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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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行步出東華門時,已是日影西斜。

  望著遠處在車轅上打盹的魯達,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緩步走近。

  今日在宮中與官家趙煦的一番深談,著實耗費心神。

  要將自己的政見徐徐灌輸給這位年輕官家,並非易事。

  經過整整一個下午的懇切陳詞,他終於說服趙煦將矛頭轉向勢力盤根錯節的朔黨。

  說到底,這一切還是拜高滔滔所賜。

  她與蘇轍過從甚密,致使趙煦對蜀黨心存芥蒂。

  然而治國理政,豈能全憑個人好惡?

  眼下朔黨才是心腹大患。

  反倒是失了蘇轍的蜀黨與缺了程頤的洛黨,如同被拔去利齒的猛虎,已不足為懼。

  「魯達。」

  徐行輕喚數聲,又推了推他的肩膀,這才將鼾聲如雷的魯達喚醒。

  「恩?」魯達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猛然驚醒,慌忙坐直身子:「主君,您出來了?」

  「嗯。」徐行一邊踏上馬車,一邊囑咐道:「日後若見我沒有與其他官員一同出宮,你們自行回府便是,不必在此苦等。」

  「好。」魯達爽快應下。

  以他直率的性子,讓他整日枯坐等待,確實是為難他了。

  待徐行坐穩,魯達揚鞭驅車,回頭問道:「主君可是回府?」

  徐行正閉目養神,聞言忙道:「去范相公府上。」

  不料話音未落,魯達猛地勒住韁繩,滿臉困惑地轉過頭來:「范相公是誰?府邸在何處?」

  「......」

  徐行一時語塞。

  他這才發覺,自己竟也不知范純仁的住處所在。

  不得已,只得命魯達調轉車頭,重回東華門詢問守衛。

  幸而徐行如今在宮中頗有聲名,一位皇城司衛尉副使詳細指明了方向。

  幾經周折,待徐行終於望見范府門匾時,天色已然昏沉。

  他吩咐魯達在旁等候,整了整衣冠,向著那扇朱漆大門走去。

  經門房通傳後,徐行被引至廳堂等候。

  不過片刻,年過花甲的范純仁身著常服緩步而入。

  老人神色平和,既無倚老賣老的審視,也無政見相左的敵意,讓徐行原本忐忑的心緒漸漸平復。

  說實話,徐行對這位舊黨中的「異類」倒是敬重的。

  在他眼中,這位范公次子堪稱這個時代難得的務實之士。

  元祐以來,在一片對新法的口誅筆伐中,唯有范純仁始終保持冷靜,主張就事論事。

  他提出「人才難長,人才難得,豈可盡遺」,力倡唯才是舉。

  在徐行看來,這位老臣猶如黨爭風暴中孤獨的持燭者,試圖在狂風驟雨中守護理性的微光。

  可惜在這是個黨同伐異的時代,反對黨爭本身就成了最大的「異端」。

  細細思量,徐行自覺與這位老相公的政見頗為相合。

  只是二人選擇的道路截然不同:范純仁超然於黨爭之外,做孤獨的調停者;而徐行則深陷其中,欲做喧鬧的掌舵人。

  道不同,不知結局是否相同。

  二人相互見禮後分賓主落座。

  「冒昧打擾,還望范相海涵。」沉默良久,徐行率先開口。

  並非他沉不住氣,而是覺得這般無聲的試探毫無意義。

  「徐奉議此來所為何事?」范純仁語氣溫和,全無呂大防那般威嚴迫人。

  「晚輩為朝政而來。」徐行年方二十,范純仁已六十有五,自稱「晚輩」既顯親近,也表明此次拜訪純屬個人之意。

  不料范純仁聞言當即起身:「若非陛下旨意,老朽不便久留徐奉議。」

  徐行心中苦笑,果然是自己想當然了。

  這些在官場沉浮數十年的老臣,哪個不是心思縝密?

  自己貿然登門,終究是自討沒趣。

  想來在范純仁眼中,他今晨在朝堂上的所作所為,與那些熱衷黨爭的官員無異,說是加劇朝堂紛爭的罪魁禍首也不為過。


  「范相,晚輩確為朝局而來。況且......」徐行略作停頓,覺得在范純仁面前不妨說些真話:「徐行並非新黨之人。」

  「哦?」范純仁原本即將邁出門檻的右腳倏然收回,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徐行:「難不成徐奉議還能屬舊黨?」

