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酒後三句真話（二）
第174章 酒後三句真話（二）
他笑了一下，笑聲里卻聽得出一點疲憊：「你在外面混好了，比在這兒熬著強。」
「我一直知道。」陳楚白說，「所以更要謝謝您當年的那幾句話。」
「行。」副主任咳了一聲，「後天晚上吧，我跟高遠他們一起過來。你要喝酒？」
「陪您喝兩杯。」
「好。」
掛斷電話，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霓虹一閃一閃，像是在提醒他，這座城市裡還有一段他已經漸漸走遠的生活。
他躺下，很快睡著。
兩天後，錄製前夜。
那家老館子離台里不遠，是當年頻道經常聚餐的地方。老闆一見到他們這撥熟面孔，嘴上「哎喲」個不停，連忙讓人把二樓靠窗的位置騰出來。
高遠、老李、幾位編導輪番到了，最後副主任邁著不快不慢的步子進門。
大家一見面，寒暄免不了。誰升職了，誰調去別的頻道了，誰乾脆轉行去了短視頻公司。笑聲裡帶著點惆悵。
菜陸續上桌，酒杯也一輪輪滿起來。
「來，小陳。」高遠端起杯子，「這杯先敬你。你現在是我們台里走出去的唯一一個《我是歌手》常駐選手，這排面，給我們音樂頻道長臉。」
「不能這麼說。」陳楚白連忙起身，把杯子舉高一點，「要不是你們當年給我機會，我連廣播間的門都摸不著。」
副主任在一旁笑著看，等兩人喝完，才慢悠悠提起另一個話題：「那天在台里碰見總台那位大領導，他還問起你。」
「我？」陳楚白一愣。
「嗯。」副主任端著杯子，視線落在酒面上，「他就隨口說了一句——「那個小陳現在怎麼樣了？當時你們是不是留不住人」。」
語氣聽著像玩笑，裡面的意思卻各自懂。
「我啊，就說你現在做音樂做得不錯，節目也上了幾期，外面名聲還行。」副主任笑笑，「你出來闖，是好事。台里這碗飯，不是人人都吃得慣。」
他說到這裡，又頓了一下，像是有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自己咽回去。
「總之，你在外面，記得自己是從哪兒出來的就行。」他抬頭看向陳楚白，「別像有的人，一紅就把過去全切乾淨，好像這幾年都是自己憑空蹦出來的。」
「不會。」陳楚白的杯子握得更穩了些，「我能走到今天，誰幫過我，我心裡都記著。」
這句話一落，桌上人都跟著點頭。
後面的酒就喝得隨意了些。誰講了哪個導演的笑話，誰說起當年熬夜剪片子，誰在休息室里被領導當場抓包睡覺。
笑點一波接一波，菜也差不多見了底。
桌上的白酒瓶子空了一半。
陳楚白自覺酒量不算差，但也極少像今天這樣喝。敬完一圈，又被人灌了兩杯，腦子已經開始有點發漲。
他知道自己哪條線，喝到哪兒會開始失控，於是在第三巡的時候，主動把自己的杯子換成了啤酒。
「行了行了，今晚差不多。」高遠看了一眼時間，招呼了一聲，「都有人接嗎？沒人的趕緊叫代駕。」
副主任揮了揮手：「我家就旁邊，走兩步就到了。」
陳楚白搶先掏出手機：「我叫了幾輛代駕車，待會兒一起走。」
不一會兒，代駕陸續抵達門口。
樓下夜風一吹，酒意被吹散了一點。
分別在門口不可避免地又寒暄一輪。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唱，唱到最後」；
誰半開玩笑地說「以後別忘了給我們節目寫首歌」；誰拉著他叮囑「外面水深，有事別一個人扛」。
這些話他一一應下。
等所有人都上了車，他才坐進自己那輛代駕開著的車後排。
車一發動，安靜得出奇。
他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機，屏幕一亮，是一串未讀消息。
最上面，是熱芭。
【熱芭：我們行政已經給你整理了三處園區的資料，明天會拍視頻給你看。】
【熱芭：還有兩個是在星達花園附近的辦公樓，你要不要順便來看？】
那是幾個小時前發來的。
下面還有一條剛剛彈出來的新消息：
【熱芭：錄製前一晚，別喝太多。】
後面跟了一個「盯著你」的表情。
陳楚白盯著那句「別喝太多」，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剛起，就被酒精放大成一陣暖意。
他沒回消息，直接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那頭很快接起。
「餵？」
是她。聲音帶著一點疑惑，也有一點自然的熟悉。
「到家了嗎？」陳楚白靠在椅背上，嗓子有點發乾，說話卻比平時慢了一拍，「還在看劇本？」
