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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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經暗了。

  曾一石站在府衙後堂的窗邊,背對著門口。

  燭火在他身側跳躍,將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顧銘推門進來。

  他腳步很輕,踩在青磚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曾一石還是聽見了,他轉過身,臉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疲憊,眼角的皺紋在燭光里顯得更深。

  曾一石招呼他:

  「坐。」

  顧銘沒有坐。

  他走到堂中,看著曾一石。

  兩人隔著一張方桌,桌上攤著地圖,還有幾份剛送來的急報。

  「曾大人找我?」

  曾一石點了點頭。

  他走到桌旁,拿起一份急報,卻沒有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紙邊:

  「秋錚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顧銘不假思索道:

  「略有耳聞,聽說他手段強硬,眼裡揉不得沙子。」

  作為前朝宰相後人,能官能做到這個地步。

  秋錚靠的就是從不結黨,以及干起工作來不要命。

  曾一石苦笑:

  「何止是揉不得沙子。當年他在北境任總督,有邊將私販軍糧,被他查出來後,一口氣斬了十七顆人頭。從上到下,一個都沒放過。」

  「陛下派他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江南這攤子事,必須用雷霆手段收拾。」

  顧銘沒有說話。

  他明白曾一石的意思。

  秋錚來了,金寧和吳會都會血流成河。

  那些鬧事的漕工,無能的官吏,一個都跑不掉。

  「長生。」

  曾一石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沉重的意味。

  「秋錚來了,肯定會徹查這次漕工暴亂的根源。我是江南布政使,脫不了干係。」

  「就算陛下不追究,一個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氣。

  「但如果你站在我這邊,情況就不一樣了。」

  「你是巡按御史,奉旨巡察新法。漕工鬧事,你可以說是新法推行中的陣痛,是必然要經歷的困難。」

  「我們一起上奏,把責任推到那些在背後攪局的人身上。就說他們是故意破壞新法,意圖阻撓朝廷大計。」

  「這樣一來,你我不僅能脫身,還能在陛下面前立功。」

  曾一石說完,看著顧銘。

  他的眼神很直接,像在等待什麼。

  顧銘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桌旁,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經涼了,喝進嘴裡又苦又澀。

  「曾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顧銘開口。

  聲音很平靜,沒有起伏。

  「但這件事,我不能答應。」

  曾一石臉色變了。

  「為什麼?」

  「因為不對。」

  顧銘看著他。

  「漕工鬧事,確實有人煽動。但根子在新法推行觸動了他們的生計。」

  「如果一味推卸責任,把過錯都歸到別人頭上,那真正的問題就永遠解決不了。」

  「況且……」

  他頓了頓。

  「秋錚大人奉旨前來,自有他的判斷。我若與你串通,便是欺君。」

  曾一石盯著他。

  燭火跳動,將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有那麼一瞬間,顧銘看到他眼裡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長生。」

  曾一石的聲音低沉下來。

  「你還年輕,有些事你不懂。官場不是講對錯的地方,是講利害的地方。」


  「這次的事,關係到多少人的前程,多少人的性命。你一個人,扛不住的。」

  顧銘搖了搖頭:

  「扛不住也要扛。」

  「我是奉旨巡察新法的御史。我的職責是如實上報情況,協助推行新政。不是與人結黨,互相包庇。」

  曾一石沉默了。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濃重,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聲嗚嗚地吹過。

  良久,他開口。

  聲音很疲憊,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罷了,你既然不願意,我也不強求。」

  顧銘拱手。

  「多謝曾大人體諒。」

  曾一石揮了揮手。

  「你走吧。秋錚來了之後,好自為之。」

  顧銘轉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閂上,卻又停下。

  「曾大人,漕工的事,我會查清楚。不管是煽動者,還是背後的指使,我都會揪出來。」

  曾一石沒有回頭。

  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

  顧銘推門出去。

  門外是長長的走廊,兩旁點著燈籠,在風裡搖晃。

  他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在地上變幻不定。

  他沒有回自己的值房。

  而是徑直出了府衙,走上街道。

  夜已經很深了。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

  梆,梆,梆。三更了。

  顧銘走得很慢。

  他在想曾一石的話。

  顧銘知道曾一石是什麼意思。

  這位布政使大人是上川學派的人,而趙柏背後站著的也是上川學派。

  如果顧銘這次站在曾一石這邊,就等於向趙柏示好

  但顧銘不想這樣,他不想捲入皇子爭儲的漩渦,更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棋子。

  但秋錚馬上就要來了。

  這位以鐵腕著稱的閣老,眼裡揉不得沙子。他一來,金寧和吳會肯定會血流成河。

  顧銘是巡按御史,負責巡察新法推行。

  漕工暴亂,他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係。

  就算沒有煽動,沒有幕後指使,一個巡察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輕則降職,重則罷官。

  顧銘停下腳步。

  他站在街角,看著遠處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那些漕工。

  那些黝黑的臉,粗糙的手,還有眼睛裡對生活的絕望。

  他們鬧事,不是為了造反,只是為了討口飯吃。

  可一旦秋錚來了,他們就會變成叛賊,變成暴徒。

  刀砍下來的時候,不會有人問他們為什麼鬧。

  只會有人數死了多少人,然後記在功勞簿上。

  顧銘握緊了拳頭。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情發生。

  但他一個人的力量太微薄了。

  趙楷和趙柏各有各的打算,誰也不會在乎那些漕工的死活。

  除非他能自己想到辦法。

  顧銘忽然想起一個人。

  龍王廟的陳七。

  紅蓮教南教在金寧的領導人。

  他手裡有李裹兒給的令牌,可以調動紅蓮教在金寧的全部力量。

  如果能讓陳七幫忙,在秋錚到來之前查出幕後指使,或許還有轉機。

  顧銘轉身,立刻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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