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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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獻祭

  「嘉兒,你還忘了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甄老封君的聲音悠悠響起,在這昏暗的屋內,她的嗓音透著一股令人心底發涼的陰冷。

  她微微挺直了彎曲的身子,「咱們甄家確實替皇家勤勤懇懇辦了數干年的差,甚至連太上皇四下江南都是咱們接待的,可你也別忘了,太上皇也給了咱家四十多年的榮華富貴。

  那潑天的權勢,那流水的銀子,哪一樣不是皇家給的?現在太上皇老了,為娘也老了,指不定哪天就沒有了————」

  老封君說到此處,乾枯的手掌猛地拍在交椅的扶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想指望當今陛下還像太上皇那樣寵信咱們,你認為這可能嗎?

  還是說你認為如今這世道上有百年不衰的門楣?你別忘了,世家門閥早就沒有了,這才有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之說。」

  甄應嘉沉默了。他低著頭,那張原本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的不甘而扭曲起來。

  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兩名丫鬟急促且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

  令人心驚肉跳的梟鳴。

  良久,甄應嘉猛地抬起頭,雙目猩紅,像是困獸臨死前的掙扎。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近乎瘋狂的狠戾:「母親,要不然,咱們乾脆反————」

  「住口!」

  那兩個字尚未出口,便被一聲如驚雷般的怒斥生生撞回了嗓子裡。

  甄老封君原本半合的眼皮驟然睜開,瞳孔中爆發出驚人的精芒。

  那枯槁的手猛地抓起靠在牆邊的龍頭拐杖。

  「你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連這種大逆不道之言都敢出口?」

  「呼————」

  拐杖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狠狠揮下。

  「啪!啪!啪!」

  沉重的龍頭拐杖結結實實地抽在甄應嘉的肩膀和後背上。每一下撞擊都發出了沉悶的、肉體與硬木碰撞的咚咚聲。

  甄應嘉被打得身體搖晃,但他卻不敢躲避。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老封君一邊喘息著,一邊再次舉起拐杖朝著他後背打去,「咱們倘若老老實實的接受陛下的處罰,說不定陛下看在玲兒和為娘侍奉太上皇多年的份上給咱們留條活路,一旦沾上造反這兩個字,等著咱們的便是誅九族的下場,你明白嗎?」

  這一杖她是真用了力的,甄應嘉被打得趴在地上,額頭狠狠撞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不敢躲避,只能感受著後背傳來的那種火辣辣的、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燙過的劇痛。

  「今天來的那個蘇瑜你也看到了,為娘自認為還有幾分看人的手段。」

  甄老封君緩緩靠回椅背,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影下閃爍著精芒。

  「我一看那小子就知道是個殺伐果斷的主,那一身的煞氣,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絕非京城那些只會鬥雞走狗的紈絝可比。

  這樣的人,倘若不能將其一棒子打死,便只能與其交好。」

  老封君伸出一根枯槁的手指:「你準備一下,過些日子命人準備三十萬兩銀子,派人運往神京。

  這筆銀子分成兩份,一份交予榮國府的賈老封君,便說請老封君代為保管;另一份則運往秦王府交予玲丫頭,她在那虎狼窩裡,沒銀子傍身可不行,看到銀子她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

  「娘————」

  甄應嘉心頭劇震,那可是三十萬兩銀子啊,即便對甄家來說也是一塊傷筋動骨的肥肉。他下意識地想要辯,只是話還沒出口就被甄老封君堵了回去。

  「閉嘴————先聽我說。」

  老封君那冷冽的自光如刀子般剮在他臉上,生生將他的話語切斷。

  「另外,你明天再派人告知那蘇瑜,就說今日宴席上,真兒、玥兒看到他後頗為傾心,問他喜歡哪個,只要他開口,我們都願意將其嫁他為妻。」

  「娘————孩兒今日觀其行,那個蘇瑜似乎對真兒、玥兒兩個丫頭並沒有其他心思。」

  甄應嘉沒想到自己的母親居然這麼看好蘇瑜,趕緊解釋道:「據孩兒所知,這個蘇瑜跟那林如海之女走得頗近,這兩人恐怕已有私情,他是不會娶咱們————」


  「那就為妾。」

  老封君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像是一枚重磅炸彈在屋內轟然炸裂。

  「啊?」

  甄應嘉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擴散,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衝上天靈蓋,讓他的面孔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也突然暴起。

