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中秋偶遇歐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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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讚許地點點頭:「好,懂事,記住,這裡就是你們的家,好好聽娘子的話,用心學本事,將來才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再受人欺侮。」

  他沒有空談大道理,而是將「家」、「親人」、「堂堂正正」這些概念,融入最樸素的叮囑中,深深植入孩子們幼小的心靈。

  這番舉動,遠比單純給錢給物更能贏得忠誠。

  他又轉向雲絮管,低聲道:「辛苦你了。這些孩子是張白紙,好生教導,將來或可成為你我真正的臂助,日常用度若有短缺,隨時讓夥計遞話。」

  雲絮管看著孩子們臉上真切笑容,心中對沈硯的觀感愈發複雜。

  這個男人,狠厲時有,溫情時亦有,且這溫情用得恰到好處,直指人心最柔軟處。

  她斂衽一禮,聲音也柔和了些:「郎君放心,絮管省得。」

  離開白礬坊時,沈硯心中稍安。

  這一步閒棋,或許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沈硯騎著劉章送的『小黑』,轉頭便去了凝香院,輕車熟路地來到蘇蕉箏的別院。

  紅姨從閣樓上柵欄縫隙瞥見,努了努嘴,似乎不是很樂意見到這樣的場面……便躲進了廂房裡。

  丫鬟通傳後,蘇蕉箏親自迎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底繡淡紫蘭草的襦裙,未施濃粉,只淡淡描了眉,點了朱唇,越發顯得清麗脫俗,如空谷幽蘭。

  見到沈硯,她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如春水破冰。

  「沈郎君今日怎得有暇過來?」她將沈硯讓進布置得極為雅致的書房,親手沏上一盞今年的新茶,茶香清洌。

  「剛辦完些瑣事,順道過來看看你。」沈硯在窗下的軟榻坐下,接過茶盞,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詞稿和一把古琴,語氣放鬆了許多。

  「聽聞郎君前段時間剛考完解試,正在靜養恢復,蕉箏還未曾當面道賀。」

  蘇蕉箏在他對面坐下,眼中帶著欽佩與欣喜,「郎君大才,終得施展,實乃可喜可賀。」

  沈硯微微一笑,並無太多得意:「還未放榜,前路漫漫。」他轉而問道:「近日可好?紅姨那邊……沒有為難你吧?」

  蘇蕉箏輕輕搖頭:「紅姨待我尚可,知曉郎君看重,近來並未強逼我見不喜的客人。只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憂鬱,「終日困於此地,撫琴自娛,終究非長久之計。」

  沈硯明白她的心思。

  她雖為清倌人,但終究是風塵女子,渴望脫離這樊籠,獲得真正的自由和尊重。他沉吟片刻,道:「你的心思,我明白。眼下我功名為顯,根基未穩,貿然為你贖身,恐惹人非議,反於你不利。且再忍耐些時日,待我站穩腳跟,必為你謀劃一個妥當的出路。」

  蘇蕉箏聞言,眼中希望之光微閃,起身深深一福:「郎君有此心,蕉箏已感激不盡。萬不敢因蕉箏之事,誤了郎君前程。」

  「不必如此。」沈硯虛扶一下,「你於我,不僅是知音,此事我記在心裡。」

  兩人又聊了些詩詞音律,蘇蕉箏還為他彈奏了一曲新譜的《鶴沖霄》,琴音清越,有凌雲之志。

  沈硯靜靜聆聽,心中紛擾暫時平息。

  直到夜幕降臨,沈硯才起身告辭。

  蘇蕉箏送至院門,倚門相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輕輕掩上門,心中既有期盼,也有一絲悵惘。

  ……

  翌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汴京城內,金桂飄香。

  各坊市間早已懸起各式花燈,孩童提著兔兒燈嬉笑追逐,酒肆茶樓傳出陣陣絲竹歡歌,空氣中瀰漫著瓜果甜香和烤肉的煙火氣,一派盛世團圓景象。

  沈硯信步走在熙攘的御街上。

  杜家今日也早早收了生意,杜守義備下幾樣小菜,父女三人加上沈硯,簡單卻溫馨地吃了頓團圓飯。

  飯後,杜月娥被幾個相熟的小娘子拉去觀燈,杜月英則忙著收拾,沈硯便藉口出來走走,透透氣,也感受一下這汴京中秋的繁華。

  他並未去最熱鬧的潘樓街,而是不知不覺走到了相對清靜些的汴河畔。

  這裡視野開闊,天上那一輪圓滿皎潔的明月,毫無遮擋地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上下交輝,清光如練,比起街市的喧囂,別有一番靜謐之美。


  河畔已有不少遊人,多是文人雅士或攜家帶口之輩,臨水賞月,低聲談笑。

  沈硯尋了處人稍少的柳樹下,負手而立,望著河中的月影,思緒有些飄遠。

  穿越以來的種種際遇,青州的家人,未來的前程,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正出神間,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環佩叮咚之聲,伴隨著一道帶著稍許驚訝和不確定的柔婉女聲:

  「前方……可是沈郎君?」

  沈硯聞聲回頭,只見月光下,一位身著月白繡纏枝蓮紋襦裙的少女正站在幾步開外,身側跟著一個手持團扇的丫鬟。

  那少女梳著時下流行的驚鴻髻,簪著一支簡單的珍珠步搖,清麗的面容在月色下仿佛籠罩著一層柔光,不是歐陽雪又是誰?

