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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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4章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

  這些天,吳憂除了去體育館打場網球,其他時間都在《唐亂》籌備組的辦公室里。

  這間辦公室不大,四十平米出頭,朝北的窗戶正對著園區的水景池。原本是給剪輯師休息用的,擺了兩張沙發一個茶水櫃,牆上掛著幾幅《黑神話》的概念圖。吳憂讓人把沙發搬走,換了一張兩米五的長桌,靠牆立了塊兩米乘一米五的白板。

  現在,白板上貼滿了便簽紙、劇照列印件、手繪的分鏡草稿,還有一張從橫店發過來的宮殿平面圖。紅藍兩色的線從這張圖輻射出去,連到不同的便簽上,像一張精心編織的蛛網。因為《唐亂》的實拍鏡頭非常多,工程量要比吳憂過去的幾部電影大得多。畢竟,這是十五部電影的工作量。

  具體的導演工作交給了徐濤和李謙。這倆人跟著吳憂也有幾年了,從攝影師到副導演,兩人的能力在整個憂幻視覺的攝影師中都是出類拔萃的。

  但文戲只是《唐亂》的一半。

  這部戲的另一個名字,叫燒錢。

  吳憂計劃中,這部戲的武戲規模空前的大。安史之亂打了八年,整個國家都被捲入其中,大小戰役無數。再加上主角團的成長,實拍中,動員的群演數量將是歷史級的。

  他指著牆上那張安史之亂形勢圖,對有所疑慮的徐濤說道:「這是華國歷史上最慘烈的轉折點之一。潼關之戰、睢陽保衛戰、香積寺之戰,隨便拎一場出來,場面都比《指環王》的聖盔谷大戰大十倍。你想把它拍成幾個人在帳子裡商量來商量去,鏡頭一切,仗打完了?」

  徐濤不說話了。

  他知道老闆的意思。國丙不是沒有拍過戰爭戲,但大多數都是「寫意派」,族旗招展,鼓聲震天,鏡頭往中軍帳里一搖,主帥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至於戰場上到底怎麼打的,人是怎麼死的,城是怎麼破的,觀眾只能腦補。要麼就是「春秋派」,戰爭場面簡單的幾個鏡頭一掠而過,春秋筆法交代一下勝負和代價也就是了。

  吳憂要的是「寫實派」。

  他要讓觀眾看見,一萬支箭從城頭射下來是什麼樣子。要讓他們聽見,陌刀砍在具裝馬鎧上的聲音有多悶。要讓他們隔著屏幕都能聞見,香積寺那片戰場上,六萬人死在一起之後的血腥味。

  這不是電視劇,這是用鏡頭寫的戰爭史。

  所以吳憂把自己關在這間小屋裡,親自操刀所有大場面的分鏡。

  大場面文戲宮廷戲還好說。

  那段「開元盛世」的戲份,吳憂參考了陳詩人的《妖貓傳》。不是參考拍法,是參考那種極致的奢靡感,滿朝文武的朝服要新做,宮女的髮髻要有十二種樣式,連宴會上擺的葡萄,都得是無籽的優良品種。說起《妖貓傳》,吳憂不由得又想吐槽一下他的那位陳師兄,陳詩人好像有某種曝妻癖,他總會把他的電影中的美女具像成他的老婆,然後展示給世人看。比如傾城說你們想不想知道我衣服下面是什麼,又比如他讓楊貴妃在城牆上盪鞦韆,盪給全城人民看。都是導演,吳憂卻是有些理解不了陳大導的思想邏輯。就好像他和陳紅的婚禮卻讓滕文驥當證婚人一樣,實在難以理解。

  吳憂早早定下了圖紙。橫店有幾處現成的宮殿,他沒讓人動一磚一瓦,而是讓憂幻視覺的特效團隊做了全套的數字模型。真實的宮殿是骨架,特效圖層是血肉,雕樑畫棟不夠精緻?數字建模往上套。宮燈不夠華美?後期渲染往上加。群臣的站位、舞女的身段、甚至李隆基案上那方硯台的紋理,每一處細節都有專人盯著。

