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歸音的正典,要起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河邊的人比街上還密。

  一盞盞河燈順著水流往下淌,把整條河照得跟撒了一把碎銀似的。蘇林站在岸邊一處稍高的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片光。

  「師尊,咱們也放一盞唄。」楚薇薇咽下最後一口桂花糕,拽著他的袖子晃,「你看人家放燈的時候都在許願呢。」

  「你許什麼願。」蘇林問。

  「薇薇想想啊。」她歪著頭,紫眸轉了兩圈,「就許師尊以後別老躲著薇薇。」

  「這願望太奢侈,河神實現不了。」蘇林一口回絕。

  楚薇薇撇了撇嘴,正要再纏,旁邊的顧秋月先一步蹲到了賣燈的攤子前。

  「老闆,這燈怎麼賣。」她金色的眸子在那一排河燈上掃來掃去,「成本看著也就一塊下品仙石,你這賣五塊,黑心啊。」

  「姑娘說笑了。」賣燈的是個乾瘦老頭,慢吞吞地搭話,「歸音節就這一天。今兒個不掙,喝一年西北風。」

  「一天掙一年的,這買賣我喜歡。」顧秋月嘀咕著,到底還是掏了仙石,買了一盞最便宜的。

  她把燈遞給蘇林:「師尊,您放。」

  蘇林捏著那盞輕飄飄的河燈,沒動。

  他低頭看著燈里那點幽幽的光,又抬眼掃了一圈岸邊那些放燈的人。

  幾乎每個人嘴裡都念著一個名字。有老的,有小的,有的念著念著就哽住了,把燈往水裡一推,轉過身去抹眼睛。

  這畫面,溫情得有點過分。

  「師尊不想放就別放了。」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慕清雪忽然開口。她那雙淡藍色的眸子還盯著遠處的鐘樓,「放下去也沒用。」

  「怎麼說?」蘇林側過頭。

  「這河水通著城底的陣法。」慕清雪聲音很輕,「燈里那點願力,順著水流,全往鐘樓那邊去了。」

  蘇林順著河水的方向看過去。

  果然。

  這條河看著是自西向東流的尋常水道,可河底那層若有若無的法則紋路,全都朝著城中心那座青銅鐘樓匯聚。每一盞河燈里凝著的那點思念與願力,都被悄無聲息地引了過去,餵進了那張鋪天蓋地的弦網。

  「合著大伙兒放燈許願,是在給城主交香火錢。」蘇林在心裡咂摸了一下,「免費讓你聽死人說話,轉頭就把你的念想薅走了。這買賣做得,比顧秋月還精。」

  他手腕一翻,那盞河燈憑空消失,進了儲物空間。

  既然餵的是那玩意兒,他可捨不得餵。

  「咦,燈呢?」楚薇薇眨眨眼。

  「收起來了。」蘇林面不改色,「留著回去給你當夜燈。省得你半夜起來調毒摔瓶子。」

  「師尊真好。」楚薇薇也不深究,美滋滋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這時,城中心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

  那鐘聲不像尋常的鐘,更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輕輕撥了一下一根繃得極緊的弦。聲音不大,卻順著腳底的流雲石,一直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滿城的喧鬧,在這一聲里齊刷刷地靜了下來。

  「開始了。」景霆低聲說了一句。他一直縮在隊伍後頭,這會兒臉色又有些發白,「歸音的正典,要起了。」

  蘇林抬起頭。

  那座垂著萬千琴弦的鐘樓,此刻整個亮了起來。一根根琴弦繃直,在夜空中泛著銀光,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按住。

  岸邊那些放燈的人,全都停了手,仰著臉,朝著鐘樓的方向,眼裡滿是期盼。

  白髮老婦也在人群里。

  蘇林一眼就認出了她。就是糖人攤子前那個,捧著糖畫的臉,念叨著想丈夫的女人。

  此刻她跪在河邊,雙手合十,嘴唇微微顫抖。

  鐘樓上,那隻無形的手撥動了第一根弦。

  一道蒼老溫和的男聲,憑空在整座城市的上空響了起來。

  「阿珍,吃飯了沒。」

  就這麼平平常常的一句,跟鄰里街坊隔著院牆打招呼似的。

  可那白髮老婦渾身一震,眼淚當場就涌了出來。

  「吃了,吃了。」她對著空蕩蕩的夜空,哭著應,「老頭子,我吃了。你呢,你那邊冷不冷。」


  「不冷。」那男聲溫溫和和地答,「阿珍,你別總惦記我。好好過日子。」

  老婦捂著臉,哭得不能自已。

  蘇林站在石階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能感覺到,那道溫和男聲響起的瞬間,鐘樓里那萬千道被鎖著的氣息中,有一道猛地顫動了起來。顫得那麼劇烈,那麼掙扎,像是要把自己從那根弦上徹底撕扯下來。