「嗯，剛收。」熱芭瞬間聽出他語氣里的不對，「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他老實承認，「跟以前台里的領導、同事吃個飯。」
「那你現在在哪裡？有人送你回去嗎？」她的職業反射先啟動。
「有代駕。」陳楚白看了一眼前座那位正聚精會神開車的師傅，「放心，我現在比你經紀人還安全。」
「嘴還這麼貧。」她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念叨，「我下午才跟你說別喝太多。」
「嗯，聽見了。」他輕輕應了一句。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去，燈光從他側臉滑下去，眼睛在昏黃的光線里有點迷離。
他忽然不太想談什麼辦公場地、節目錄製。那些東西白天已經說得夠多。
酒意一點點往上涌，把很多平時會被他壓下去的話，推到了舌尖。
「熱芭。」
「嗯？」
「謝謝你。」他先說了這句，「幫我找場地，也————一路上幫我這麼多。」
「你又客氣了。」她下意識地想用玩笑糊過去，「再這麼講，我都要開始跟你算諮詢費了。」
「不一樣。」他搖頭，意識到她看不見，又補了一句，「這些事，不只是工作上的幫忙」。
「」
車子過了一個紅綠燈，向前滑行。
他說話的語速更慢了，每一個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出來。
「我以前在台里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螺絲釘。」他開口，「誰給我安排什麼，我就做什麼。誰說節目要怎麼改，我就怎麼調。」
「後來離開了，才發現外面世界很大，很亂，也很累。」
熱芭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這一路上，很多人幫過我。」他的聲音低下來，「但像你這樣既是同行，又不像同行的，不多。」
「什麼意思啊？」她輕輕笑了一下，想讓氣氛別那麼嚴肅。
「就是————」
他努力想找一個合適的詞。
酒精讓他的思維有點遲緩，轉了半天，乾脆不轉了。
「我喜歡你。」
他說。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電話那頭，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到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你——」熱芭下意識張口，又不知道該接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瞬。
車內燈光一閃，代駕司機按了酒店門口的喇叭。
「陳老師，到了。」
前座那人回頭提醒了一句。
陳楚白「嗯」了一聲，手機還貼在耳邊，整個人順著酒意往座椅上一靠。
「餵？」熱芭喊他。
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只有有點放大的、均勻的呼吸聲。
像是某個人終於在一整天的疲憊之後，找到了一個可以徹底放鬆的姿勢。
「陳楚白？」她又試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答。
「————你該不會，給我表完白就睡著了吧。」她忍不住低聲吐槽。
代駕那邊又在催，她只好先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聽著那頭安穩的呼吸，心跳卻莫名跟著亂了兩拍。
「真是的。」她小聲說，「喝點酒就亂說話。」
嘴上這麼講，手機卻一直捨不得掛斷。
直到聽見那頭隱約傳來門卡刷開的「滴」一聲，還有什麼被輕輕放在桌上的悶響，呼吸聲一點點遠了，她才按下結束通話。
客廳里重新只剩下空調的嗡鳴。
熱芭坐在沙發上，盯著屏幕上那行「通話結束」的字樣，過了好久，才慢慢反應過來他剛才，說了「喜歡你」。
是酒話，還是實話？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把快要爬上耳根的熱度按回去。
「算了。」她對自己說，「等他明天醒了，看他記不記得。
7
說完這句，她把手機扣在劇本上，整個人向後倒在沙發里。
燈沒關，劇本也沒翻，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那句有點慢、有點重的話。
—「我喜歡你。」
長沙的酒店裡，有人帶著一身酒氣躺倒在床上，呼吸很快沉入綿長的睡眠。
上海的公寓裡，有人睜著眼睛，在安靜的夜裡，一點一點被那三個字吵得睡不著。