  「娘————咱們甄家好歹也是江南的名門望族,是太上皇親口誇讚過的!豈有將嫡女給人為妾之理?這要是傳出去,咱們甄家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爛了!此事斷然不可!」

  「呵呵————」

  老封君發出一陣陰冷的嗤笑,她那乾癟的胸腔也在微微震顫。

  「名門望族?脊梁骨?」她猛地撐起身體,渾濁的眼睛死死鎖住甄應嘉,「你別忘了,那蘇瑜可是帶著神樞營全部兵馬下的江南。

  那一萬多名殺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就在趕往江南的路上,你以為人家是來做客的?

  還是說,你以為咱們甄家這幾百個看家護院的家丁和你背地裡招收的那些個死士,能抵擋得住朝廷的鐵甲鋼刀?」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蘇瑜帶著神樞營上萬大軍下江南的動靜,整條大運河都快被踩塌了,你以為那是擺設?」老封君的語氣愈發嚴厲,「正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

  他手裡握著上萬精銳,千里迢迢來到金陵,順手滅掉一個兩個不聽話的大戶士紳,難道不是很平常的事嗎?

  人家只需隨便按個勾結鹽匪」的罪名,咱們甄家這百年的基業,頃刻間就會變成一片焦土!」

  「你猜,到時候蘇瑜會不會順手將咱們甄家給滅了?別說什麼有太上皇在,蘇瑜不敢動甄家這種天真的話。事關江山社稷和朝廷的錢袋子,再重的恩寵,在當今陛下的眼裡,都抵不過那源源不斷的鹽稅銀子!」

  甄應嘉徹底癱軟在地上。

  那種冰冷的死意,順著腳底板直衝腦門,讓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孩兒知道了————」

  甄應嘉低下了頭,原本挺拔的脊樑在這一刻也彎了下來,整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

  清晨,江面上籠罩著一層如輕紗般的薄霧,隨著第一縷微弱的晨光刺破雲靄,霧氣開始翻滾、消散,露出官船那被露水打濕得油光發亮的甲板。

  蘇瑜此時正赤裸著上半身,僅著一條黑色的練功長褲,赤足立於船頭。

  「呼————吸————」

  他的呼吸極具節奏感,每一次深吸,胸腔都如同拉滿的強弓般高高隆起,肋骨間的肌肉緊繃,勾勒出矯健的線條。

  每一次呼氣,也有兩道白色的氣箭便順著鼻腔噴涌而出,在微涼的空氣中激起一陣細微的旋渦。

  「喝!

  蘇瑜猛地跨步沖拳。

  「砰!」

  那是空氣被瞬間壓縮、打爆的沉悶音爆聲,在空曠的江面上迴蕩。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古銅色,隨著動作的起伏,大片大片的汗水順著背脊那深邃的溝壑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澤。

  不遠處,黛玉正擁著一件淡青色的披風,在紫鵑和雪雁的攙扶下,靜靜地佇立在艙門口。

  出身於書香世家的黛玉哪裡見過這般場景?

  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此時睜得滾圓,看著蘇瑜每一次揮拳時,肩胛骨如鷹隼展翅般張合,手臂上青筋暴起,那種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順著江風撲面而來,無不讓她感到一陣陣目眩神迷。

  「哎呀,這————這蘇爺的力氣,怕是能生撕了虎豹吧?」

  一旁的雪雁小臉通紅,兩隻手緊緊絞著帕子,眼睛盯著蘇瑜那因為發力而劇烈抖動的胸肌,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紫鵑雖穩重些,卻也看得雙頰生霞,眼神有些躲閃卻又忍不住偷瞄,心跳快得像是揣了只亂撞的兔子。

