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像不像兩口子（一）
第175章 像不像兩口子（一）
暈，是從太陽穴那一圈往裡擰的。
陳楚白是在一陣手機震動里醒過來的。
酒店的遮光簾沒拉嚴，縫隙里一道亮線，扎得眼睛發疼。他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手臂一動，整個腦袋跟著「嗡」了一下。
昨晚的酒勁，這會兒正好到頂。
他閉著眼劃開屏幕，指尖在通知欄上一滑，先看到的是時間—一十二點零八。
——直接睡到中午。
再往下，是一溜兒未讀：工作群里趙博然問「曲目確認了嗎」、張嘉佳丟了排練時間表，還有幾條律師那邊的進度更新。最上面置頂那條，是熱芭的頭像。
【熱芭：到酒店了嗎？】
【熱芭：記得讓代駕送上去，不要自己硬撐。】
【熱芭：醒了給我打個電話。】
最後這一條，是早上九點多發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拇指往上劃，看到通話記錄—昨晚十一點多，一通時長十幾分鐘的語音。
後面的內容，一片空白。
他記得自己在車上給她撥了電話，記得她問他有沒有人送，記得自己說了句「謝謝你」。
再之後，像有人把膠片剪斷了一樣。
一我不會酒品差到打一通電話就鬧事吧？
這個念頭像一根小鉤子，在腦子裡晃了晃，讓本來就不利索的神經更亂。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先翻身坐起來，伸手去摸桌上的礦泉水。空瓶子咕嚕一聲滾到地上。
昨晚回來之前，他還特意灌了半瓶水。
頭疼像有人拿錘子在太陽穴里敲，他閉著眼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慢慢浮出一些舊畫面。
便利店門口，夏天的夜風混著烤串味，他一屁股坐在路邊台階上，手裡兩塊錢一瓶的啤酒，嘴裡是別人唱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海闊天空》。
破出租屋裡，他撼滅最後一根煙，空啤酒罐在腳邊滾一圈，手機屏幕上是系統彈出來的新任務，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拿起吉他，把酒倒進水池。
那幾年，酒跟他幾乎是命綁在一起。
想睡、想忘、想把腦子裡那些東西關掉，最方便的就是灌醉自己。直到車禍，直到病床上醒來，直到他看見病房外那幾張憔悴的臉，才知道有些代價，一瓶酒解決不了。
他抬手捂住額頭，笑了一下，又搖搖頭。
一好不容易從那坑裡爬出來，現在自己又往邊上探。
昨晚領導的話也一點點往回浮。
「你出來闖，是好事。台里這碗飯，不是人人都吃得慣。」
「你在外面，記得自己是從哪兒出來的就行。」
酒桌上那陣，他只是覺得這話暖。現在想想，裡面不光是祝福，還有點別的東西。
有對體制的無奈，有對流動的擔憂，也有一絲「這孩子以後飛多遠，我們都管不了了」的放手。
他把這些念頭像一團亂線壓下去，先去洗了把臉。冷水一澆，腦子清醒了一些，疼倒是還在，只是沒那麼炸。
回來拿起手機，他盯著熱芭那一排消息，猶豫了一秒，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一聲，就被接起。
「醒了？」她的聲音在那頭傳過來，比平時低一點，像是壓著點什麼。
「嗯。」他嗓子有點啞，清了清，「頭還在抗議。」
「自找的。」她嘴上不留情，「你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三兩多。」陳楚白老實，「後面我就換啤的了。」
「這叫三兩多？」那頭冷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平時戒酒多久了嗎？」
「知道。」他靠在床邊，掰著手指算了一下，「好幾年沒這麼拼過了。
2
那邊安靜了一下，像是在咬什麼。
「行吧，你還能自己接電話，說明沒死。」她哼了一聲，「開門。」
「啊？」陳楚白愣住，「開什麼門？」
「你酒店房門。」熱芭理直氣壯，「我在外面站了快兩分鐘了。」
「————你等一下。」
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連拖鞋都沒顧上穿，踩著地毯衝到門口，把鏈條解開。
門一拉開，一股冷氣混著走廊的消毒水味撲進來。
門外，戴著帽子和口罩的人縮著脖子站在那兒，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那截眼睛正往裡打量。
「你反應也太慢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抬腳往裡走。
陳楚白扶著門框，愣了足足兩秒，腦子裡只剩下一句她人，是在長沙？
「你————」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走廊，「你什麼時候到的？」
「早上。」她隨口，「九點多。」
「那你在門口站了三小時？」他脫口而出。
熱芭：「————」
她把門反手關上，伸手把口罩扯下來，白了他一眼：「我說的是兩分鐘，不是三小時。你腦袋被酒泡壞了？」
「那你剛才說」」
「我在隔壁。」她指了指外面，「開了一間房。你電話打過來，我才走出來敲你門。」
陳楚白這才注意到，她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保溫桶的銀色蓋子。
「你這是————」