他笑了一下，笑聲里卻聽得出一點疲憊：「你在外面混好了，比在這兒熬著強。」
「我一直知道。」陳楚白說，「所以更要謝謝您當年的那幾句話。」
「行。」副主任咳了一聲，「後天晚上吧，我跟高遠他們一起過來。你要喝酒？」
「陪您喝兩杯。」
「好。」
掛斷電話，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霓虹一閃一閃，像是在提醒他，這座城市裡還有一段他已經漸漸走遠的生活。
他躺下，很快睡著。
兩天後，錄製前夜。
那家老館子離台里不遠，是當年頻道經常聚餐的地方。老闆一見到他們這撥熟面孔，嘴上「哎喲」個不停，連忙讓人把二樓靠窗的位置騰出來。
高遠、老李、幾位編導輪番到了，最後副主任邁著不快不慢的步子進門。
大家一見面，寒暄免不了。誰升職了，誰調去別的頻道了，誰乾脆轉行去了短視頻公司。笑聲裡帶著點惆悵。
菜陸續上桌，酒杯也一輪輪滿起來。
「來，小陳。」高遠端起杯子，「這杯先敬你。你現在是我們台里走出去的唯一一個《我是歌手》常駐選手，這排面，給我們音樂頻道長臉。」
「不能這麼說。」陳楚白連忙起身，把杯子舉高一點，「要不是你們當年給我機會，我連廣播間的門都摸不著。」
副主任在一旁笑著看，等兩人喝完，才慢悠悠提起另一個話題：「那天在台里碰見總台那位大領導，他還問起你。」
「我？」陳楚白一愣。
「嗯。」副主任端著杯子，視線落在酒面上，「他就隨口說了一句——「那個小陳現在怎麼樣了？當時你們是不是留不住人」。」
語氣聽著像玩笑，裡面的意思卻各自懂。
「我啊，就說你現在做音樂做得不錯，節目也上了幾期，外面名聲還行。」副主任笑笑，「你出來闖，是好事。台里這碗飯，不是人人都吃得慣。」
他說到這裡，又頓了一下，像是有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自己咽回去。
「總之，你在外面，記得自己是從哪兒出來的就行。」他抬頭看向陳楚白，「別像有的人，一紅就把過去全切乾淨，好像這幾年都是自己憑空蹦出來的。」
「不會。」陳楚白的杯子握得更穩了些，「我能走到今天，誰幫過我，我心裡都記著。」
這句話一落，桌上人都跟著點頭。
後面的酒就喝得隨意了些。誰講了哪個導演的笑話，誰說起當年熬夜剪片子，誰在休息室里被領導當場抓包睡覺。
笑點一波接一波，菜也差不多見了底。
桌上的白酒瓶子空了一半。
陳楚白自覺酒量不算差，但也極少像今天這樣喝。敬完一圈，又被人灌了兩杯，腦子已經開始有點發漲。
他知道自己哪條線，喝到哪兒會開始失控，於是在第三巡的時候，主動把自己的杯子換成了啤酒。
「行了行了，今晚差不多。」高遠看了一眼時間，招呼了一聲，「都有人接嗎？沒人的趕緊叫代駕。」
副主任揮了揮手：「我家就旁邊，走兩步就到了。」
陳楚白搶先掏出手機：「我叫了幾輛代駕車，待會兒一起走。」
不一會兒，代駕陸續抵達門口。
樓下夜風一吹，酒意被吹散了一點。
分別在門口不可避免地又寒暄一輪。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唱，唱到最後」；
誰半開玩笑地說「以後別忘了給我們節目寫首歌」；誰拉著他叮囑「外面水深，有事別一個人扛」。
這些話他一一應下。
等所有人都上了車，他才坐進自己那輛代駕開著的車後排。
車一發動，安靜得出奇。
他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機，屏幕一亮，是一串未讀消息。
最上面，是熱芭。
【熱芭：我們行政已經給你整理了三處園區的資料，明天會拍視頻給你看。】
【熱芭：還有兩個是在星達花園附近的辦公樓，你要不要順便來看？】
那是幾個小時前發來的。
下面還有一條剛剛彈出來的新消息：
【熱芭：錄製前一晚，別喝太多。】
後面跟了一個「盯著你」的表情。
陳楚白盯著那句「別喝太多」，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剛起，就被酒精放大成一陣暖意。
他沒回消息，直接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那頭很快接起。
「餵？」
是她。聲音帶著一點疑惑，也有一點自然的熟悉。
「到家了嗎？」陳楚白靠在椅背上，嗓子有點發乾，說話卻比平時慢了一拍，「還在看劇本？」
「嗯，剛收。」熱芭瞬間聽出他語氣里的不對，「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他老實承認，「跟以前台里的領導、同事吃個飯。」