  可它撕不下來。

  它只能順著別人撥弦的力道,發出那一句早就被人安排好的、溫柔的問候。

  「阿珍。」

  「你別總惦記我。」

  「好好過日子。」

  這話不是那道氣息想說的。

  蘇林看得很清楚。那道氣息在每說一個字的時候,都在用盡全力地往反方向掙。它想喊的,絕不是這幾個字。

  可它喊不出來。它能發出的,只有城主想讓它發出的那個聲音。

  「師尊。」慕清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得幾乎聽不見,「鐘樓里那道顫動……」

  「我看見了。」蘇林打斷了她。

  他的語氣很平。

  河岸上,那道溫和的男聲漸漸淡了下去。白髮老婦還跪在那裡,一遍遍地謝著,謝城主,謝上天,謝這一年一回的恩典。

  她說今年也聽見了。

  她說老頭子的聲音,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蘇林在心裡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

  可不就一模一樣。

  那道聲音的主人,壓根就沒真正死透。他被人從屍身里剝出來,釘在一根弦上,釘了快兩百年。每到這一天,就被拽出來,逼著對自己最想念的人,說一句別惦記我。

  這哪是讓死人回來說話。

  這是把死人按在地上,每年表演一次孝順。

  「老頭子。」蘇紅綾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他身邊,難得地壓低了聲音,「這城裡的人,聽見死了的人說話,咋都這麼高興。我看著,怪瘮人的。」

  「高興是真高興。」蘇林淡淡道,「瘮人,也是真瘮人。」

  「啥意思。」蘇紅綾撓頭。

  「沒什麼意思。」

  蘇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座銀光大盛的鐘樓。

  鐘樓上的弦還在一根根被撥響。一道接一道的聲音從夜空里飄下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道聲音底下,都對應著一戶人家的哭與笑。

  滿城的人,沉浸在這場溫柔的團圓里。

  沒人知道,讓他們淚流滿面的那些聲音,每說一個字,都是在掙扎。

  「師尊。」寒月端坐的身姿在人群里依舊挺拔,她金色的眸子望著鐘樓,神色凝重,「這清嵐城主的手段,比那帝尊還要……」

  「還要體面。」蘇林替她把話接完了,「帝尊殺人,好歹是明著殺。這位,是把人殺了,再讓人感恩戴德地替他守一輩子城。」

  顧秋月在旁邊掰著指頭算了半天,破天荒地沒算出個所以然來。

  她抱著算盤,金色的眸子裡頭一回露出幾分茫然。

  「師尊,那鐘樓裡頭鎖著幾十萬道魂。」她聲音有點干,「這要是放出來,能煉多少東西啊。可我這會兒,怎麼一點都不想算了。」

  蘇林瞥了她一眼。

  「你也有不想算的時候。」

  「嗯。」顧秋月低下頭,把算盤往懷裡抱緊了些,「算著算著,心裡發堵。」

  蘇林沒再接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著那滿河的燈,滿城的淚,還有那座垂著萬千哀嚎的鐘樓,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天外天的城主,一個比一個會玩。

  他原本只想著借這弦音城關門打狗,把天罡星君那十一個親衛一鍋端了。

  現在看來,這城裡,怕是還得多待幾天。

  「走吧。」蘇林轉身往回走,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燈也放了,戲也看了。回去歇著。」