  她顯然也是出來賞月的,此刻見到沈硯,眸中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漾起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層層漣漪散開。

  沈硯也是一怔,旋即斂衽施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偶遇的欣喜:「歐陽娘子?不想在此偶遇,沈某有禮了。」

  歐陽雪微微側身還了半禮,臉頰在月光下似乎有些微紅,聲音依舊輕柔:

  「沈郎君不必多禮。真是巧了,我嫌街市上太過喧鬧,便來這河邊走走,圖個清靜,沒想到能遇到郎君。」

  她目光掃過沈硯身側,見他獨自一人,便心下有些竊竊的歡喜,輕聲問道:「郎君也是獨自賞月?」

  「正是。」沈硯頷首,「家中用過晚膳,便出來隨意走走。此處的月色,確實比街心更顯澄澈。」

  「是極。」歐陽雪贊同地點點頭,上前幾步,與沈硯並肩而立,望向河中的月影,「『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張若虛此句,用在此刻,再貼切不過了。」

  她隨口吟出詩句,才情至此,館閣學士家的獨女千金確實不同尋常,平頭百姓家的女兒都在學習女工刺繡的時候,歐陽修卻已將斐然文氣澆築在歐陽雪身上。

  許是她的母親早逝,歐陽修將她保護的很好,那種不諳世事的純真狡黠讓沈硯都不住讚嘆。

  沈硯接口道:「娘子好才情。不過此景雖美,卻不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之氣象開闊,更能映襯佳節團圓之意。」

  歐陽雪眼眸一亮,側頭看他:「郎君此言妙極!確是『天涯共此時』更合中秋主旨。不知郎君故鄉青州,此刻月色如何?家中高堂想必也在思念遠遊的郎君吧?」

  她的話語中帶著自然的關切。

  提到故鄉,沈硯心中微微一澀,想著明年禮部試之後差不多就該著手將父母和小妹接到汴京的事的,無論是婚禮,還是屆時在這京華夢浮之地暫時安頓,都少不了長輩操持許多事務。

  想到小妹清荷可愛的模樣,心下牽掛更甚。

  但面上依舊從容:「多謝娘子掛懷。青州月色,想必亦如今夜般明澈。只是路途遙遠,難報平安,唯有遙寄思念罷了。」

  歐陽雪察覺到他語氣中的悵然,聰慧地不再深問,轉而將話題引向輕鬆處:

  「今日宮中設宴,父親赴宴去了,我在家中也無趣,便帶了阿月出來。方才見那邊有賣巧果和桂花糕的,滋味頗佳,郎君可要嘗嘗?」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燈火通明的小食攤,自然異常,仿佛上次較真夜探沈硯巢穴的事情從未發生,不過這畢竟是小娘子好勝心比較強,歐陽修誇獎沈硯,倒是讓她生了幾分『誰說女子不如男』的不服氣……

  沈硯當下見她落落大方,並無尋常閨閣女子的扭捏之態,心下也放鬆了幾分,微笑道:「娘子盛情,卻之不恭。」

  兩人便緩步向食攤走去。

  阿月乖巧地跟在身後,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她知道娘子單純,而這沈硯又是官人門下,且街市人流如織,這麼多人看著,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宋,可謂是民俗文化政治極為開明的一個朝代了,橫渠四句此時還未響徹古今天下,程朱理學依舊匿於澤濤,未顯鋒芒。

  相比於明代思想束縛之嚴重,此刻的宋,尤其是仁宗朝,倒有幾分開明治世的模樣。

  否則也不會群雄並起,絡繹不絕地湧起如此多弄潮天下的文人騷客、館閣宰相了。

  兩人買了巧果和桂花糕,歐陽雪執意要請客,沈硯推辭不過,只得道謝接過。桂花糕軟糯清甜,帶著濃郁的桂花香氣,確實是應景的美味。

  一邊品嘗,一邊沿著河岸漫步。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起初還有些許客套,但談及詩詞月色,兩人便仿佛找到了共同語言,話語漸漸多了起來。

  「前日偶得一句『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自覺尚有幾分空靈之意,卻總覺下闕難繼,不知郎君可有以教我?」歐陽雪忽然問道,眼中帶著切磋的真摯。

  沈硯沉吟片刻,道:「娘子此句意境高遠,已有出世之姿。下闕某尚覺得可轉入對自身渺小與自然浩渺的感悟,譬如『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歐陽雪細細品味,眼中異彩連連,撫掌輕嘆:「『表里俱澄澈』!妙!妙啊!」

  她看向沈硯的目光,欽佩欣賞自是不必多說,只是那一絲難以言說的情愫,饒是讓她自己來形容也不太知道那是什麼。

  不知不覺,已在河邊流連了一刻鐘。

  歐陽雪興致愈發濃烈:「時辰還早,不若我們去御街轉轉?中秋佳節,月圓之夜,據說那裡有詩會舉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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