  徐行看清他眼中的譏誚,卻不爭辯,只淡淡道:「也非舊黨。」

  「若真要給晚輩貼個標籤,」徐行知道必須儘快打消這位老臣的疑慮,「晚輩可自稱一聲'帝黨'。」

  「帝黨?」這個新鮮的稱謂讓范純仁產生了興趣。

  他回身重新落座,抬手示意徐行繼續。

  「官家勵志革新,並非為了全盤恢復王公之法,而是要去蕪存菁,晚輩亦是此意,可您也看到了,元豐舊臣對熙寧新法的防備之心,已然重過泰山。」

  徐行特意用了「他們」而非「你們」,讓范純仁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見老人神色鬆動,徐行趁熱打鐵:「其實不論新黨或是舊黨,不管初衷如何,誰於國有利,於民有益,晚輩就支持誰。」

  「世間最貴者,不過國與民。」

  輕微的擊掌聲響起,老人臉上浮現笑意:「好一個'世間最貴者,不過國與民'。」

  「徐懷松,看來滿朝之人都錯看你了。」他捋須感慨。

  徐行執禮謝過稱讚,繼續道:「如今黨派之爭已演變為君臣相爭,朝廷政令不通,綱紀不振。長此以往,必將國之不國,臣之不臣。」

  「故而特來向范相請教。」

  「你小子怕是早有成算,就等著老夫往套里鑽吧?」

  他對徐行的稱呼從「徐奉議」變成「小子」,態度從疏遠轉為親近,皆因徐行那句「去蕪存菁」和「世間最貴者,不過國與民」深得他心。

  「晚輩見識淺薄,不過一家之言,豈敢與范相相比?著實前來討教。」

  花花轎子人抬人,徐行不介意給這位老臣應有的尊重。

  「說吧,不必拐彎抹角。」范純仁何等人物,豈會不知若自己有辦法,當初也不會被三黨排擠,落得如今左右不討好的境地。

  見對方不接招,徐行只得直言:「晚輩想請范相居中調和。」

  「調和?如何調和?」范純仁打斷他的話,「你想讓老夫助你們召回熙寧舊臣?」

  果然,這點心思瞞不過這些官場老人。

  好在徐行早有準備:「兩害相權取其輕。黨爭初起時,政見雖有分歧,尚可共商國事。可如今呂相等人已到了為爭權而荒廢政務的地步。」

  「君為孤君,臣為黨臣。長此以往,必傷國本。」

  「晚輩懇請范公以天下蒼生為念,奏請召曾布、李清臣回朝。」

  說到最後,徐行起身長揖不起。

  范純仁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神色複雜:「現在老夫信你是帝黨了。」

  「那為何是李清臣與曾布,而非章惇與呂惠卿?」

  聽這語氣,徐行知事情已成大半,直身答道:「呂、章二人過於激進,朝臣必不應允。」

  「可即便我提出,呂相也絕不會贊成曾、李二人回朝,此事行不通。」

  「若有蜀黨支持呢?」

  「蘇軾?你與陛下剛貶謫其弟,他豈會助你?」

  「若陛下願以門下侍郎之職相許呢?」

  徐行的回答讓范純仁一時怔住,全然不解這番操作的用意。

  才貶了蘇轍,又許蘇軾高位,這是何道理?

  但靜心細思,聯繫眼下朝局,他漸漸摸到些端倪。

  「你們想用蘇軾的蜀黨制衡洛黨?」

  蜀、洛兩黨因理念迥異,天生對立。

  蜀黨思想通達,不拘禮法,代表文採風流與蜀學一脈;洛黨以理學為基,強調「存天理,滅人慾」,是嚴肅的道德哲學家。

  蘇軾的「不拘禮法」與程頤的「循古守禮」本就水火不容,此前蜀黨倚仗太皇太后信任將程頤罷黜便是明證。

  「即便如此,蘇軾也未必會答應。」

  「不,蘇轍不會同意,蘇軾卻未必。」


  蘇轍統領的蜀黨與蘇軾執掌的蜀黨全然不同。

  相較於老謀深算的蘇轍,蘇軾顯然更理想化。

  而理想主義者,往往更容易被說服。

  其實在勸諫趙煦放下成見、聯合蜀黨這件事上,徐行費了不少口舌的。

  但徐行最終說服了趙煦:與蜀黨聯手不僅能制約洛黨,更能拿下其大本營——御史台。

  這才是重中之重。

  朝堂博弈,御史台才是必爭之地。

  「只此一次」范純仁應下之後,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徐行躬身行禮告辭。

  他雖說服了這位忠君體國了一輩子的老臣,卻也明白其不想與他同流。

  徐行到也從未想過拉范純仁入自己陣營,兩人走的本來就不是一條路。

  走出范府,徐行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輕嘆一聲:

  「盡人事,聽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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