  所有的細節都要做到唯美,之所以這麼嚴謹,是因為等到下一季黃巢進長安那場戲,這些精緻的東西全都要被毀滅。剛出現時美的有多絢爛,毀滅的時候就有多震撼。

  金碧輝煌的宮殿燃起大火,雕花的窗欞被刀劈成碎片,那些華美的宮燈從樑上墜落,在地上摔成千萬點火星。與此同時被毀掉的,還有長安一百零八坊里的名門大戶,那些曾經在之前幾百年裡里呼風喚雨的家族,那些「朱門酒肉臭」的高牆深院,將在黃巢的屠刀中化為廢墟。秦漢幾百年形成的世家大族,在屠刀下灰飛煙滅。

  但在此之前,這些景象會隨著盛世的展開,一點點鋪陳給觀眾看。「案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這句話,被吳憂著重寫出來呈現給到劇組和美術組,這就是他要達到的終極效果。

  吳憂對美術指導說了一句話:「我要讓全世界的人看完這戲之後,再也不覺得古羅馬的公共廁所叫文明。」


  這話有點損,但道理沒錯。古羅馬確實有先進的排水系統,確實有公共澡堂,但那些東西和真正的文明有什麼關係?文明是人怎麼活著,也是人怎麼死去。文明是季白寫「雲想衣裳花想容」,也是杜甫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文明是盛世的繁華,也是亂世的瘡痍。

  《唐亂》要把這些都拍出來。

  文戲的大場面不多,掐指算下來,真正搭台子拍的也就十幾天。最難的是戰爭戲。

  安史之亂打了八年,有名有姓的戰役上百場。范陽起兵、洛陽之戰、潼關之戰、太原保衛戰、雍丘之戰、睢陽保衛戰、香積寺之戰、洛陽收復戰,幾乎每一場都要拍,每一場都不能雷同。

  吳憂帶著幾個年輕導演,把這些戰役的史料翻了個底朝天。《資治通鑑》翻爛了一本,《新唐書》《舊唐書》上貼滿了便簽,連《全唐詩》里那些邊塞詩都被扒出來,一首首對照時間地點。

  范陽起兵是叛亂的開端,要拍出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安祿山在范陽城內秣馬厲兵,城外的百姓還在趕集賣菜,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一無所知。

  洛陽之戰是叛軍的第一次大勝,要拍出唐軍的不堪一擊。那些承平日久的府兵,連刀都握不穩,面對叛軍的騎兵衝鋒,一觸即潰。

  潼關之戰是轉折點,要拍出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慘烈。哥舒翰率領二十萬唐軍據守雄關,本該萬無一失,卻因為楊國忠的猜忌被迫出戰,二十萬人葬送在靈寶西原。

  睢陽保衛戰最難拍。張巡、許遠以數千疲卒抵禦十餘萬叛軍,守了十個月,最後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吳憂在分鏡本上畫了十幾版方案,都不滿意。這段戲不能迴避殘酷,又不能只拍殘酷,否則就成恐怖片了。他要的是那種悲壯感,是人在絕境中依然選擇做人的尊嚴。

  香積寺之戰是全劇的高潮。這場戰役在歷史上有多重要?可以這麼說:沒有香積寺,就沒有唐王朝的中興。郭子儀率領十五萬唐軍,與叛軍十餘萬主力在香積寺以北展開決戰,一日之內,殺敵六萬,血流成河。

  吳憂對著史料上的「殺敵六萬」四個字發呆。

  六萬人是什麼概念?一座縣城(不是全縣,而是縣城)的人口。一整個現代步兵師的編制。如果讓這些人站成一排,能從長安城的明德門排到渭河南岸。如果讓他們的屍體躺在一起,能鋪滿整個紫禁城。

  怎麼拍?

  吳憂想了三天,最後決定:不迴避,不煽情,不渲染。就用最冷靜的鏡頭,把這場仗拍下來。讓觀眾自己去感受,六萬人死在一起是什麼樣子。

  傳統的華國歷史劇,拍宮廷必隱晦,拍戰爭必含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鏡頭一閃就過去了。觀眾知道發生了啥,但看不見。

  吳憂這次偏不。

  他要讓觀眾看見,那些「髒唐臭漢」的記載,到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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