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紛擾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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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司大獄深處,陰濕的空氣里瀰漫著鐵鏽與血腥混合的濁氣。

  曾經的內侍省押班陳衍被懸吊在半空,渾身襤褸,血跡斑斑。

  他倔強地將頭撇向一側,對眼前眾人投去不屑的目光。

  「陳衍,這是何必呢?」梁從政站在他面前,語氣複雜。

  「呸——」陳衍啐出一口血水,「梁從政,少在此惺惺作態。他日若是易地而處,你可會出賣官家?」

  「自是不會。」

  「哼!」陳衍冷笑一聲,再不言語。

  雷敬垂著眼瞼,目光掃過被暗紅浸透的磚地,又落在刑具上凝結的血肉上,緩緩起身。

  「梁都知,」他轉向端坐的梁從政,示意了一下刑具,「陳衍頑固不化,要不還是……」

  此前趙煦在福寧殿大發雷霆,嚴令內侍省與皇城司徹查宮中。

  起因是徐行懷疑仍有內侍在暗中為舊黨與高氏傳遞消息。

  趙煦本未深思,經徐行一提,再聯想到日前三黨迅速聯合的異狀,頓時起了疑心——若無高氏在背後授意,三黨何以如此迅捷地達成一致?

  「陳衍,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梁從政做著最後的努力。

  雖各為其主,他內心卻敬佩陳衍的忠義,「若你交代出是何人串通內廷,我必在官家面前為你求情,或可保全性命。」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要我誣陷聖人,萬萬不能。」陳衍說完便閉目待死,再不開口。

  梁從政知他死意已決,長嘆一聲:「何必呢?你可知如此行事,會牽連多少無辜性命?」

  他深知雷敬手段,若陳衍不開口,凡是近日出入慶壽宮的宮女內侍,恐怕都難逃一死。

  眼下正是陛下與舊黨博弈的關鍵時刻,不容半點閃失。

  可惜陳衍再無反應。

  梁從政只得搖頭離去。

  對他們這些內臣而言,皇權更迭的殘酷,遠比外朝更加血腥。

  「顧千帆!」雷敬的聲音陰冷至極,「傳令封鎖四門,近日所有出入慶壽宮之人,一律拿下!」

  與梁從政不同,雷敬近來因皇城司吸納了不少鳳儀衛人手,權勢日盛。

  加之官家已允諾調禁軍老卒沖入皇城,更讓他志得意滿。

  若在如此聖眷下仍不能為君分憂,這司公之位怕是也坐不久了。

  徐行不會知道,自己隨口的一句猜測,在大內掀起了怎樣的腥風血雨。

  而此時的他,正安坐府中廳堂,用著遲來的晚膳。

  雖歸家已晚,盛明蘭與魏輕煙卻仍在等候。

  這份溫情,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安寧。

  「今日坊間都在傳聞蘇相公被貶謫,」待徐行放下碗筷,盛明蘭看似隨意地提起,「細聽之下,竟與官人有莫大關聯。」

  徐行接過侍女遞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點頭道:「貶去汝州了。外間是不是都在傳我是奸臣?」

  若論「養望」之道,蜀洛兩黨確是翹楚,市井中多有其擁躉。

  不用猜也知道,如今汴京街頭必無他半句好話。

  「倒也沒這麼直白。」盛明蘭遞過徐行愛喝的清茶,輕聲道:「只是長此以往,恐壞了徐家聲名。」

  徐行漱了口,不以為意:「沒辦法,官家偏愛是福,這流言便是禍,福禍相依,自古如此。」

  盛明蘭欲言又止,徐行卻擺手打斷,喃喃道:「世事不由人。」說罷便起身往書房去了。

  這點流言蜚語算得了什麼?

