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等車的時候（一）
第169章 等車的時候（一）
回到上海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
高鐵從虹橋站緩緩滑入站台，人群一股腦湧出閘機，拖著箱子的輪子在地面摩擦出一片雜亂的聲響。
陳楚白和張嘉佳一前一後擠出人流，站在出站口外的風裡，各自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這趟是去長沙錄完第七期，再順帶跑了兩家品牌年會，行程壓得緊，連他這種慣於熬夜的人，也覺得有點乏。
「先打車？」張嘉佳抱著電腦包，問。
「嗯。」陳楚白看了一眼計程車排隊那邊，「排隊太長了，我們到網約車上客點去看看。」
兩人拖著箱子往側門走，虹橋夜裡燈光很亮，外面風一吹，疲憊才真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網約車上客區倒沒那麼多人。電子屏上掛著一排車牌號，時不時上來一輛，接走一撥人。
他們選了個角落站著等。
「你先叫吧。」張嘉佳掏出手機，「我這邊順路，把你放到小區門口，再回自己那邊。」
「你那邊也在這條線上？」陳楚白笑，「看來我們選房眼光都差不多。」
「那當然。」張嘉佳哼了一聲，低頭點開軟體，「你不是說要訓練我經紀人路線規劃能力」嘛，現在實戰演練。」
軟體上顯示前面還有三單。
風從站外灌進來，帶著一點冷意。張嘉佳把拉鏈拉高了一點，又把電腦包往懷裡抱了抱。
「冷？」陳楚白偏過頭，看她一眼。
「還好。」張嘉佳嘴上這麼說，腳下卻換了個姿勢，像是在原地小幅度地蹦了兩下，「長沙那邊化妝間空調開太足了，這邊反而正常。」
他說了句「回去多穿點」，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這句有點像老父親嘮叨，索性咽回了後半句。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剩遠處車流的聲音。
「陳楚白。」張嘉佳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跟你去棚里錄音的時候嗎？」
「哪一次？」陳楚白笑，「次數有點多，我得翻緩存。」
「就是你還在賣歌四處碰壁的時候。」張嘉佳提醒，「那會兒我還天天在學校練聲樂，跑來跑去給你遞水，順便蹭錄音棚聽歌。」
「記得。」陳楚白點頭，「你當時非要把我那幾首demo全拷走，被你爸差點揪出來念了一頓。」
張嘉佳也笑了一下。笑意卻只在嘴角停了停，很快又收回去。
「那會兒，我還真以為自己以後就是要走歌手這條路的。」她低聲說，「每天從早排到晚，各種技巧課、作品分析，感覺不那樣就對不起自己。」
「現在不這麼想了？」
「現在————」張嘉佳看向前方，眼神有點飄，「現在我終於敢承認，自己當時那麼拼，有一大半不是為了我自己。」
陳楚白沒插話，等她往下說。
「我媽是音樂老師。」她開口的時候，語速很慢，「小學的音樂老師，那種會一把電子琴走遍全班的。她教小朋友唱兒歌的時候，都會跟著一起唱，跑調的也不忍心說，就在旁邊輕輕帶。」
她頓了頓，像是在腦子裡搜尋一些畫面。
「她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開音響。」張嘉佳說，「有時候放她那一代人的老歌，有時候放她學生送給她的合唱錄音。我小時候做作業，就是在那種亂七八糟的歌聲里寫完的。」
「那聽起來挺幸福。」陳楚白說。
「是啊。」張嘉佳勾了勾嘴角，「所以我小時候就理所當然覺得，音樂是一個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很溫暖的東西。」
計程車隊那邊有人吹了一聲哨子，幾輛車魚貫而出，又跟他們這邊的等待完全是兩條世界。
「後來我媽生病了。」她把電腦包換了個手，「一開始只是覺得她講課容易喘，後來就檢查出來是晚期。她住院的時候，還讓我給她帶了個小音箱，說病房太安靜，她聽不習慣。」
「她在病床上還給我放音樂。」張嘉佳的聲音有一點點發緊，但壓得很低，「她說，你喜歡就一直唱下去，哪怕以後不當歌手，唱給自己聽也好」。」
她側過臉，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她走了以後，我就把那句話當成了遺言版KPI」。」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覺得如果我不拼命朝歌手那個方向跑，就算是對不起她。」
「所以你才一直沒辦法放下。」陳楚白道。