  幾個徒弟跟在他身後,誰都沒怎麼說話。

  身後那座鐘樓的銀光,把歸音節的夜晚照得溫柔又漫長。


  白髮老婦還跪在河邊,捨不得走。

  她對著空蕩蕩的夜空,又輕輕問了一句。

  「老頭子,明年,你還來嗎。」

  夜空里沒有回音。

  那道聲音今年的份,已經用完了。

  清心閣的客房鋪著上等的隔音陣紋,外頭那滿城的弦音再纏綿,到了屋裡也只剩一點模糊的餘韻。

  蘇林回來後沒說幾句話,把那盞收起來的河燈隨手擱在窗台上,自己往榻上一靠,閉上了眼。

  「師尊,您今晚怎麼不愛說話呀。」楚薇薇湊過來,把腦袋擱在榻邊,紫眸眨巴眨巴地瞧他。

  「累了。」蘇林眼皮都沒抬,「都散了,睡覺。」

  這話擱平時是沒什麼用的。可今晚幾個丫頭不知怎麼的,也都蔫蔫的,沒了平日裡那股子折騰勁兒。

  蘇紅綾罕見地沒嚷嚷著要練手,靠著牆根盤腿一坐就閉了眼。慕清雪坐在窗邊,淡藍色的眸子還時不時往鐘樓那個方向飄。顧秋月把算盤抱在懷裡,半天沒撥一下。

  屋子裡頭難得地安靜。

  蘇林靠在那兒,聽著外頭那點若有若無的弦聲,心思卻不在睡覺上。

  那座鎖著幾十萬道魂的鐘樓,那個被釘在弦上逼著說孝順話的老頭,那個跪在河邊問明年還來不來的老婦。

  這幾樣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攪得他有點心煩。

  管他呢。

  蘇林到底還是把這點煩悶壓了下去。眼下最要緊的是等溫子安的信兒,等那十一個親衛進瓮。這城裡的爛帳,等收拾完了天罡星君的人,有的是工夫慢慢算。

  他這麼一想,神識沉入氣海。那株世界之樹在濃郁仙氣的滋養下靜靜佇立著,枝葉舒展,散出柔和的混沌清光。

  這一看,心倒是定了。

  迷迷糊糊間,他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意外地沉。等他再睜眼的時候,窗外那片流雲石透進來的光,已經從夜裡的銀白變成了清晨的微亮。

  歸音節過去了。

  蘇林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發現屋裡一個徒弟都沒有。

  這倒是稀奇。

  平日裡他一睜眼,准能看見楚薇薇黏在床邊,或者蘇紅綾四仰八叉地占了半張地板。今兒個倒好,人去屋空。

  他正納悶著,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師尊,您醒啦。」

  寒月端著一隻描金的食盒走了進來。她那一襲紫金鳳袍今兒個穿得格外齊整,連鬢邊的髮絲都一絲不亂。

  「一大早的,你這是做什麼去了。」蘇林問。

  「給您備了早膳。」寒月把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裡頭是一碗熬得稠白的靈米粥,配著兩碟清淡小菜,「城東那家粥鋪,據說是弦音城開了三千年的老字號。孤特意去排的隊。」

  蘇林挑了挑眉。

  他這個大徒弟,自打認了皇道一脈,平日裡端著架子,最講究個體面。讓她去粥鋪排隊,這事兒稀奇。

  「你去排隊。」

  「嗯。」寒月把碗筷擺好,神色坦然,「師尊昨夜歇得不踏實,孤瞧得出來。喝點熱粥,養胃。」

  蘇林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口又探進來一個腦袋。

  蘇紅綾拎著一個油紙包,大步邁了進來。

  「老頭子你醒了。」她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拍,那叫一個豪氣,「我給你弄了點帶勁的。城西那家鋪子的醬肉燒餅,剛出爐的,香得很。」

  她瞥見桌上寒月那碗粥,頓時不樂意了。

  「大師姐你這粥稀湯寡水的,能頂什麼用。老頭子昨晚……咳,反正得吃點實在的。」

  寒月瞥她一眼。

  「師尊養胃,吃你那油膩東西作甚。」

  「燒餅怎麼了,燒餅管飽。」

  兩人正要嗆起來,門又開了。

  這回是顧秋月。她抱著一個精緻的小籠屜,金色的眸子裡還帶著幾分肉痛。

  「師尊,給您買了蟹黃湯包。」她把籠屜放下,小聲嘟囔,「這一籠宰了我八塊上品仙石,黑心死了。不過這家的湯包是全城最好的,貴有貴的道理。」

  蘇林看著桌上這一碗粥、一包燒餅、一籠湯包,太陽穴開始隱隱發跳。

  他還沒數清楚,洛夕眉搖著摺扇飄了進來,手裡托著一個小碟。

  「師尊,嘗嘗這個。」碟子裡是幾塊晶瑩剔透的糕點,「城裡新出的桃酥,配著昨兒那壺凝神茶最好。」她那隻白金色的異瞳掃過滿桌的早餐,笑得意味深長,「喲,來得還挺齊。」

章節目錄