  往後的驚濤駭浪只怕更多。

  自那日在金明池畔決心有所作為起,他就已做好了準備。

  何況自殿試後,他的名聲本就毀譽參半,即便那句「天子近臣」,也帶著幾分奸佞的意味。

  他明白盛明蘭的擔憂。

  她雖聰慧,卻還未對輿論中傷做好充分準備。

  在她想來,「簡在帝心」該是經世濟民、位高權重、光耀門楣,而非如今這般惡評如潮。

  對清流門第出身的她而言,這一時確實難以接受。

  「姐姐,」魏輕煙輕聲勸解,「官家是極有主見的。你我既是他身邊人……」話到一半,卻不好再說下去。


  她自幼在偏見中長大,對流言反倒比盛明蘭看得開。

  在她心裡,徐行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經魏輕煙提點,盛明蘭也意識到自己失態。

  她感激地看了眼魏輕煙,急忙追著徐行的腳步進了書房。

  見徐行正拿著一封拜帖細看,她解釋道:「這是今日午時過後送來的。」

  徐行「嗯」了一聲,繼續審視帖主姓名。

  待看清落款,不由莞爾:「魚兒咬鉤了。今後這罵名,怕是有人替我分擔了,你且寬心。」說罷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盛明蘭好奇上前,只見「楊畏」二字躍然紙上。

  她雖不明就裡,卻也不多問,只帶著歉意道:「妾身先前失了分寸,今後必心無雜念,官人莫要生我這小女子的氣。」

  她言語討巧,手上亦是沒停,為徐行按著肩膀。

  「夫人不忘當日'雁來北往'之語便好。」徐行隨口警示一句,便開始書寫給楊畏的回帖。

  看來楊畏見他今日在朝堂上貶謫蘇轍,已迫不及待要改換門庭了,甚至越過盛長柏這個中間人,直接遞帖求見。

  徐行小心斟酌詞句,盛明蘭見此,則在一旁靜靜研墨。

  不時地,她的指尖隨著徐行的筆鋒輕輕勾勒,仿佛在摹仿他的字體。

  待徐行擱筆,她立即問道:「可要現在送出?」

  「讓小林子去吧,魯達怕是找不到門路。」

  盛明蘭接過請帖離去,再回來時手中多了兩張地契。

  「今日我置辦了一處宅子,就在兩條街外的柳曲巷。」說著遞上地契。

  徐行疑惑地看著她,不解為何購置一處宅院卻有兩張地契。

  「東邊那處是今日新置的,恰巧緊鄰的西院地契在祖母那裡,我便討了來,兩處打通修整一番,倒也寬敞。」

  徐行聽出她話中的體貼——這哪是「恰巧」,分明是為了顧及他的顏面,特意將隔壁宅院也買下。

  若他沒記錯,那西院本就是她的嫁妝之一。

  其實盛明蘭原本並無此意,是聽聞街頭流言後,才動了這個心思。

  若被外人知曉徐行住在她的陪嫁宅院裡,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閒話。

  「嗯,你做主便好。」

  徐行還能說什麼?

  拆穿反而顯得矯情。

  接過徐行遞迴的地契,她又道:「今日顧二叔來尋你,滿面春風,像是有喜事。我多問了幾句,他卻不肯明說。」

  徐行一怔,這話題轉得未免太快。

  「什麼也沒說?」

  「後來問了林沖的去處就走了。」

  「該是從軍的事。得空你去牙行買幾個小廝用作日常使喚,小林子他們我另有安排。」徐行這才想起前次提及的從軍之事。

  看來顧廷燁已說服老侯爺,也是,有小秦氏在背後推波助瀾,他的從軍之路自然順暢——人家正巴不得他戰死沙場呢。

  「林沖他們要從軍?」這下輪到盛明蘭驚訝了。

  「嗯,西北將起戰事。」

  這不是他的猜測,而是西夏確在調兵遣將。

  環慶路經略安撫使章楶的奏本明確寫道,西夏正在馬嶺水一帶集結軍隊。

  這也是為何趙煦屢屢受挫,卻仍在每次朝會上堅持議及西北邊事的原因。

  結合此前西夏的國書,其「威嚇」之意已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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