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就叫你『荔枝』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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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學三年級的英語課堂。

  年輕的英語老師正在黑板上書寫「Name」這個單詞,用清脆的聲音強調:「同學們注意啦,像這樣的單詞,結尾的『E』呢,很多時候是不發音的哦,我們叫它『Silent E』!」

  坐在靠窗位置的男孩,眼睛突然一亮,像發現了新大陸。

  他猛地轉過頭,用鉛筆頭輕輕戳了戳旁邊扎著羊角辮、正認真記筆記的女孩。

  小女孩疑惑地轉過頭,眨著大眼睛看他。

  男孩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李、知、意!你看,你的名字里也有個『E』……啊不,是『意』!要是『意』不發音,那你豈不是就叫——李、知?」

  他眼珠轉了轉,像是靈光一閃,「嘿嘿,那以後我就叫你『荔枝』好啦!又甜又好聽!」

  小李知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被這個新奇又可愛的稱呼逗樂了,圓圓的小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非但不生氣,反而用力地點點頭,聲音糯糯地附和:

  「嘿嘿,好呀好呀!那以後……你就叫我荔枝!這是我的新名字!」

  ……

  放學後,社區的遊樂場是他們最常去的地方。

  那天,夕陽把滑梯染成金黃色,女孩卻嘟著小嘴,耷拉著腦袋。

  「你怎麼啦?」男孩歪著頭問道。

  小女孩踢著腳下的小石子,悶悶不樂:「嗯……今天那兩個鞦韆又被隔壁樓的那個大胖和他妹妹占了好久,我都等不到……」

  她的聲音里滿是委屈,眼睛眼巴巴地望著那兩隻在空中蕩來蕩去的鞦韆。

  「哎呀!我當是多大的事呢!」小男孩一拍胸脯,「看我的!」

  他像個小勇士一樣,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向鞦韆,與那個占據鞦韆的男孩盡興了一番「友好溝通」。

  片刻後,男孩轉過身,朝著李知意用力地揮手,在夕陽下格外耀眼:「荔枝!快來!我們可以換著坐啦!等一會兒換我在後面推你!」

  小女孩歡快地跑過去,坐在還有些溫熱的鞦韆板上,細聲細氣地說:「你先玩吧,等一會兒再換我……」

  她知道,小男孩其實也很喜歡盪鞦韆。

  「少來!我還不知道你?」小男孩不由分說,已經繞到她身後,兩隻小手穩穩地抓住鞦韆的兩側鏈條,「坐穩啦!起飛咯!」

  「哎呀!陳堯!你輕點推!太高啦!我害怕!」

  小女孩尖叫著,聲音里卻充滿了抑制不住的快樂,裙擺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線。

  銀鈴般的笑聲和男孩賣力的助推聲,交織在落日餘暉里。

  那一刻,穿著小花裙的小女孩坐在鞦韆上大喊道:「我荔枝這輩子,一定要嫁給陳堯!」

  ……

  記憶的膠片快進到某個悶熱的夏夜。

  凌晨兩點,漆黑的天空被閃電撕裂,炸雷一個接一個,瓢潑大雨瘋狂地敲打著杭城的每一扇窗戶。

  陳堯床頭的老人機突然刺耳地響起,聽筒里只有壓抑的哭泣聲和嘩啦啦的雨聲。

  他心頭一緊,二話不說,套上拖鞋、抓起雨傘就衝出了家門。

  單元樓門口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了那個一個瘦小的身影,渾身濕透,單薄的睡衣緊緊貼在身上,頭髮黏在蒼白的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看到陳堯的瞬間,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撲進他懷裡,冰冷的小身體不住地顫抖。

  「他們……他們問我……要跟誰……」她哽咽著,語無倫次。

  陳堯頓時明白了,他早就聽父母隱約提起過,李知意的爸爸媽媽在鬧離婚。

  今天,大概是他們終於讓女兒做選擇了。

  巨大的恐懼和無所適從,讓她在本能的驅使下,冒著這麼大的雷雨跑來找他。

  那一晚,兩個半大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沒搭對,或許是無法排解的悲傷,或許是共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陪伴,他們竟然共撐著一把搖搖欲墜的雨傘,在空無一人的、被暴雨淹沒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

  結果毫無懸念,第二天兩人雙雙發起了高燒。

  也正是在那之後不久,李知意做出了讓所有大人都意外的決定。


  她沒有選擇事業有成的父親,也沒有選擇關係稍顯疏離的母親,而是選擇跟著年邁的爺爺繼續住在那個老舊的小區。

  ……

  不知為何,當陳堯講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沙啞時,窗外的天空仿佛被這段沉重的回憶所觸動,竟適時地響起一聲壓抑的悶雷,隨即,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躺在病床上的李知意聽得入了神,被這突如其來的、與故事嚴絲合縫的「配樂」驚得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好傢夥……這,這也太應景了吧?」

  陳堯轉身看向窗外電閃雷鳴、大雨滂沱的景象,也不禁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複雜難言的苦笑。

  他講述這些往事時,一直試圖用一種旁觀者的冷靜語氣。

  男孩曾那樣天真地相信,那個叫荔枝的女孩會和他一直好下去,會有一輩子那麼長。

  甚至在回憶這些甜蜜與心酸交織的過往時,陳堯腦子裡忍不住冒出一個冰冷的念頭:

  人的記憶真是個麻煩又不可靠的東西,如果能像處理冗餘數據一樣,選中,格式化,一鍵清空,該有多乾淨利落。

  明明是他自己想要忘記、卻如同刻入骨髓般無法剝離的過去。

  反而是李知意,這個他曾經拼命想要留住、卻被一次次推開的人,如今卻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其中的諷刺與無奈,像窗外的雨水一樣,漫無邊際。

  他默默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關嚴,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濕氣。

  李知意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堯,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混合著一種極其認真的困惑和求證,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異常清晰且確定的語氣,緩緩問道:

  「我們小時候……是住在『韶華里』那個老小區,對嗎?」

  陳堯心中微微一動,點了點頭:「對。」

  得到確認後,李知意眼中的困惑更深了,她繼續說著,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卻又與現實產生了尖銳的矛盾:

  「我記得……我從小就住在那個小區,這一點我很確定。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記憶和現實對不上號。」

  「在我的記憶里……我姓陳。我記得我叫……陳知意。有紅色磚牆,門口還有個總在打盹的保安爺爺。」

  「可是昨天……我也看到了我的身份證,那上面寫的卻是……李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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