「醒酒湯。」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我經紀人怕你真的斷片，讓我順路看一眼你是不是還活著。」
「順路？」他挑眉，「你昨晚還在上海吧。」
「本來就要飛長沙開個品牌會。」她抬下巴，「只是把機票往前調了兩個小時，順便來當一趟酒後垃圾分類員」。
，「垃圾分類？」
「把你昨晚亂七八糟的情緒處理一下。」她打開保溫桶，「先喝這個。」
一股熟悉的藥味飄出來。陳楚白聞著，胃裡沒翻騰，反而有點餓。
「你經紀人真是操碎了心。」他接過來，「連醒酒湯都想到。」
「她本來是想讓我打車給你送上來就走。」熱芭扯開外套拉鏈，「我怕你把門關死了不認人，只好親自出馬。」
「那得謝謝你們全組。」他把湯碗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熱湯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暖了一塊。
「怎麼樣？」她問。
「好喝。」他點頭，「比醫院的藥水強多了。」
「那就多喝兩口。」她靠在沙發扶手上看他喝，語氣像是在看一個不太聽話的病人，「昨晚你打電話過來，說話拉拉扯扯的，我都以為你要在長沙街頭表演一段戲腔醉酒吟」。」
陳楚白拿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我昨晚————說啥了？」他試探著問。
「你還記得自己給我打電話？」熱芭眯了眯眼睛。
「記得一點。」他誠實，「你問我到酒店沒，我說在車上，還謝謝你。再後面有點糊。」
「那挺好。」她不動聲色地把視線挪開，裝作專心看他手裡的碗，「至少說明你沒喝到斷片。」
「我沒亂講話吧？」他繼續小心翼翼地試探，「沒唱歌、沒罵街？」
「還行。」熱芭懶洋洋地說，「就是————誠實了點。」
「誠實不好嗎？」
「看對象。」她淡淡，「你要是對導演誠實，那叫自殺；對我誠實嘛————」
她頓了頓，嘴角翹了一下，「勉強還能聽。」
陳楚白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她偏偏把話題往旁邊一拐：「總之，幸虧你還有點自制力，知道提前換啤酒。以後少喝一點，留條命給你自己。」
「這不有你在這兒監督。」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放下，「我酒量又不是以前那種一箱起步。」
「以前那種，」她看了他一眼，「要是再來一次，你估計現在不在這兒唱歌，在哪兒坐牢去了。」
這話說得不重，分量卻不輕。
他一時間沒接話，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
那幾年，他自己心裡清楚，真要有一次運氣再差一點，說不定就不是「意外」兩個字能帶過去的。
暈，是從太陽穴那一圈往裡擰的。
陳楚白是在一陣手機震動里醒過來的。
酒店的遮光簾沒拉嚴，縫隙里一道亮線，扎得眼睛發疼。他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手臂一動，整個腦袋跟著「嗡」了一下。
昨晚的酒勁，這會兒正好到頂。
他閉著眼劃開屏幕，指尖在通知欄上一滑，先看到的是時間—一十二點零八。
——直接睡到中午。
再往下，是一溜兒未讀：工作群里趙博然問「曲目確認了嗎」、張嘉佳丟了排練時間表，還有幾條律師那邊的進度更新。最上面置頂那條，是熱芭的頭像。
【熱芭：到酒店了嗎？】
【熱芭：記得讓代駕送上去，不要自己硬撐。】
【熱芭：醒了給我打個電話。】
最後這一條，是早上九點多發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拇指往上劃，看到通話記錄—昨晚十一點多，一通時長十幾分鐘的語音。
後面的內容，一片空白。
他記得自己在車上給她撥了電話，記得她問他有沒有人送，記得自己說了句「謝謝你」。
再之後，像有人把膠片剪斷了一樣。
一我不會酒品差到打一通電話就鬧事吧？
這個念頭像一根小鉤子，在腦子裡晃了晃，讓本來就不利索的神經更亂。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先翻身坐起來，伸手去摸桌上的礦泉水。空瓶子咕嚕一聲滾到地上。
昨晚回來之前，他還特意灌了半瓶水。
頭疼像有人拿錘子在太陽穴里敲，他閉著眼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慢慢浮出一些舊畫面。
便利店門口，夏天的夜風混著烤串味，他一屁股坐在路邊台階上，手裡兩塊錢一瓶的啤酒，嘴裡是別人唱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海闊天空》。
破出租屋裡，他撼滅最後一根煙，空啤酒罐在腳邊滾一圈，手機屏幕上是系統彈出來的新任務，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拿起吉他，把酒倒進水池。
那幾年，酒跟他幾乎是命綁在一起。
想睡、想忘、想把腦子裡那些東西關掉，最方便的就是灌醉自己。直到車禍，直到病床上醒來，直到他看見病房外那幾張憔悴的臉，才知道有些代價，一瓶酒解決不了。
他抬手捂住額頭，笑了一下，又搖搖頭。
一好不容易從那坑裡爬出來，現在自己又往邊上探。
昨晚領導的話也一點點往回浮。
「你出來闖，是好事。台里這碗飯，不是人人都吃得慣。」
「你在外面，記得自己是從哪兒出來的就行。」
酒桌上那陣，他只是覺得這話暖。現在想想，裡面不光是祝福，還有點別的東西。
