從那些嘈雜紛亂的交談聲中,捕捉到一星半點與「合歡宗」或是「修行門派」相關的字眼。

  他跟著王大爺,來到一家名為「百貨通」的雜貨鋪。鋪子極大,從油鹽醬醋到鍋碗瓢盆,一應俱全。王大爺徑直走到櫃檯前,跟那算盤打得噼啪響的鋪子老闆為鹽的價格討價還價起來。

  陳木瞅准這個空當,裝作不經意地踱到鋪子門口。門口正有一個貨郎歇腳,擔子放在一旁,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頭繩、撥浪鼓等小玩意兒。

  陳木深吸一口氣,學著姑娘的口氣,走到貨郎跟前:「大叔,您這擔子裡的東西,可真好看。」

  那貨郎約莫四十來歲,一臉精明,聞言抬眼打量了陳木一番。見是個眉目如畫、模樣俊俏的「小姑娘」,雖衣著樸素,卻難掩天生麗質,頓時來了興致,笑道:「小姑娘好眼光。我這擔子裡的,都是從大地方販來的稀罕物。你想要點什麼?頭繩還是簪子?給你算便宜些。」

  「我……我不要。」陳木連忙擺手,聲音細若蚊蚋,「我就是……就是好奇,想跟大叔打聽個事兒。您走南闖北的,見識肯定比我們這些鄉下人多。」

  「哦?打聽事兒?」貨郎愈發好奇,「小姑娘,但說無妨。只要是這方圓百里的事,還沒有我老李不知道的。」

  陳木醞釀了一下情緒,抬起頭:「大叔,我常聽村裡的老人說故事,說這世上有仙人,是不是真的呀?就是那種,能在天上飛來飛去,還會點石成金的。」

  「哈哈哈哈!」貨郎聞言,當即撫掌大笑起來,引得旁邊幾個閒漢也側目望來,「你這女娃兒,年紀不大,倒還信這個。仙人?那都是說書先生在話本里編出來,哄你們這些小娃娃的。哪兒有的事!」

  陳木故作失望地「哦」了一聲。

  貨郎見他這副模樣,覺得有趣,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嘛,要說這世上真有什麼奇人異事,那倒也不是沒有。就說咱們這地界,你順著這條路一直往東走,有座極高的山,叫『飄香山』。那山上,就住著一個仙家門派,叫作『合歡宗』。」

  合歡宗!

  陳木強壓下心頭的激動,故作驚訝地問道:「合歡宗?那裡頭……真的有仙子嗎?就像故事裡說的那樣?」

  「那可不!」貨郎一說起這個話題,頓時來了精神,他左右看了一眼,刻意壓低了聲音,湊近陳木,神神秘秘地道,「小姑娘,我跟你說,外人不知曉,我老李常年在外跑,聽得多。那合歡宗里住著的,可不就是仙子麼!一個個啊,都生得是美若天仙,身段窈窕,比那畫裡的人兒還要好看幾分!」

  他說著,咂了咂嘴。

  旁邊一個正在剔牙的閒漢聽見了,也湊了過來,嘿嘿笑道:「老李,你又在這兒吹牛了。說得跟真的一樣,你自個兒見過?」

  「去去去,我哪有那等福氣!」貨郎老李啐了一口,不以為然道,「我沒見過,可有人見過啊!王二麻子,你們總知道吧?就是那個潑皮無賴。」

  「王二麻子?他能見著仙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另一個閒漢嗤之以鼻。

  「你還別不信!」老李唾沫橫飛地說道,「這事兒千真萬確!王二麻子那傢伙,前幾年不就到處吹噓麼?說他有一次在鎮上賭錢輸光了,連褲子都當了,天黑了往回走,路上就讓他碰見一個落單的合歡宗仙子。那仙子長得,嘖嘖……王二麻子說,就跟那廟裡的菩薩下了凡塵一樣,看得他魂兒都沒了。」

  「然後呢?」幾個閒漢聽得入了神,催促道。

  「然後?」老李臉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嘿嘿,王二麻子說,那仙子瞧他可憐,非但沒嫌棄他,還對他笑呢。那一笑啊,百花都開了!後來……就在那林子裡,王二麻子跟那仙子,弄了一晚上!第二天醒來,仙子不見了,身邊還留下了幾兩銀子!」

  「真的假的?王二麻子那張破嘴,十句話里有十一句是假的,他的話也能信?」

  「誰知道呢。不過,空穴不來風嘛。再說了,你沒瞧見王二麻子那陣子,走路都帶風,得意洋洋的樣兒,也不像是裝出來的。逢人就說他走了桃花運,遇著仙人跳了。」

  「狗屁的仙人跳!我看是他走了狗屎運!要真是這樣,那咱們也別在這兒閒待著了,改明兒也去那飄香山附近轉轉,萬一也碰上個落單的仙子,豈不快活似神仙?」

  「說的是,說的是!哈哈哈!」

  幾個男人圍作一團,言語間愈發污穢不堪。他們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總往陳木清麗的臉龐和瘦小的身段上瞟。

  陳木站在那裡,只覺得一陣陣地犯噁心。

  王二麻子?就是村東頭那個好吃懶做、遊手好閒的老光棍,每次見到自己,總用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他竟然……竟然跟合歡宗的……

  這怎麼可能?陳木的心亂成一團麻。

  合歡宗的侍女姐姐們,雖說……雖說修煉的功法有些特殊,但個個心高氣傲,眼光極高,怎麼可能看得上王二麻子那等腌臢貨色?

  可這些人的話,又不像全是空穴來風。他們準確地說出了合歡宗,還說出了什麼飄香山。

  「小晚,鹽買好了。」王大爺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咱們去那邊布莊看看。」

  陳木聞言,如蒙大赦,蒼白著臉應了一聲,趕忙轉身,快步跟上王大爺,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那貨郎老李和幾個閒漢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影上,直到他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擁擠的人潮之中。

  「嘿,你們幾個瞧見沒?剛才那女娃,長得可真是水靈,比那鎮上『春香院』里的頭牌還要標緻幾分。」

  「是啊,那小臉蛋,那小腰身……嘖嘖,要是能……嘿嘿嘿。」

  「可惜了,跟著個窮老頭子。要是跟著我,保准她吃香的喝辣的!」

  「得了吧你,就你那倆錢?還是想想怎麼去飄香山撞大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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