  「這算什麼?」

  一旁的智能兒抿嘴輕笑,她那張清麗脫俗的俏臉上帶著一抹不加掩飾的驕傲。

  她此時正端著一盆溫水,腰肢款擺,隨著她的動作,衣袍下那豐滿圓潤的曲線若隱若現。

  「爺說過,他練的這功法,講究的由內到外。你們瞧爺的皮膚,尋常刀劍都難傷分毫呢。」


  「誰說不是呢。」

  晴雯也湊了過來,她雙手抱胸,下巴微揚,驕傲之色幾乎溢於言表,「爺每日晨間都要練上這么半個時辰,雷打不動。

  咱們爺能走到今天這步,靠的便是他的這身真本事。

  用爺的話來說,這叫將偉力歸於自身,方是大丈夫。

  這才是真男兒的本色,比那些只知道吟風弄月的繡花枕頭強了千倍萬倍!」

  就在眾女低聲議論間,天際陡然亮起一道璀璨的金芒。

  伴隨著第一縷陽光直射入蘇瑜的瞳孔,他原本疾如殘影的身形戛然而止。

  「嗡————」

  空氣中隱約傳來一陣低頻的震動。

  蘇瑜雙眼微閉,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後猛地張口一吸。在黛玉等人的視覺中,那一瞬間,仿佛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紫色流光順著陽光被蘇瑜吸入腹中。

  他的皮膚表面瞬間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瑩光,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這一刻舒張開來,噴發出絲絲縷縷的白煙。

  蘇瑜緩緩收勢,雙手下壓,一口濁氣噴出,竟在甲板上吹出一道明顯的痕跡。

  「瑜大哥————你好厲害啊!」

  黛玉快步走上前,全然不顧腳下還帶著露水的甲板。

  她仰起頭,看著蘇瑜那還在冒著熱氣的寬闊胸膛,眼中滿是小星星,纖細的手指忍不住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黛玉輕吟出一句詩,隨後又歪著頭,調皮地笑道,「以前只在書里讀到這些,總覺得是文人誇大。

  今日見了瑜大哥晨練,才知什麼叫氣吞萬里如虎」。

  這金陵城的所謂才子們,若見了瑜哥哥這般英姿,怕是都要羞得鑽進秦淮河裡去了。」

  蘇瑜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靈動如仙子般的少女,鼻翼間縈繞著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他伸出還帶著溫熱的大手,輕輕揉了揉黛玉的腦袋。

  「傻丫頭,練武是為了殺賊護家,可不是為了給那些才子看的。」

  就在幾人說笑聲中,有親兵來報,甄家管家求見。

  蘇瑜換好衣裳後,在官船前廳接見了他,片刻後,甄府的管家甄福快步走了進來,躬身道:「小人甄福,見過爵爺!」

  說罷,甄福恭敬的雙手遞上了一份禮單蘇瑜接過禮單,隨手翻看了一下,皺眉道:「甄大人這一大早的,便派你來送禮,又是為了哪一出?」

  甄福用有些顫抖的聲音答道:「回、回爵爺的話,我家老爺說了,昨兒個我們家的幾位小姐見過爵爺後,對爵爺皆是————皆是頗為傾心。老爺說,爵爺乃是朝廷的棟樑,若能招您為婿,實乃甄家三生有幸!」

  「噗————」

  一旁正在給蘇瑜遞茶的雪雁手一抖,茶水濺出了幾滴。

  蘇瑜正端起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你說什麼?甄大人要招我為婿?」

  「正是!」甄福見蘇瑜有了反應,趕緊跪了下來重重磕了個頭,「我們家老爺說了,您看上哪位小姐儘管說,他絕不會有二話!不管是嫡出的真小姐、玥小姐,還是————就算是二小姐,只要爵爺開口,未嘗不可以商量!」

  「胡鬧!」

  蘇瑜猛地將茶杯重重扣在桌上。

  「啪!」

  瓷器與木材碰撞發出的爆裂聲,嚇得甄福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

  蘇瑜站起身,由於動作過快,帶起的一陣勁風吹得甄福幾乎睜不開眼。他那高大的身影投射下巨大的陰影,將甄福完全籠罩其中。

  來到這個世界越久,他越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和邏輯。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裡,嫡女給人做妾,或者是這種近乎大甩賣」式的聯姻,只有在家族面臨滅頂之災、徹底喪失了所有底牌的時候才會發生。

  這說明,甄家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的危機,這已經不是在嫁女兒,而是在獻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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