「那你現在在哪裡？有人送你回去嗎？」她的職業反射先啟動。
「有代駕。」陳楚白看了一眼前座那位正聚精會神開車的師傅，「放心，我現在比你經紀人還安全。」
「嘴還這麼貧。」她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念叨，「我下午才跟你說別喝太多。」
「嗯，聽見了。」他輕輕應了一句。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去，燈光從他側臉滑下去，眼睛在昏黃的光線里有點迷離。
他忽然不太想談什麼辦公場地、節目錄製。那些東西白天已經說得夠多。
酒意一點點往上涌，把很多平時會被他壓下去的話，推到了舌尖。
「熱芭。」
「嗯？」
「謝謝你。」他先說了這句，「幫我找場地，也————一路上幫我這麼多。」
「你又客氣了。」她下意識地想用玩笑糊過去，「再這麼講，我都要開始跟你算諮詢費了。」
「不一樣。」他搖頭，意識到她看不見，又補了一句，「這些事，不只是工作上的幫忙」。
「」
車子過了一個紅綠燈，向前滑行。
他說話的語速更慢了，每一個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出來。
「我以前在台里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螺絲釘。」他開口，「誰給我安排什麼，我就做什麼。誰說節目要怎麼改，我就怎麼調。」
「後來離開了，才發現外面世界很大，很亂，也很累。」
熱芭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這一路上，很多人幫過我。」他的聲音低下來，「但像你這樣既是同行，又不像同行的，不多。」
「什麼意思啊？」她輕輕笑了一下，想讓氣氛別那麼嚴肅。
「就是————」
他努力想找一個合適的詞。
酒精讓他的思維有點遲緩，轉了半天，乾脆不轉了。
「我喜歡你。」
他說。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電話那頭，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到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你——」熱芭下意識張口，又不知道該接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瞬。
車內燈光一閃，代駕司機按了酒店門口的喇叭。
「陳老師，到了。」
前座那人回頭提醒了一句。
陳楚白「嗯」了一聲，手機還貼在耳邊，整個人順著酒意往座椅上一靠。
「餵？」熱芭喊他。
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只有有點放大的、均勻的呼吸聲。
像是某個人終於在一整天的疲憊之後，找到了一個可以徹底放鬆的姿勢。
「陳楚白？」她又試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答。
「————你該不會，給我表完白就睡著了吧。」她忍不住低聲吐槽。
代駕那邊又在催，她只好先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聽著那頭安穩的呼吸，心跳卻莫名跟著亂了兩拍。
「真是的。」她小聲說，「喝點酒就亂說話。」
嘴上這麼講，手機卻一直捨不得掛斷。
直到聽見那頭隱約傳來門卡刷開的「滴」一聲，還有什麼被輕輕放在桌上的悶響，呼吸聲一點點遠了，她才按下結束通話。
客廳里重新只剩下空調的嗡鳴。
熱芭坐在沙發上，盯著屏幕上那行「通話結束」的字樣，過了好久，才慢慢反應過來他剛才，說了「喜歡你」。
是酒話，還是實話？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把快要爬上耳根的熱度按回去。
「算了。」她對自己說，「等他明天醒了，看他記不記得。
7
說完這句，她把手機扣在劇本上，整個人向後倒在沙發里。
燈沒關，劇本也沒翻，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那句有點慢、有點重的話。
—「我喜歡你。」
長沙的酒店裡，有人帶著一身酒氣躺倒在床上，呼吸很快沉入綿長的睡眠。
上海的公寓裡，有人睜著眼睛，在安靜的夜裡，一點一點被那三個字吵得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