「嗯。」張嘉佳點頭，「哪怕我知道自己唱得再好，在這個圈子也不見得能跑出來。可我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可能更適合做別的。」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直到這兩年，跟著你跑棚、接工作、談商務，看著你怎麼跟平台、導演、
學校打交道，我才發現一我其實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比站在舞台中央的時候更穩定。」
「那是你本來就有的能力。」陳楚白說，「不是因為你唱得不好，所以才退而求其次。」
「我知道。」張嘉佳輕輕呼了口氣，「可是要承認這點，對我來說，比你在節目上唱高音還難。」
她停頓了一下，終於把那句壓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而且，我以前一直在用我媽喜歡音樂」這件事，來逼自己往舞台上推。
好像我哪天不唱了，就是背叛她。」
「現在呢？」陳楚白問。
「現在我在慢慢想明白。」張嘉佳說，「我媽喜歡的不是當歌手」這件事，她喜歡的是我在音樂裡面那個開心的樣子。」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是你讓我看到，原來不站在舞台中央，也可以在音樂里活得很好。做經紀人，做策劃，做統籌，甚至去學院教書，這些都不妨礙我繼續喜歡音樂。」
「這條路，是你帶我看到的。」
話說到這裡，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所以—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讓我有機會把我媽的那句話重新理解一遍，不再用她當藉口逼自己。」
網約車的電子屏上跳出一行字，提示他們的車還有兩分鐘到達。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陳楚白沉默了幾秒。
「你媽要是現在能看見你忙前忙後，一會兒幫我談合同，一會兒給我擋狗仔，估計只會想—一我閨女怎麼連對別人操心都這麼上心。」他笑了一下，「不會在乎你是不是在舞台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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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
高鐵從虹橋站緩緩滑入站台，人群一股腦湧出閘機，拖著箱子的輪子在地面摩擦出一片雜亂的聲響。
陳楚白和張嘉佳一前一後擠出人流，站在出站口外的風裡，各自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這趟是去長沙錄完第七期，再順帶跑了兩家品牌年會，行程壓得緊，連他這種慣於熬夜的人，也覺得有點乏。
「先打車？」張嘉佳抱著電腦包，問。
「嗯。」陳楚白看了一眼計程車排隊那邊，「排隊太長了，我們到網約車上客點去看看。」
兩人拖著箱子往側門走，虹橋夜裡燈光很亮，外面風一吹，疲憊才真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網約車上客區倒沒那麼多人。電子屏上掛著一排車牌號，時不時上來一輛，接走一撥人。
他們選了個角落站著等。
「你先叫吧。」張嘉佳掏出手機，「我這邊順路，把你放到小區門口，再回自己那邊。」
「你那邊也在這條線上？」陳楚白笑，「看來我們選房眼光都差不多。」
「那當然。」張嘉佳哼了一聲，低頭點開軟體，「你不是說要訓練我經紀人路線規劃能力」嘛，現在實戰演練。」
軟體上顯示前面還有三單。
風從站外灌進來，帶著一點冷意。張嘉佳把拉鏈拉高了一點，又把電腦包往懷裡抱了抱。
「冷？」陳楚白偏過頭，看她一眼。
「還好。」張嘉佳嘴上這麼說，腳下卻換了個姿勢，像是在原地小幅度地蹦了兩下，「長沙那邊化妝間空調開太足了，這邊反而正常。」
他說了句「回去多穿點」，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這句有點像老父親嘮叨，索性咽回了後半句。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剩遠處車流的聲音。
「陳楚白。」張嘉佳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跟你去棚里錄音的時候嗎？」
「哪一次？」陳楚白笑，「次數有點多，我得翻緩存。」
「就是你還在賣歌四處碰壁的時候。」張嘉佳提醒，「那會兒我還天天在學校練聲樂，跑來跑去給你遞水，順便蹭錄音棚聽歌。」