有對體制的無奈，有對流動的擔憂，也有一絲「這孩子以後飛多遠，我們都管不了了」的放手。
他把這些念頭像一團亂線壓下去，先去洗了把臉。冷水一澆，腦子清醒了一些，疼倒是還在，只是沒那麼炸。
回來拿起手機，他盯著熱芭那一排消息，猶豫了一秒，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一聲，就被接起。
「醒了？」她的聲音在那頭傳過來，比平時低一點，像是壓著點什麼。
「嗯。」他嗓子有點啞，清了清，「頭還在抗議。」
「自找的。」她嘴上不留情，「你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三兩多。」陳楚白老實，「後面我就換啤的了。」
「這叫三兩多？」那頭冷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平時戒酒多久了嗎？」
「知道。」他靠在床邊，掰著手指算了一下，「好幾年沒這麼拼過了。
2
那邊安靜了一下，像是在咬什麼。
「行吧，你還能自己接電話，說明沒死。」她哼了一聲，「開門。」
「啊？」陳楚白愣住，「開什麼門？」
「你酒店房門。」熱芭理直氣壯，「我在外面站了快兩分鐘了。」
「————你等一下。」
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連拖鞋都沒顧上穿，踩著地毯衝到門口，把鏈條解開。
門一拉開，一股冷氣混著走廊的消毒水味撲進來。
門外，戴著帽子和口罩的人縮著脖子站在那兒，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那截眼睛正往裡打量。
「你反應也太慢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抬腳往裡走。
陳楚白扶著門框，愣了足足兩秒，腦子裡只剩下一句她人，是在長沙？
「你————」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走廊，「你什麼時候到的？」
「早上。」她隨口，「九點多。」
「那你在門口站了三小時？」他脫口而出。
熱芭：「————」
她把門反手關上，伸手把口罩扯下來，白了他一眼：「我說的是兩分鐘，不是三小時。你腦袋被酒泡壞了？」
「那你剛才說」」
「我在隔壁。」她指了指外面，「開了一間房。你電話打過來，我才走出來敲你門。」
陳楚白這才注意到，她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保溫桶的銀色蓋子。
「你這是————」
「醒酒湯。」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我經紀人怕你真的斷片，讓我順路看一眼你是不是還活著。」
「順路？」他挑眉，「你昨晚還在上海吧。」
「本來就要飛長沙開個品牌會。」她抬下巴，「只是把機票往前調了兩個小時，順便來當一趟酒後垃圾分類員」。
，「垃圾分類？」
「把你昨晚亂七八糟的情緒處理一下。」她打開保溫桶，「先喝這個。」
一股熟悉的藥味飄出來。陳楚白聞著，胃裡沒翻騰，反而有點餓。
「你經紀人真是操碎了心。」他接過來，「連醒酒湯都想到。」
「她本來是想讓我打車給你送上來就走。」熱芭扯開外套拉鏈，「我怕你把門關死了不認人，只好親自出馬。」
「那得謝謝你們全組。」他把湯碗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熱湯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暖了一塊。
「怎麼樣？」她問。
「好喝。」他點頭，「比醫院的藥水強多了。」
「那就多喝兩口。」她靠在沙發扶手上看他喝，語氣像是在看一個不太聽話的病人，「昨晚你打電話過來，說話拉拉扯扯的，我都以為你要在長沙街頭表演一段戲腔醉酒吟」。」
陳楚白拿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我昨晚————說啥了？」他試探著問。
「你還記得自己給我打電話？」熱芭眯了眯眼睛。
「記得一點。」他誠實，「你問我到酒店沒，我說在車上，還謝謝你。再後面有點糊。」
「那挺好。」她不動聲色地把視線挪開，裝作專心看他手裡的碗，「至少說明你沒喝到斷片。」
「我沒亂講話吧？」他繼續小心翼翼地試探，「沒唱歌、沒罵街？」
「還行。」熱芭懶洋洋地說，「就是————誠實了點。」
「誠實不好嗎？」
「看對象。」她淡淡，「你要是對導演誠實，那叫自殺；對我誠實嘛————」
她頓了頓，嘴角翹了一下，「勉強還能聽。」
陳楚白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她偏偏把話題往旁邊一拐：「總之，幸虧你還有點自制力，知道提前換啤酒。以後少喝一點，留條命給你自己。」
「這不有你在這兒監督。」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放下，「我酒量又不是以前那種一箱起步。」
「以前那種，」她看了他一眼，「要是再來一次，你估計現在不在這兒唱歌，在哪兒坐牢去了。」
這話說得不重，分量卻不輕。
他一時間沒接話，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
那幾年，他自己心裡清楚，真要有一次運氣再差一點，說不定就不是「意外」兩個字能帶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