「記得。」陳楚白點頭，「你當時非要把我那幾首demo全拷走，被你爸差點揪出來念了一頓。」
張嘉佳也笑了一下。笑意卻只在嘴角停了停，很快又收回去。
「那會兒，我還真以為自己以後就是要走歌手這條路的。」她低聲說，「每天從早排到晚，各種技巧課、作品分析，感覺不那樣就對不起自己。」
「現在不這麼想了？」
「現在————」張嘉佳看向前方，眼神有點飄，「現在我終於敢承認，自己當時那麼拼，有一大半不是為了我自己。」
陳楚白沒插話，等她往下說。
「我媽是音樂老師。」她開口的時候，語速很慢，「小學的音樂老師，那種會一把電子琴走遍全班的。她教小朋友唱兒歌的時候，都會跟著一起唱，跑調的也不忍心說，就在旁邊輕輕帶。」
她頓了頓，像是在腦子裡搜尋一些畫面。
「她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開音響。」張嘉佳說，「有時候放她那一代人的老歌，有時候放她學生送給她的合唱錄音。我小時候做作業，就是在那種亂七八糟的歌聲里寫完的。」
「那聽起來挺幸福。」陳楚白說。
「是啊。」張嘉佳勾了勾嘴角，「所以我小時候就理所當然覺得，音樂是一個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很溫暖的東西。」
計程車隊那邊有人吹了一聲哨子，幾輛車魚貫而出，又跟他們這邊的等待完全是兩條世界。
「後來我媽生病了。」她把電腦包換了個手，「一開始只是覺得她講課容易喘，後來就檢查出來是晚期。她住院的時候，還讓我給她帶了個小音箱，說病房太安靜，她聽不習慣。」
「她在病床上還給我放音樂。」張嘉佳的聲音有一點點發緊，但壓得很低，「她說，你喜歡就一直唱下去，哪怕以後不當歌手，唱給自己聽也好」。」
她側過臉，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她走了以後，我就把那句話當成了遺言版KPI」。」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覺得如果我不拼命朝歌手那個方向跑，就算是對不起她。」
「所以你才一直沒辦法放下。」陳楚白道。
「嗯。」張嘉佳點頭，「哪怕我知道自己唱得再好，在這個圈子也不見得能跑出來。可我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可能更適合做別的。」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直到這兩年，跟著你跑棚、接工作、談商務，看著你怎麼跟平台、導演、
學校打交道，我才發現一我其實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比站在舞台中央的時候更穩定。」
「那是你本來就有的能力。」陳楚白說，「不是因為你唱得不好，所以才退而求其次。」
「我知道。」張嘉佳輕輕呼了口氣，「可是要承認這點，對我來說，比你在節目上唱高音還難。」
她停頓了一下，終於把那句壓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而且，我以前一直在用我媽喜歡音樂」這件事，來逼自己往舞台上推。
好像我哪天不唱了，就是背叛她。」
「現在呢？」陳楚白問。
「現在我在慢慢想明白。」張嘉佳說，「我媽喜歡的不是當歌手」這件事，她喜歡的是我在音樂裡面那個開心的樣子。」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是你讓我看到，原來不站在舞台中央，也可以在音樂里活得很好。做經紀人，做策劃，做統籌，甚至去學院教書，這些都不妨礙我繼續喜歡音樂。」
「這條路，是你帶我看到的。」
話說到這裡，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所以—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讓我有機會把我媽的那句話重新理解一遍，不再用她當藉口逼自己。」
網約車的電子屏上跳出一行字，提示他們的車還有兩分鐘到達。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陳楚白沉默了幾秒。
「你媽要是現在能看見你忙前忙後，一會兒幫我談合同，一會兒給我擋狗仔，估計只會想—一我閨女怎麼連對別人操心都這麼上心。」他笑了一下，「不會在乎你是不是在舞台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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